而隨著閆征的這聲暴喝。
下一秒。
整個曲江徹底沸騰!
「大乾!」
「大乾!」
「閆大夫!」
「干他!」
無數學子的呼聲直衝雲霄!
而剛才那些還在因為旃檀的狂妄而感到一陣憋屈的大儒,此刻更是一個個臉色漲的通紅。
沒有人覺得閆征一定能贏,甚至恰恰相反,絕大多數人都不看好他!
一個御史!
一個從未讀過佛經,甚至昨夜才臨時抱佛腳看了幾卷經書的老頭,他憑什麼和一個自幼隨佛子修行的侍經弟子論佛?
可此刻。
沒人笑他!
也沒人覺得他不自量力!
因為他光是站在這裡,便已經夠了!
第一場辯法,正式開始!
閆征沒有和旃檀談什麼空、什麼色,也沒有一上來便論什麼因果輪迴。
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不是自己擅長的,十個自己都怕是辯不過旃檀。
所以——
啪!
閆征直接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本帳冊,然後將其翻開,高聲念道。
「景和三年!」
「大有寺兼併良田八千三百畝,原有佃戶一千四百餘戶,其中三百七十二戶因繳不起寺租,被強行趕出田莊!」
啪!
又是一頁!
「景和五年!」
「龍濟寺私放印子錢,年息四成!」
「一年之內逼死七戶!」
「兩家賣女!」
「三家全族逃亡!」
啪!
第三頁!
「白河寺隱匿丁口兩千七百餘人!」
「僧人私藏刀兵!」
「寒山寺主持強占民女。」
「一十七名僧人借佛事之名強斂香火,當地百姓苦不堪言!」
當閆征的聲音響起,四面八方全都寂靜無聲。
甚至一些親身經歷過的百姓,眼底情不自禁的出現一抹畏懼之色。
而這便是閆征的第一把刀!
天下寺廟之偽善,與那沉甸甸的人命!
閆征猛地合上帳冊,看向旃檀問道。
「你佛門不是說我佛慈悲嗎?你佛門不是說眾生平等嗎?」
「那老夫今日便問問你!」
「佛祖口中的眾生,到底包不包括這些被寺廟逼得賣兒賣女的百姓?!」
轟隆!
此言一出。
數萬道目光齊齊投向旃檀!
閆征的這一問夠狠!
他沒有空談經義,也自知這方面不是對手,所以換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
那是……人命!
他在問旃檀,你既覺得大乾朝廷不對,要為這些人出頭,那這一樁樁的罪惡,你怎麼解釋?
旃檀一臉平靜,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化。
他望著閆征,一臉認真的道,「貧僧覺得施主說的對,這些和尚的確……該殺!」
閆征猛地一頓。
這旃檀沒反駁,而是說他說的對?
他的臉色有些變了。
如果旃檀反駁,他後面還有更狠的等著他,可旃檀偏偏沒有反駁,這就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旃檀繼續開口道,「兼併百姓田產者,當依大乾律法處置。」
「放貸逼命者。」
「當依大乾律法處置。」
「強占民女,殺人、欺民、斂財者,更依大乾律法處置。」
「該下獄的下獄。」
「該還田的還田。」
「該償命的償命。」
最後。
旃檀雙手合十,一臉虔誠的道。
「貧僧以為僧人披上袈裟,也不該比尋常百姓多一條命。」
嘩!
旃檀這番話一出,四周瞬間響起無數的議論。
甚至不少人的臉上都露出一抹錯愕之色。
誰也沒有想到旃檀竟然認得這麼幹脆!
閆征顯然也沒料到。
他本以為對方至少會為那些寺廟辯解幾句,還等著繼續發難。
沒想到旃檀壓根不按照套路走!
還沒等他繼續發難。
旃檀便已經出聲反問。
「閆大夫。」
「這些罪狀,可還有?」
閆征當即一臉冷笑,拂袖道。
「自然!」
「天下僧人罪狀罄竹難書,這些多得是!」
旃檀繼續道。
「那便懇請閆大夫與高相徹查天下,該殺便殺,該罰便罰。」
「若這些都是真,那乾王也不是在滅佛,而是在替佛門割腐肉!」
「佛門若因護幾個惡僧,便連善惡都不分。」
「那這樣的佛門……不要也罷!」
轟!
旃檀這話一出,哪怕是一些佛門的信徒都一臉錯愕,有些難以置信。
不是,你究竟是哪邊人?
這怎麼還為大乾說話了呢?
甚至一些儒、法、墨的大儒也望著旃檀,面露遲疑。
這旃檀,難道就這點水平?
但閆征的眼底卻閃過一絲凝重。
難怪敢替迦葉守第一道擂,這個年輕和尚……不好對付啊!
這旃檀沒有逆著他的攻勢強行替惡寺開脫,而是順勢承認惡僧有罪,直接卸掉了他最能發難的地方!
這就讓他接下來頗為被動了!
眼下,他必須發起猛攻。
否則……只怕危矣!
閆征眯起眼睛,心中的危機感幾乎提高到了極致。
他冷笑一聲,開口道。
「既然如此,那我大乾便無錯,高相也無錯,那你還來辯什麼?」
此話一出。
旃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搖了搖頭道。
「不!」
「閆大夫此言差矣!」
「小僧自然覺得大乾女帝陛下做的是對的,乾王做的是對的,但小僧真正要辯的,真正要為天下僧人鳴不平的是——惡僧有罪,佛法何罪?」
此番話一出。
閆征的臉色驟然一變。
旃檀的目光也第一次變得無比鋒利。
他看向閆征,氣勢逼人的道,「小僧想問閆大夫一句,佛門有惡僧,那大乾其他諸子百家難道就沒有出過敗類嗎?」
「儒門之中有欺君盜名之徒,難道便要焚盡天下聖賢書?」
「法家之中有殘民酷吏,難道便要廢盡天下王法?」
「道門之中有煉丹害命之輩,難道便要拆盡天下道觀?」
「若一門之中出了惡人,便要絕其學說、斷其道統……」
旃檀環視曲江,聲音猛然傳向四方,質問道。
「那天下的諸子百家,哪一家還有存在的必要?」
「昔日有帝王焚書坑儒,莫非此舉也不是暴政,反倒是在替天下除惡?」
轟隆!
一語落下,滿場皆驚!
那些原本高聲叫好的儒家學子,臉色瞬間變了。
誰都沒有想到,旃檀竟以焚書坑儒反問閆征!
旃檀並未停下,而是接著道。
「閆大夫帳中所記是佛門之惡,可荒年開倉施粥,收留無家可歸之孤兒者,也有僧人。」
「戰亂之後,收殮無主屍骨,為亡者誦經安魂者,這也有僧人。」
「疫病橫行之時,打開寺門照料病患,最終與病患一同埋骨荒野者,仍然有僧人!」
「佛門有惡,不該遮掩。」
「但佛門有善,也絕不該因為那些惡人,便被一筆抹殺!」
「若以惡僧定佛法,便猶如以奸臣定朝廷,以庸醫定醫道!」
「難道藥被庸醫用錯了,世人便該燒盡天下醫書,從此不再治病嗎?」
「如此豈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