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
前廳內。
崔星河端坐在一把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
他的右手還握著一隻造型頗為古怪的布偶。
那布偶長著兩隻圓滾滾的黑耳朵,一張黑白分明的臉上嵌著兩隻細長的眼睛,烏黑的鼻頭下,小嘴微微耷拉著,仿佛永遠都是一副呆滯又委屈的模樣。
據說,這是高陽閒來無事畫下的模樣,然後楚青鸞覺得十分有意思,便讓府中的繡娘縫製而成,放到自家的鋪子售賣,名叫「米老鼠」。
雖然名字有些古怪,但因模樣新奇可愛,在長安城中頗受世家女眷的喜歡。
就這麼一隻巴掌大的布偶,在外面甚至能賣到十幾兩的銀子,而且還有價無市!
崔星河低頭看著手裡的米老鼠,神色一陣複雜。
今日……他是專程來找高陽的!
因為有些話,他必須找高陽說清楚。
他崔星河的確心悅過楚凝玉,這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但這是在他不知道高陽與楚凝玉的關係以前。
如今木已成舟,他崔星河自不會奪人所愛,更不會因為一個女子,便壞了自己與高陽之間的情誼。
喜歡便是喜歡。
放下便是放下了。
若是藏著掖著,以後讓高陽知道了,那反倒顯得他崔星河心中有鬼!
所以今日他來了。
他要當著高陽的面,將這份從未說出口的心意徹底埋下,再請高陽將這隻米老鼠轉交給楚凝玉!
如此一來,禮物送到。
心意葬下!
從此以後,他崔星河依舊是大乾最年輕的宰輔之一,依舊能與高陽同殿為臣,把酒言歡!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
等高陽回來,他不但要將一切坦然說清,還要留在定國公府吃上一頓火鍋,再痛飲幾杯,說上幾句「好酒好酒」。
如此,才方顯他崔星河拿得起,放得下!
至於那一日回府以後,一連吃了三日狗肉之事……
那也根本不是為情所困,只是天氣寒冷,恰好想吃罷了!
沒錯!
就是如此!
崔星河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將腰背挺得更直了幾分。
也就在這時。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前廳外的迴廊響起。
崔星河下意識的抬頭看去。
下一秒。
他的身體驟然繃緊!
只見楚凝玉一襲素白長裙,肩上披著一件雪白狐裘,正從迴廊的另一頭緩步走來。
漫天細雪落在楚凝玉的發間與肩頭,將那張本就清冷絕美的臉,襯得越發不似凡間女子!
同時,楚凝玉也看見了崔星河。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清冷的眸中掠過一抹意外。
崔星河為何會在這裡?
但當她看見崔星河手中的米老鼠,以及那瞬間變得僵硬的身子時,她很快便想起了那一日定國公府外的那一幕。
那一日。
崔星河陪她從鴻臚寺一路來到定國公府,幾次欲言又止。
只是她當時一心想著擺脫楚皇的控制,所以並未多想。
但到了事後,等她徹底反應過來……
崔星河究竟想說些什麼,已經不難猜了……
這就立刻讓楚凝玉想到當初第一次出使大乾時,她誤將崔星河當成了真正的活閻王,然後派人刺殺他!
崔星河……何其無辜?
然後這次崔星河又因她與高陽的一場戲,再次被傷得失魂落魄。
從始至終,崔星河明明什麼都沒做錯,但卻因為自己接連遭受了無妄之災!
一想到這。
楚凝玉心中本就存在的那一絲愧疚,頓時更深了。
她先是遲疑了片刻,但最終還是改變原本的方向,轉而邁步走向前廳。
有些話……既然今日遇見了,那便要說清楚!
否則崔星河若一直誤會下去,那未免太過殘忍,也免得以後讓他與高陽之間生出間隙,讓高陽誤會了。
前廳內。
崔星河眼看著那道清冷絕美的身影越來越近,他握著米老鼠的五指也驟然收緊。
冷靜!
必須冷靜!
現在的楚凝玉乃是高陽的人!
正所謂兄弟妻,不可欺!
不對。
是不可騎!
也不對!
總之,他崔星河今日是來斬斷過去的,絕不能再生出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崔星河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紊亂的心跳,臉上也重新恢復了往日該有的從容與灑脫。
待楚凝玉走入前廳,崔星河便率先起身,拱手開口。
「大公主。」
「好久不見。」
楚凝玉聞言,臉色頓時有些古怪。
若是她沒有記錯,今日一早他們還在格物院見過面吧?
不過她也沒有點破,只是輕輕頷首。
「崔大人。」
崔星河神情灑脫,直接將手中的米老鼠遞了過去。
「此物,是那一日本官就想送給大公主的,只是後來家中忽有急事,所以才沒有送出去。」
「本官今日原想請高相代為轉交,既然恰好遇見了大公主,倒也省了這番麻煩。」
「崔某還請大公主收下。」
楚凝玉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隻呆滯而又委屈的米老鼠,卻沒有伸手去接。
她直接開口道:「崔大人,本宮有一件事想先與你說清楚。」
「大公主請說。」
楚凝玉看著崔星河,一臉坦然地道:「那日在定國公府門前發生的一切,似乎有些令崔大人誤會了。」
「其實,本宮與高陽之間並無男女之情。」
此話一出。
崔星河先是一怔。
緊接著,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什麼?」
「大公主與高相之間……並無男女之情?」
楚凝玉點點頭道:「當時父皇以青鸞的性命逼迫本宮,要本宮留在長安做一件事。」
「本宮不願再受父皇擺布,也不想去傷害青鸞,所以將一切都告訴了高陽。」
「是青鸞求他護住本宮,他才捨棄自己的名聲與本宮演了那一齣戲,將一樁國事變成了私事,免得被父皇藉機發難。」
「所謂的負責,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戲,等這件事徹底了結,長安輿論小一些後,本宮便會搬出定國公府。」
轟!
崔星河只覺得腦海中像是有一道驚雷,轟然炸開!
演戲?
高陽與楚凝玉之間,竟然什麼都沒有?
他回去以後甚至連吃了三日狗肉,結果現在楚凝玉竟然告訴他,那一切都是假的?
崔星河的嘴角狠狠一抽,萬萬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但很快,以崔星河的聰明才智,便也明白了事情的全過程!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崔星河先是想到了崔健的大黑狗,心中一陣愧疚,但很快,另一股幾乎連壓制都壓制不住的狂喜便從心底瘋狂的湧出!
他就說嘛!
高陽這廝雖然道德有些敗壞,卻也還沒有下賤到對自己夫人的親姐姐下手!
崔星河的心跳,忽然變得越來越快。
緊接著。
另一個念頭也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楚凝玉為什麼要特地向他解釋?
那日定國公府外有那麼多的長安百姓,那麼多的大乾朝臣,全都誤會了她和高陽的關係。
可她沒有去向別人解釋,偏偏向他崔星河解釋!
難道……
難道她也……
臥槽!
崔星河手中的米老鼠,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動起來。
這一刻。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崔健那張激動到唾沫橫飛的臉。
楚凝玉答不答應,那是她的選擇。
但說不說,則是我崔家男兒的膽氣!
大丈夫可以求而不得,但絕不能未求先退!
崔星河猛地深吸一口氣,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
「大公主。」
「其實那一日在定國公府外,本官的確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楚凝玉:「?」
事情不是都說清楚了嗎?怎麼崔星河還要說?
這似乎……與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