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見駕
第二日,天色未明,韓信便已起身。
就著冰涼的井水洗漱完畢,又匆匆用了些朝食,然後翻身上馬,帶著三千經過一夜休整、精神已然恢復巔峰狀態的青甲精騎,就此啟程,繼續北上。
此番有了盧罷師家族傳信游騎的引路,進軍更為順暢。沿途避開了一些不必要的彎道與村落,徑直沿著官道疾馳。到第二日下午,隊伍已離了薛郡,踏入濟北郡的地界。
一路過傅陽、盧縣,沿途皆有盧家提前安排的接應點,換馬、補充飲水,銜接得天衣無縫。
待到第三日入夜時分,一座被沉沉夜幕籠罩的城池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歷下城(後世的濟南)。
韓信勒住戰馬,輕輕吐出一口白氣,對於歷下他是太了解、太熟悉了。
歷下城位於泰山以北,濟水南岸,是從中原進入齊魯平原、直搗臨淄的必經之路。
自春秋戰國起,凡諸侯攻齊,多先破歷下。歷下失,則齊都臨淄無險可憑,是典型的「鎖鑰之地」,故而齊國曆年都在此設有重兵。
前番韓信挾滅代、破趙、降燕之威,統重兵直逼齊地。齊相田橫與齊王田廣懼怕,盡發全國精銳,命華無傷、田解屯駐此地,意圖將他擋在平原津外。
後來田廣自覺不敵,接受酈食其的說降,下令撤除歷下戰備。韓信則採納蒯通之計,趁虛渡河突襲,於一日之內攻破了這座被認為固若金湯的要塞。齊國主力隨之潰散,都城臨淄不保,齊地相繼陷落。
可以說,正是那一戰乾脆利落的勝利,為他後續平定齊地,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
也就是因為歷下如此重要,「雙盧一劉」三大家族面對曹參率兩萬大軍洶洶席捲而來,才會選擇堅守此地,而不是撤入薛郡。
三大家族的家主非常清楚,韓信與劉邦之間正在進行一場爭分奪秒的賽跑,就看誰先解決掉眼前敵人,誰就將在接下來的戰局中占據主動。
因此三大家族死守歷下以待,就是為了給韓信保留這處能夠直逼臨淄的要地。畢竟若此地被曹參占去,韓信想要再奪回來,絕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做到的。
此刻歷下城東方向,一片連綿的營火在夜色中明滅閃爍,如同匍匐在地的巨獸睜著無數隻眼睛。
那是曹參兩萬大軍的營壘。
而歷下城完好無損,城頭依然飄揚著三大家族的旗幟。這說明三大家族還在頑抗堅守,沒有達成最終決議,投降漢軍。
不枉韓信晝夜兼程趕來。
韓信眼神從遠處漢營收回,落在歷下城緊閉的西門上。
要想將城外曹參兩萬軍一舉覆滅,那三大家族的三千軍,必須牢牢掌控手中。
當前盧卿父親盧瞬,忠誠毋庸置疑:劉到的伯父劉沐陽,就怕心懷鬼胎,已經暗投漢營。
於是盧罷師的父親盧伯鳴,就成為關鍵中的關鍵。
這位盧氏家主在薛郡經營數十年,根基深厚,手腕老辣,若能爭取到他,則三大家族可定;若他倒向曹參,則局勢將急轉直下。
諸將聽聞韓信要親自入城,去見盧伯鳴,盡皆大驚,紛紛勸阻。
「大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城內局勢未明,萬一「不錯,請大王三思而行,切不可魯莽!」
「大王執意要見盧伯鳴,不如末將代替入城!」
至於太僕蔡寅,上前一步,直接低聲提議:「大王,不如讓盧罷師偷偷入城,尋到他父親,命盧伯鳴出城來拜見。如此既可確保大王安全,又不耽誤大事。」
韓信看著黝黑夜色下的歷下城,不置可否。
他當然知道諸將的顧慮,但他卻是另有考量。
歷下城地理位置這般重要,卡在泰山北麓通往臨淄的大道上,是齊國西面最後一道屏障。但城池本身卻並不算大,東西不過四里,南北不足三里。城外的兩萬漢軍就像一條巨蟒,歷下則是嘴邊的一枚雞卵,隨時可能被一口吞入腹中。
加上當前城內三大家族家主各懷心思,形勢可以說極為兇險了。
這等時候,就要當機立斷,單刀直入,快刀斬亂麻,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一舉將局面給定住。
一旦拖延,就怕夜長夢多,反而生變。
韓信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盧罷師。
「罷師,」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沉重如山的分量,「我可以信任你嗎?」
盧罷師腮頰猛地繃緊。
他沒有絲毫猶豫,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只聽「嗆啷」一聲,腰間長劍已被拔出,高舉過頂,劍身在夜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王上但請放心!」盧罷師的聲音低沉而決絕,如同金石交擊,「我盧氏家族,願為王上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韓信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點頭:「頭前帶路。」
見韓信已經下定決心,諸將喉頭蠕動了幾下,卻最終無人敢再勸。
他們跟隨韓信已久,深知這位齊王的脾性,一旦做出決斷,便是再不容置疑。
為了不引起城外漢營的注意,韓信只帶了盧罷師和那名傳信游騎,三人三騎,趁著夜色,向歷下西門馳去。
馬蹄踏過浮橋,濼水在橋下潺潺流淌,淡淡的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鱗。
歷下城雖窘小,卻南依歷山,北臨濟水,城西有濼水,城東有舜水,如同天然的護臂,將城池給牢牢護住。
濼水與舜水,都是由周邊多處湧泉匯成的河流,向北注入濟水。
不錯,歷下(後世的濟南)而今就多泉水了。
甚至在秦以前的周朝,或者更早,歷下的泉水就廣為人所知。
商王征東夷時,途經濼水,就舉行過隆重祭祀。春秋時期,魯桓公與齊襄公也在濼水進行會盟。歷山北側的舜井,則傳說是舜耕歷山時,取用此水而得名。
正因為多水環繞,地理優勢卓絕,三大家族才選擇退入歷下固守,並且在城外曹參兩萬精兵的威壓下,堅守了這麼多時日,沒有早早就崩潰掉。
西城門前,火把在夜風中搖曳,照亮了城樓上「盧」字的旗幟。守城的是盧罷師家族
的私軍。
傳信游騎上前,出示信符,與城門前的守護兵卒低聲交涉。
盧罷師騎在馬上,雙手手心全是汗水。他用盡全力,才抑制住手臂的微微顫抖。
他深知,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關乎家族的生死存亡。
當前的他,無疑踩在懸崖邊上,一側富貴榮華,一側萬劫不復,可以說毫不為過。
反而是韓信,神色平靜,舉止如常,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會。
城門守衛對傳信游騎已經熟絡,驗過信符後,便開啟了城門,放三人入城。
只是在三人經過時,把守軍官下意識掃了傳信游騎身後的兩騎幾眼,心中有些奇怪,這兩位「下屬」怎麼比傳信游騎還要精壯許多?
不過也沒多想。
入得城內,韓信抬頭四顧。
歷下城內的屋舍大多是夯土牆、茅草頂,低矮錯落,只有縣衙和幾處糧倉是瓦頂建築。
幾條主街呈十字形交匯於城中心的鼓樓,此刻空無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城牆上,隱約傳來巡夜兵卒的腳步聲、低語聲,以及忿忿的咒罵聲。
傳信游騎一馬當先,帶著兩人穿過幾條窄巷,直抵盧伯鳴居住的房舍。
這是一片黑瓦青磚的院落,緊鄰著城中的糧倉。
韓信微微點頭,盧伯鳴選擇住在這裡,顯然是要看住大軍最為重要的糧秣,倒是足見謹慎。
傳信游騎上前,一臉焦切地告知家族守衛,有重要軍情需要立刻面稟家主。
穿過三重宅院,來到盧伯鳴居住的內院外,一名身著鐵甲、面色冷酷的親衛隊長跨步橫身,攔住了三人。
他只肯放傳信游騎一人進去面見盧伯鳴,而將韓信與盧罷師擋在了外面。
韓信眼神微斂,安然不動,沒有做聲。
盧罷師卻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將頭盔向上一推,露出自己的面容。
火光映照下,那張帶著風霜與急切的臉,清清楚楚地呈現在親衛隊長面前。
「閃開!」盧罷師嗔目怒視,聲音凶戾,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親衛隊長定睛一看,神色大變:「罷、罷師將軍?!您怎麼————請容末將立即向家主稟報————」
「我讓你————」盧罷師緩緩將手按在劍柄上,目泛寒光,「滾、開!」
他一字一頓,一邊死死盯著親衛隊長的眼睛,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顯然,只要對方再敢多說一個字,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揮劍砍人。
威震天下的齊王可就在身邊看著呢!
屈尊降貴來見自己的父親,卻被一個親衛攔在外面,盧罷師只覺得自己又被架在了炭火上了,煎熬無比。
如今的他已徹底被韓信折服,一心只想將整個家族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韓信面前,以表忠誠與坦蕩。
家族親衛這般不長眼,在這等要命時刻還要進去通報,徒增齷齪與猜忌,如何不讓他憤惱莫名?
親衛隊長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妙。他在盧家多年,從未見過少主如此震怒。當下不敢再多言,躬身喏喏而退。
盧罷師回頭,對傳信游騎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簇擁著韓信,大步踏入廳內。
廳內燭火搖曳。
盧伯鳴正背著手,在室內團團亂轉。
他鬚髮斑白,身軀高大,面容稜角分明,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度。
久居高位、執掌權柄多年,讓他自然而然養成了一種上位者的威儀。
但此刻,這位盧氏家主臉上卻寫滿了疲憊與焦慮。
剛剛在縣衙,他與盧瞬、劉沐陽兩位家主又進行了一番激烈的商談。
局勢已經很明朗了,面對城外兩萬漢軍的威懾,加上曹參不斷派遣使者暗中遊說,劉沐陽已經徹底倒向了漢營,並且言語間還攛掇他們兩位家主與他同進退、共富貴。
盧瞬斷然否決,厲聲斥責劉沐陽是自尋死路。
至於盧伯鳴自己,則一直沉默不語。
沉默,已經說明了他的態度。
他內心自然是傾向劉沐陽的。在他看來,以三家目前的實力,無論如何也堅持不到韓信趕回齊地,必然先一步被曹參滅殺。
而作為盧氏家族的家主,盧伯鳴的首要目標,向來不在於忠誠於齊還是忠誠於漢,而在於家族的世代傳承。因此,在局勢不妙時倒向漢營,對他來說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然而見盧瞬鬚髮賁張,怒目噴火,一副不惜玉石俱焚的架勢,他又不敢表露真實的意圖,怕惹怒盧瞬,導致事態徹底失控,引火燒身。
最後,他只好打著圓場,勸開了兩位家主,讓大家各自回去冷靜一下,約定明日一早再議。
此刻,盧伯鳴一個人在廳內來回踱步,越想越是心煩意亂。
他清楚,劉沐陽既然決定投降曹參,就不會再拖沓。就怕今夜就會打開由他家族私軍把守的東門,放漢軍入城。
故而,當前無疑到了需要他做出最終抉擇的時候了。
是選擇匯同盧瞬,搶先發難,將劉沐陽的劉氏家族給滅掉,繼續堅守等待韓信?還是倒向劉沐陽,一起開啟城門,迎漢營入城?
盧伯鳴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抬起頭,張口欲喚親衛,命他去請劉沐陽前來議事。
為家族計,還是先解決眼前危機吧,畢竟韓信距離自己太遠。要怪,也怪他不能及時趕到。
然而他連聲呼喚,卻不見親衛進來應答。反而是一陣冷風捲入室內,三道風塵僕僕的身影,出現在廳內。
盧伯鳴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最先落在為首那人身上。那人身形挺拔,面容隱在燭火的陰影中,看不真切。但他的目光,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讓盧伯鳴心頭猛地一跳。
隨即,他的目光越過那人,看到了緊跟在他身後的一名健碩將領。
「罷師?」盧伯鳴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盧罷師卻沒有回應父親的呼喚。
他快步上前,先躬身扶著韓信,在上首位坐下,然後與傳信游騎按劍站立一旁,厲聲大喝:「齊王駕臨親至,盧伯鳴,速速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