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眾大乾學子望著那一道道接連起身的人影,只感覺胸膛之中仿佛有一團火在燒,一身熱血幾乎要破胸而出!
這才對!
這才是他們昨夜看到的那個大乾!
一人敗了,那便再上一人!
十人敗了,那便再上十人!
只要大乾還有讀書人站著,那便絕不能讓天下人說大乾無人!
一時間。
無數道激動的目光,齊齊投向百家論台。
此刻。
季無咎已經登壇。
他一身灰袍迎風而動,先是朝旃檀拱了拱手,隨後直接開口道。
「世人聞你乃佛子弟子,未辯便先懼你三分。」
「此為名勝於實!」
「老夫今日便先問你,若剝去佛子弟子這一層名,你旃檀之實,又在何處?」
轟!
季無咎這一問出口,不少學子眼睛瞬間一亮。
來了!
真正的百家問佛!
閆征不懂佛法,所以只能以王法、實政問佛。
可季無咎卻不一樣,他根本不跟旃檀比佛經,而是直接拿自己鑽研了一輩子的名實之學,來撬佛門的根!
這一刻。
不少大乾學子心中甚至重新生出了希望。
總不可能……整個大乾百家,連一個佛子身邊的侍經弟子都邁不過去吧?
然而。
旃檀卻雙手合十,神色平靜。
「若要剝去小僧佛子弟子之名,那是否也該剝去施主名家宿老之名?」
「那今日論台之上,既無佛子弟子,也無名家宿老,只論你我口中之理。」
「施主以為如何?」
季無咎眸光一凝。
「善!」
季無咎率先發難,高聲道。
「你佛門講諸法無常,而我名家卻先問名實!」
「那佛既無相,又為何有佛名?」
「眾生若皆有佛性,那佛與眾生名異,實又何異?」
此番話一出。
曲江兩側無數百姓齊齊看去,等待著旃檀的回答。
你旃檀擅佛法,難道還能擅名家理論不成?
眾目睽睽之下。
旃檀雙手合十,笑著開口道。
「小僧以為名是假名,實亦非恆實。」
「今日稱佛,昨日為眾生。」
「今日稱眾生,明日亦可成佛。」
「名隨緣起,性不因名而增減。」
轟隆!
季無咎的眉頭一皺,拳心下意識的攥緊。
這旃檀,果真有點東西!
季無咎立即追問道,「若名是假名,那佛之一字,又何須天下供奉?!」
旃檀抬眸,依然十分平靜。
「名雖是假,卻可因名顯義。」
「因此眾生聞佛之名,不會單單因為一個『佛』字便得見真佛,而是藉此一名,知世間尚有此道可求!」
「所以名非其實,卻可以名指實。」
嗡!
季無咎的臉色驟然一變!
「不愧能為佛子守擂,你果真不俗,竟對我名家理論了如指掌!」季無咎一臉驚嘆的道。
旃檀則一臉微笑,「阿彌陀佛,施主謬讚!」
接下來兩人便從名實之辨,一路辯到白馬非馬,又從世間萬物之名,辯到佛門所謂的色與空。
季無咎接連七問,步步緊逼。
旃檀全部一一作答!
可當旃檀開始反問,季無咎的聲音卻漸漸慢了下來。
十問之後。
季無咎的額頭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細汗。
又過了半刻鐘。
季無咎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神色複雜的道。
「以佛門之空,駁名家之名。」
「又以名家之實,破老夫之言。」
「真是後生可畏。」
季無咎拱起雙手,聲音響起。
「這一場。」
「老夫敗了!」
轟!
此話一出。
曲江兩岸瞬間響起一片譁然。
季無咎輸了?
這可是名家成名數十年的宿老!
但在旃檀的手中,卻都沒有撐過半個時辰!
這小和尚這麼恐怖的嗎?
但還不等佛門信徒歡呼出聲,季無咎便已經轉過頭,看向長橋盡頭那名手持拂塵的白髮老道,高聲道。
「牛鼻子!」
「老夫不成!」
「你來!」
玄一道人冷哼一聲。
「季老頭。」
「二十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麼沒用!」
「讓貧道來!」
說完。
玄一道人猛地一甩拂塵,邁步登壇。
「青陽觀玄一!」
「貧道今日便以道家自然之理,請教佛門因果之說!」
「小師父。」
「請賜教!」
旃檀再次雙手合十,一臉虔誠。
「道長請。」
玄一道人目光直視旃檀,高聲道,「我道家講道法自然,萬物自化。」
「可你佛門卻設諸戒、斷諸欲,又以所謂的因果善惡來約束眾生。」
「貧道倒想問一句,天地本無言,萬物自生自化。」
「你佛門卻非要告訴世人此為善、彼為惡,此因當得此果。」
「這究竟是在順應自然,還是拿你佛門的一套規矩,強替天地立法?」
轟!
此話一出。
「好!」
長堤之上再次爆發出一陣喝彩!
季無咎輸了。
但沒關係!
大乾還有道家!
還有儒家!
還有法家!
還有墨家!
大乾百家何其浩瀚?
一個旃檀,難不成真能一人接盡不成?!
很快。
兩人的聲音很快傳遍曲江。
玄一道人問天地萬物皆循自然而生,佛門何以用因果二字,強定善惡之報?
旃檀答因果並非枷鎖,正如春種秋收,水往低流,這一切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玄一道人又問佛門既講空寂,那又為何還要執著於善惡?
旃檀立刻反問道家既講無為,又為何要修道、求真、辨清濁?
一問!
一答!
再問!
再答!
不過兩刻鐘。
玄一握著拂塵的手便一點點收緊。
最終。
他沉默良久,緩緩搖頭。
「貧道……」
「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