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後。
大燕。
御書房。
燕無雙負手站在龍案之後,一雙眼睛布滿血絲。
這些日子,他沒有一天睡好。
自從陳平從那江南四城賭盤中推斷出高陽極有可能早就布好了局,他便一直在等大乾的消息。
他一邊盼著陳平猜錯,一邊又清楚地知道,以他和陳平對高陽的了解,天下別人干不出這種事,但那狗東西十有八九真幹得出來!
也就在這時。
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太監高舉密信,連滾帶爬地沖入殿中。
「報!」
「陛下!」
「羅網影七,自長安送來八百里加急!」
燕無雙渾身一震,高聲道。
「快!」
「呈上來!」
燕無雙一把奪過密信,迅速拆開。
但只是第一眼,燕無雙的一張臉便白了。
第二眼。
燕無雙的手開始發抖。
等看到第三頁,燕無雙的身子晃了晃,整個人扶住龍案才勉強站穩。
密信之上。
影七用一種極為沉痛的語氣,詳細寫了高陽如何以佛門四諦、大乘與方便之法,逼迦葉親口認輸。
又寫了迦葉如何捨去佛子之名,稱高陽才是真正的佛子,甚至當眾跪地拜師。
再往下。
那就是大乾長安羅網破產了,他影七連帶著屬下的褲衩都輸沒了……
燕無雙看完,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氣的倒下噴血,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平。
那雙眼睛裡,竟帶著一股令人心酸的茫然。
「先生,你又猜對了,那狗東西果真擊潰了迦葉,甚至辯的迦葉當眾拜他為師!」
陳平沉默數息,嘆息一聲。
「臣寧願猜錯。」
燕無雙的嘴唇顫了顫,拳心攥緊,極為難以理解的道。
「先生,可朕還是想不明白,那迦葉乃天竺佛子,座下一個旃檀,便能橫壓大乾百家九日!」
「高陽一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狗東西,他憑什麼真的比迦葉還懂佛法?」
「這簡直匪夷所思啊!」
陳平搖了搖頭。
「這一點,臣也不知。」
「但現在事實就是如此,這高陽不但比迦葉還懂,還辯的讓迦葉拜師了!」
「而且臣仔細想了想,我們先前還是小看了高陽。」
燕無雙死死的攥緊拳頭,出聲問道,「先生,他都把局做到這個份上了,我們還小看了他?」
「不錯。」
陳平一字一句地道。
「臣先前只算出這四城賭盤是一個局,也算出高陽極有可能早有破敵之法。」
「可臣以為,他所圖的最多只是銀子。」
「但現在看來,他贏下的又何止是一場賭局?」
燕無雙聞言,臉色猛地一變。
「先生此話何意?」
「難道這高陽還有別的意圖?」
陳平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朝著燕無雙開口道。
「第一,這高陽以佛法擊敗迦葉,讓天竺佛子親口承認慈雲寺神跡為假,那大乾此前的清佛之策,便再無佛門大義可以阻攔。」
「第二,他借天下賭徒與江南世家之手,一口氣捲走不知多少賭徒和世家的銀子,此舉既充實國庫,也補了寒士公帑。」
陳平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
陳平的第三根手指,也緩緩伸了出來。
「第三,這也是最狠的一點。」
「高陽這廝將賭坊的黑鍋扣給江南世家,借閆征之口風聞奏事。」
「自此以後,大乾朝廷要查江南商號、漕運、錢莊,便都有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是一把指向江南的刀!」
「而西南扎木的幕後之人,臣推測的正是江南世家!」
轟隆!
燕無雙的臉色變的越來越難看。
這一場辯法,高陽贏了佛門,贏了銀子,贏了民心,還順手將下一把刀架在了江南世家的脖子上!
而燕、齊、楚三國呢?
他們替迦葉造勢,替佛門傳名,還命人煽動大乾信徒,費了銀子,費了人手,最後竟全都替高陽抬了轎!
陳平低頭看著那封密信,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深深的無力。
「更可怕的是,臣雖然六日前就通過大乾的消息,看穿了這個局。」
「可從大燕到長安,消息一來一回,便是十二日。」
「臣明知他在收網,卻只能站在這裡,等著他把網收完。」
「這才是這一局,最令人絕望之處。」
御書房內。
一片死寂。
燕無雙呆呆站在原地。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不如什麼都沒看出來。
若是看不出來,至少還能多高興幾日。
可他和陳平分明在最後關頭看穿了一切,卻偏偏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影七把羅網的銀子,連著自己的宅院和褲衩,一併送進高陽的口袋!
憋屈!
這比被高陽當面坑了還要憋屈!
燕無雙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怒火衝天!
「高陽!」
「你他娘的到底長了幾個腦子?!」
「朕淦你娘!」
燕無雙的這一聲怒吼,震得御書房的窗欞嗡嗡作響。
門外的太監渾身一顫,將腦袋埋得更低了。
陳平則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您先別急著罵。」
「現在咱們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
燕無雙的怒吼戛然而止。
不知為何。
他的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
「什麼問題?」
陳平將密信的最後一頁遞了過去。
燕無雙也再次看到了那幾條令自己先前近乎要噴血的內容。
「臣影七一時不察,誤中活閻王奸計,如今大燕羅網長安分部數年活動經費、臣之宅院、積蓄,以及江南雲錦新褲衩,皆已盡數賠入賭局。」
「臣與麾下燕小三,現已一貧如洗,日常刺探情報所需茶錢、酒錢、嫖……交際之資,皆無著落。」
「懇請陛下速撥活動銀三萬兩。」
「另賜江南雲錦褲衩兩條。」
「十萬火急!」
燕無雙:「……」
他盯著那最後四個字,看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然後。
燕無雙極為緩慢地抬起頭。
「先生。」
「影七先前送捷報時,是怎麼說的來著?」
陳平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道。
「影七說正所謂風浪越大魚越貴,他還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人的一生只有寥寥幾次機會,必須要把握住。」
「而他會替陛下分憂,替大燕國庫賺錢,讓陛下靜候佳音。」
燕無雙的眼皮狠狠一跳,忍不住的咬牙道。
「他現在銀子沒賺到,反倒將羅網數年的活動經費全賠給了高陽,朕還得再給他三萬兩?」
陳平極為艱難地點頭。
「影七雖衝動,但卻對陛下忠心耿耿,也對大乾的一切頗為了解。」
「陛下若不給,我大燕在長安的羅網,只怕會運轉不下去。」
燕無雙的嘴角開始瘋狂抽搐。
「那褲衩呢?」
「這也要給?」
陳平:「……」
足足過了數息。
陳平才極為認真地道,「臣以為,活動銀事關大局,可以給。」
「褲衩不關大局。」
「一條都不必給。」
啪!
燕無雙將密信狠狠拍在龍案上。
「傳朕旨意!」
「活動銀只給一萬兩!」
「另外兩萬,讓影七和燕小三給朕打欠條,日後從俸祿里扣!」
「再告訴影七,雲錦褲衩沒有,粗麻布倒是有三尺!」
「他若敢再把羅網的銀子拿去梭哈,朕就用這三尺粗麻布,把他扒光了吊在薊城門上!」
太監渾身一顫。
「奴才遵旨!」
燕無雙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又看向大乾的方向,越想越氣,終於忍不住再次怒吼出聲。
「高陽!」
「你贏便贏了,為何連朕大燕探子的褲衩都不放過?!」
「那是朕大燕的褲衩!」
「朕淦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