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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吾兒仙命?平息鼠患

2026-08-20 19:57:23 作者: 妖嬈呀

  第103章 吾兒仙命?平息鼠患

  卻說甲等族學靜室之中,四壁空空,唯余靈氣激盪。

  作為族老口中議論之焦點,夏寅兀自跌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合,苦心凝練法力。

  指尖掐訣,隱有雷光閃爍,劈啪作響。

  「落雷術堪堪小成,然耗費靈石如流水一般。若圖速進,單憑自家枯坐死磕,終是費時費力。此等殺伐術法,若無族老教諭在旁提點關竅,徒耗資財罷了。」

  夏寅收攏靈氣,輕吐一口濁氣,喃喃自語。

  他心志清明,盤算得失。

  探手入懷,摸出一面水潤木牌,正是那惠春江水神娘娘、天官夏隱舟所賜之物。

  夏寅指尖點觸木牌,注入一絲神識。

  須臾之間,靜室內水汽氤氳,微波蕩漾,憑空生出一股江河奔流之意。水汽匯聚凝結,化作一尊衣冠威嚴、水袖飄搖的法身,赫然便是族老夏隱舟。

  夏寅起身見禮,告明原委。

  夏隱舟法身微微頷首,也不多言,當即催動神念,水光化作絲線,順著夏寅經脈遊走,指出落雷術運轉凝滯之處。

  在族老神念手把手引導之下,夏寅再次釋放法術。

  但見行雲之中,雷光湛湛,較先前凝實幾分,引而不發,順暢自然。

  【落雷術熟練度+2】

  面板之上,字跡浮現。

  夏寅心頭豁然開朗。

  往日自身苦練,耗費七百五十枚初階靈石,僅能使得熟練度加一。

  如今有天官大能高屋建瓴,一針見血點破迷障,每次釋放術法,熟練度盡皆翻倍,此等進境,意味著省卻整整一半靈石。

  當真是美哉妙哉。

  夏寅按下心緒,斂神屏氣,借著夏隱舟神念指引,一次次催動雷法,只聽得靜室內雷音隱隱,連綿不絕。

  

  雲州,平原郡城。

  城樓之上,旌旗獵獵。

  ——

  郡守夏政民頭戴烏紗,身著正五品雲雁補服,負手立於女牆之後,眉頭深鎖,眺望遠方天際。

  周遭分列著郡城諸多文武屬官。

  平安郡諸多官員左首文官一列,以正六品郡丞為首,其下依次排文書曆法長史、學宮山長、司農參軍。

  右首武將一列,以正六品郡司馬為首,其下列著統籌郡兵的兵曹參軍、捕妖都尉、陣列校尉。

  眾人面上布滿憂色。

  夏璉玉身穿京州道院士子瀾衫,立於二叔側後。

  身旁站著好友王子騰,一身錦袍,手中摺扇早也合攏,面色凝重。

  師爺柳元著一襲灰袍,垂首侍立,時不時觀天象,察風勢。

  眾人皆是默然不語,氣氛沉悶,只焦急等待消息。

  回想幾日之前,夏璉玉得父親點名,知曉雲州大災,便借道雲州,並邀好友王子騰同往。

  二人到了雲州地界,當即拜會雲州大族史家公子史文龍。

  彼時在和史文龍交談之時,夏璉玉言辭懇切,講明平原郡黃風鼠災肆虐,百姓遭塗炭,特來求借史家法器定風珠一用,以破妖法。

  史文龍聽罷,拍案而起,慷慨陳詞,直言平原郡守為民請命,此乃大義之舉。

  他定當面見父親,陳說利害,求取寶物。

  甚至放言,若是子珠不便出借,便借出仿製定風珠,反正不管如何,定要借出來相助。

  二人分別之際,史文龍信誓旦旦,承諾今日親自將法寶送到平原郡城。

  眼下日影西斜,約定時辰將過,天際卻遲遲不見來人蹤影。

  「這史家公子怎的還未見蹤影?」

  一旁主管靈田灌溉的司農參軍按捺不住,低聲詢問。

  眾人皆搖頭,心內七上八下。

  正在此時,忽見城門外一匹快馬絕塵而來,馬上探子風塵僕僕,還未等馬匹停穩,便滾鞍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城樓,單膝跪地,喘息稟報:「稟郡守大人!探馬回報,那黃風鼠群又起波瀾,現聚集於周口縣九牛坳一帶,鋪天蓋地,宛如黃雲蔽日!」


  此言一出,城樓上文武官員皆是面露驚容,交頭接耳,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夏政民身形微震,握住城磚之手青筋暴起。

  那黃風鼠非比尋常走獸,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樹木盡枯。

  更重要的是鼠患不單啃食五穀莊稼,更可怕之處,在於鼠群一旦匯聚成陣,便能瘋狂吞噬吸納地脈靈氣。

  原本水草豐茂、靈氣蘊結的肥沃靈田,不出數日,便會被抽乾生機,重新化作黃沙荒地。

  夏政民心頭滴血。

  要知道,這平原郡本就是雲州苦寒貧瘠之地,靈脈稀薄,百姓困苦。

  自他接任郡守以來,夙興夜寐,體察民情。

  他調撥水利,開墾荒地,付出無數心血,私掏腰包付出大量功德,好不容易才將平原郡治理得井井有條,多出諸多靈田,少了大量荒漠,眼見著百姓有了指望。

  如今這黃風鼠群每多啃食一分,每荒漠化一寸土地,便如同從夏政民心頭去一塊肉。

  若能脫身,他恨不得此刻便提劍殺入周口縣九牛坳,斬殺那黃風大妖,覆滅滿山鼠群。

  然則,前幾日他已親赴前線,與那興風作浪的黃風大妖斗過一場。

  奈何那妖物手段頗深,尤其是一口黃風之術,飛沙走石,遮天蔽日。

  夏政民手段盡出,法力耗去七八,終是破不得那黃風陣勢,敗下陣來。

  念及此處,夏政民長嘆一聲,神情落寞:「哎!本官無能,護不得一方平安。」

  「大人何出此言。」




  夏政民搖了搖頭,目視遠方荒原,扼腕嘆息:「可惜平原郡乃貧瘠之地,底蘊淺薄。

  偌大郡城內外,竟無一尊城隍駐守,亦無山神、水神等地祇天官護持。天上地下,全憑本官這一個人官獨木難支。若是有地只相助,借調地脈,哪裡容得這黃風大妖如此猖狂囂張!」

  大乾仙朝法度森嚴,人官理政,地祇鎮壓。

  平原郡原本乃貧瘠之地,近些年來才被夏政民治理恢復,所以獨缺地只一環,遇此等妖災,單憑人官法力,確是捉襟見肘。

  柳元知曉大人心結,只得低聲相勸:「大人稍安勿躁。既已去史家借寶,只要定風珠一到,破了那大妖的黃風,大人再領兵馬圍剿,定能克敵制勝。」

  話音剛落,一直凝神觀望天際的夏璉玉忽地抬手一指:「來了!」

  眾人精神一振,順著夏璉玉手指方向望去。

  只見遠方天際,一道遁光劃破長空,御風而來。

  須臾,那修士降下雲頭,落在城樓之上,便看清來人穿著一身史家獨有的雲紋服飾,來人正是史文龍。

  夏璉玉與王子騰快步迎上前去。

  「史兄,可是借來法寶了?」

  王子騰急切發問。

  眾官員皆是翹首以盼。

  卻見史文龍面露愧色,目光閃躲,不敢直視夏政民與夏璉玉。

  他深施一禮,聲音乾澀:「夏大人,夏兄,王兄。晚生慚愧。」

  此言一出,眾人心頭皆是一沉。

  史文龍咬了咬牙,如實道出原委:「晚生回府之後,跪在父親堂前,陳說平原郡鼠災之慘烈,求借定風珠。奈何————父親大人執意不肯。別說是定風珠正品,便是一顆子珠,甚至仿製的珠子,父親也嚴令看管,決計不借。」

  王子騰聞言,怒形於色:「你前日滿口答應,怎的如今這般推脫?數十萬百姓性命,抵不過你們史家一顆珠子,且又不是不還!」

  史文龍面漲通紅,痛呼出聲:「非是晚生不願出借!家君有言,那黃風鼠患背後,隱有白蓮教妖人作祟。父親道,若是出了定風珠,助夏大人擊潰妖法,平息鼠災,夏大人自可憑此大功德,考評優異,高升他地,遠走高飛。可我們史家,數代紮根於平安郡,基業皆在此處。一旦夏大人調離,白蓮教妖人捲土重來,報復施壓,史家失了庇護,拿什麼去抵擋?」

  聽得此言,城樓上一陣靜默。

  司農參軍之手微微顫抖,平原郡學宮山長則是連連搖頭。

  夏政民立於原地,聽完史文龍訴說,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心湖生波,感慨萬千。


  雲州史家,祖上也曾闊綽過,出過位列仙班的仙官。

  然而數百年過去,那位仙官老祖早已致仕,隱遁潛修,無心看護家族凡俗事務。

  史家後輩之中,已是無數歲月未曾見過仙官老祖真容了。

  至於族內長輩,有幾位也曾考取人官,但如今皆已致仕退隱。

  這些老一輩修士,壽元將盡,大道無望。

  既不圖仕途升遷,也就不再受《仙官志》中功德考核的羈絆。

  對於他們而言,拯救黎民蒼生的功德已如浮雲,無關痛癢。

  他們眼中唯一的執念,便是明哲保身,維繫家族血脈不斷,守住最後一點家業。

  故而,面對白蓮教威脅,史家家主選擇閉門不出,當這縮頭烏龜,從家族利益考量,實屬必然。

  反觀眼前這史文龍,雖是史家子弟,同時也是雲州道院學生。

  他有心向道,有志於考取大乾功名,尚未獲取人官編制。

  夏政民暗自思忖大乾法度。

  仙朝考核官吏,首重仙官志探查品行,其中明文規定:「心惡行惡,重罰之;心惡行善,無罰無賞;心善行善,重賞之。」

  史文龍想要考取人官,就必須積攢功德,更要在道院考核中彰顯品行道德。

  故而前幾日夏璉玉登門求助,史文龍自然會主動表示出借定風珠,且他心中也定然是想要做成這樁善舉的。

  「這史文龍,不管他初衷是真心憂國憂民,還是為了仙闈功名,終究是行了善舉之心。只可惜,鼠患牽扯大義,家君意志代表孝道。忠孝兩難全,他區區一介道院學子,夾在中間,難以違逆長輩,著實是左右為難。」

  夏政民洞若觀火。

  念及此處,夏政民面容轉為平和,擺了擺手,語調溫和道:「罷了。史公子莫要自責。史家主有所顧慮,保全宗族,亦是人之常情。此事怪不得你。」

  史文龍本以為會遭來類似王子騰一般的一頓斥責,卻聽得夏政民如此寬和之語,猛地抬頭。

  夏政民上前兩步,拍了拍史文龍肩膀,溫言道:「你雖未借來定風珠,但你能奔走一遭,甚至敢於忤逆尊長求情,本官已領了你的心意。回去稟報令尊,便說本官不強人所難。這平原郡的難關,本官再想對策。

  史文龍聽得此言,眼眶微紅。

  他自知家父所為,有失道義,本已羞愧難當。

  如今見這位五品人官身陷危局,眼看心血將毀,卻不僅沒有怪罪史家袖手旁觀,反而反過來護著他這晚輩,生怕他回府後受長輩責難,心中不禁對夏政民生出一股高山仰止的敬佩之情。

  「大人心胸,晚生拜服。未能相助,實乃晚生之過。」

  史文龍深深一揖,長拜不起,心中愧疚之意更甚。

  夏璉玉見狀,上前扶起史文龍,輕嘆道:「史兄回吧。餘下之事,我們再行計議。」

  史文龍再三告罪,方才滿面羞愧地御風離去。

  待遁光遠去,城樓上復歸死寂。

  正六品郡丞滿面頹喪:「大人,定風珠借不來,那鼠患,該如何是好?再拖下去,今年平安郡顆粒無存,不說,怕是近年來辛苦基業,毀於一旦!」

  夏政民轉過身,望著城外漸漸昏黃的天色,目光深邃,面沉似水。

  「借不來,便不借。」

  夏政民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堅決:「本官領大乾俸祿,受天道功德加身,這平原郡的擔子,本官扛著便是。」

  柳元師爺低聲問道:「大人意欲何為?」

  「傳令武庫,調集所有辟風符籙。通知各縣兵武校尉,司農校尉,備足法器、符籙、

  丹藥。明晨卯時,隨本官前赴九牛坳,再斗那黃風大妖。」

  夏政民拂袖下令。

  眾人領命,匆匆散去安排。

  城樓上,只余夏政民父子與風中殘陽。

  那鼠災如一塊巨石,沉沉壓在平原郡的天空之上,無從排解。

  且說平原郡馬坡城東,史家祖宅。

  地下秘境之中,另有一方廣闊天地。

  正堂寬敞,四壁懸掛字畫,堂中擺著八張紅木太師椅,其上端坐七八位老者。


  這些皆是史家致仕族老,個個鬚髮皆白,身穿寬大道袍,面容隱有暮氣。

  史文龍自郡城而返,步入正堂,拱手行禮,將城樓之上夏政民的話語,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堂內沉寂片刻。

  史文龍之父、現任史家家主史祥業端坐在主位,手撫長須,嘆息一聲,開口說道:「夏政民確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他能體諒史家難處,不降罪於你,足見其心胸寬廣。奈何這等百年難遇之鼠患,且暗中又纏繞那詭異莫測的白蓮教。」

  「史家只能守著秘境紮根於此,若為一時之善出借定風珠,夏大人日後自可憑功高升,遠走高飛,史家卻要留下面對白蓮教的雷霆報復。為保宗族血脈,為父只能做這千古罪人。」

  諸位族老亦是微微搖頭,口稱無奈,似是對這世道有著諸多感慨。

  史文龍聞言,神色冷淡,並不搭話。

  他嚮往道院大義,心懷報國之志,對家族這等閉門自保的做派,心中難生苟同。

  見長輩們只顧自憐,他便一拱手,冷聲說道:「家君既已決斷,孩兒話已帶到,這便告退去溫習經義了。」

  說罷,他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正堂虛空之中,忽起一陣清風。

  清風拂過,堂內燭火搖曳。一道蒼老卻中氣充沛的聲音,憑空在眾人耳畔響起。

  「史家後人,都成這般小心謹慎了嗎?」

  此聲如洪鐘大呂,在堂內諸位築基期族老耳中迴蕩。

  史祥業面色驟變,霍然起身,大喝一聲:「何人在此弄神鬼之術?!」

  話音方落,便見堂前三尺之外,靈氣匯聚,凝成實質。

  一位老道長手持拂塵,靜靜立於青石板上。

  看那老道,面容清癯,鶴髮童顏。

  身披一件水合色道袍,足踏雲履,雙目開合間,隱有精光閃爍,周身散發著一股不屬俗世的仙風道骨之氣。

  史祥業與史文龍猛地愣在原地。

  這秘境陣法森嚴,外人絕難潛入。

  這老道卻如入無人之境,無聲無息便出現在這史家重地。

  有幾位年歲較長的致仕族老,見得這老道面容,忽覺眉眼熟稔。

  其中一人似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頭,望向正堂香案上方懸掛的那幅古舊畫像。

  畫像之中,亦是一位手持拂塵、仙風道骨的老道,與眼前之人,身姿樣貌,竟無二致。

  「清風老祖?!」

  史祥業順著那族老的目光看去,兩相對照,頓時驚呼出聲。

  他雙膝一軟,趕忙跪伏於地,連連叩首:「不肖子孫史祥業,叩見老祖宗!」

  史文龍亦是心神一震,緊隨其後,跪地行禮。

  周圍那七八位致仕族老,身子發顫,紛紛離座,跪拜於地,泣不成聲。

  眾人心頭震撼難言。

  只因史家這位仙官老祖宗,已近五百年未曾顯露真容。

  家族後輩皆以為,史家近年來子弟庸碌,儘是些未得長生大道的凡夫俗子,到了現在,修為最高者不過底層築基,且都已經致仕,毫無實權,老祖宗在天上事務繁忙,早將這等沒落宗族拋諸腦後了。

  大乾仙朝之中,此等情形多有發生。

  仙家歲月漫長,凡俗血脈幾經更迭,若無天驕出世,老祖宗自不會頻頻降下神念照拂。

  他們怎能想到,今日在這正堂議事之時,清風老祖竟會真身顯聖。

  清風老道掃視眾人,手中拂塵輕甩,冷哼一聲,問道:「現在當家的是你對吧,你叫什麼?」

  史祥業以頭搶地,恭敬回稟:「回老祖宗,晚輩史祥業,添為史家現任家主。」

  「嗯。」

  清風老道微微頷首,神色平淡,開口吩咐:「你且去取那定風珠仿品法器,現在親自去一趟平原郡城,送交給郡守夏政民。」

  史祥業心頭一動,垂首聽令。

  清風老道接著說道:「那夏政民之子,與我互為忘年之交。他既逢此事,此等忙必須得幫。你休要在此推脫遲疑。」

  老道言罷,心念一轉。


  史祥業只覺掌心一沉,低頭看去,那原本被重重陣法封鎖在家族秘庫最深處的定風珠仿品,不知何時已穿透虛空,穩穩落入自己手中。

  珠子通體圓潤,泛著幽幽青光,內有風靈之氣流轉不息。

  史祥業雙手捧珠,趕忙點頭稱是,莫敢不從。

  此時,堂內那些致仕族老,皆叩頭如搗蒜,無一人敢出言阻攔,更無一人再提什麼白蓮教的威脅。

  仙官老祖宗既已歸來發話,史家便等同於有了天大的靠山。

  區區白蓮教,若敢來犯,自有老祖宗應對,哪裡還需要他們這些小輩畏首畏尾。

  「晚輩遵命,這就去辦!」

  史祥業將定風珠收入袖中,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只聽得「嗖嗖」風聲驟起。

  史祥業催動體內築基法力,化作一道長虹,破開秘境結界,迅速朝著平原郡城方向離去。

  卻說另一邊,平原郡城。

  殘陽如血,鋪灑在灰土城樓之上。

  秋風裹挾著城外的黃沙,吹得牆頭旌旗獵獵作響。

  夏政民與夏璉玉並肩立於女牆之後,眺望遠方昏黃天際。

  「二伯,史家既不肯借寶,明日卯時之戰,兇險萬分。您身系一郡安危,切不可孤身犯險。」

  夏璉玉聲音溫和,透著關切之意。

  夏政民雙手負於身後,望著城外那片已然荒漠化的靈田,嘆息道:「鏈玉,你自幼在京州長房長大,不知這地方為官的苦楚。這平原郡,本是苦寒之地。本官耗費數載心血,散盡功德,方才梳理地脈,開墾出這數十萬畝靈田。如今百姓方能吃飽穿暖,有了安居之望。」

  他指著遠處那黃雲翻滾之地,言語沉重:「那黃風鼠患,毀的不僅是莊稼,更是這方水土的地脈生機。若由著鼠患肆虐,百姓便只能流離失所。本官食大乾俸祿,受百姓香——

  火,若遇災便避,有何顏面立於這天地之間。」

  夏璉玉聽罷,默然片刻,拱手說道:「二伯高義,乃百姓之福。只是大乾《仙官志》

  考核嚴苛。若是此番靈田盡毀,即便二伯浴血奮戰,仙官志上亦會記下一筆失察治災不力之過。」

  「輕則剝奪功德,重則削去五品人官之職,道基受損。侄兒實是不願見二伯數年心血毀於一旦,又背負天道責罰。」

  夏政民轉過身,拍了拍夏璉玉的肩膀,面露釋然:「為人官者,當知進退,亦當知輕重。保境安民是本分。功德官位,皆是天賜。若天要收回,本官亦無悔。明日之事,我已有定奪,你且安心旁觀便是。」

  叔侄二人正說話間,遠方天際忽現一道劍光。

  那劍光來勢頗快,初看時只如一粒寒星,轉瞬之間,已劃破長空,帶著破空風聲,落向城頭。

  夏政民與夏璉玉定睛瞧去。

  來人駕馭一柄青霜飛劍,身著灰布長袍,鬚髮皆白,身姿矯健。正是夏家族老,夏何。

  夏何落在城磚之上,手中法訣一收,飛劍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

  二人皆識得這位族老,心中生出疑惑,不知他為何跨越州府,不遠萬里來到這平原郡。

  夏政民趕忙上前兩步,抱拳行禮:「政民見過何老。不知何老駕臨平原,有失遠迎。

  「」

  夏璉玉亦跟隨行禮稱呼。

  夏何撫著鬍鬚,面帶笑容,還了一禮,說道:「政民兄台,莫要多禮。老夫此番前來,一為道喜,二為私心。」

  「道喜?」

  夏政民眉頭微蹙,不解其意。

  夏何點點頭,開口說道:「正是。老夫聽聞平原郡突遭這千年難得一遇的黃風鼠患,這等規模的大妖作祟,政民兄台若能將其平滅,天道論功行賞,降下的功德定是海量。藉此功德,晉升官位,指日可待。」

  說罷,夏何話鋒一轉,略帶幾分歉意,繼續說道:「至於私心,則是老夫厚著臉皮,特來向政民兄台討要一份機緣。」

  夏政民問道:「何老言重了。若有政民能出力之處,但講無妨。」

  夏何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盒,盒蓋微啟,透出一股藥香:「老夫這些年閒居家中,圖謀官復原職。天道降下的復職任務之中,要求收集一枚黃風源精」。此物稀罕,唯有斬殺那道行高深、生出本源之力的黃風大妖,方能獲取。且此類妖物爆出之寶,在仙官志的寶庫內是無法售賣的。」


  「老夫苦尋無果。聽聞平原郡出了這等大妖,老夫便想著,政民兄台斬殺那大妖之後,能否將那黃風源精換給老夫。老夫願以這盒中幾株珍稀靈藥作為交換。」

  夏政民聽完,面露苦笑,無奈搖頭:「何老,您這趟怕是白跑了,這祝賀之語,政民更是擔當不起。」

  夏何一愣,收起玉盒,問:「此話怎講?」

  夏政民嘆息一聲,指向城外荒野:「大家皆是同族,若是政民真能斬殺那黃風大妖,那黃風源精自當換與何老,成全長輩。只是眼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莫說是斬殺黃風大妖,便是將其逼走,也不可能。」

  「那黃風鼠妖術法詭異。政民親去鬥法,難以克制。明日雖集結兵馬再戰,亦無勝算。何老所求之物,政民實在無能為力。」

  夏何聽得疑惑,問道:「不應當啊。尋個定風的法器破了黃風便是。這平原郡的史家,手中握有定風珠。政民兄台向他家借來珠子,然後親自斬殺那黃風大妖,此等親力親為平息災禍之舉,天道降下的功德巨多,著實是好事。兄台怎會白祝賀了?」

  夏政民聽提及此事,面露無奈。他將借珠經過,簡潔道來。

  「何老有所不知。這幾日,政民已三登史家大門,皆不見人。後來,又尋了璉玉。」

  夏政民指了指身旁的侄兒:「鏈玉託了同窗王子騰的關係,找了與王子騰相熟的史家家主嫡長子史文龍。結果,史家根本就不借。如今定風珠借不來,大妖自是除不掉。」

  夏何聽完,面色古怪起來。

  他看著夏政民,說道:「政民兄台,你這就是找錯人了。」

  「何老此言何意?」

  夏政民茫然。

  夏何說道:「明明找你二子夏寅就好了,為何搞這麼多彎彎繞繞。」

  「寅兒?」

  夏政民雙目微睜,滿臉疑惑。

  一旁的夏璉玉亦是皺起眉頭,滿頭霧水。

  這等借取法器平息大災的事情,怎麼會與夏寅扯上干係?

  夏璉玉忙於在京州道院備考人官,已是許久未曾與家中聯繫。

  在他的記憶之中,提到這位二房堂弟夏寅,印象便是白色乙等氣運,中人之姿。

  他知曉夏寅心性踏實,在族學中默默苦修,日夜不輟,道心堅定。

  他很認可夏寅的這份努力,想來,距離夏寅初入聚靈境,已過去半年之久。

  以其勤勉,如今應當是將幾門基礎法術修行到了大成、甚至是圓滿境界了。

  但終究只是個聚靈學子,如何能左右史家的決斷?

  至於夏政民,他身在雲州,公務繁雜,也已許久未曾過問家中瑣事。

  他對夏寅的印象,還停留在上次休沐之時。

  彼時家中生出詭異之事,有人暗害夏戊,嫁禍給夏寅。

  夏寅被嫡母杖責十下。

  他歸家調解,深知夏寅雖木訥寡言,但遭此逆境卻能咬牙隱忍,守規矩懂本分,是個踏實堅韌的孩子。

  那時的夏寅,才剛剛聚靈不久。

  近來境況如何,夏政民一概不知。

  但在常理推演中,一個勤勉本分的庶子,怎能解決他這五品人官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叔侄二人實在想不出,怎麼找夏寅就能解決這影響一郡之地的黃風鼠患了。

  夏政民拱手道:「何老莫開玩笑。寅兒那孩子,政民知曉。他性子木訥,不喜言語,但道心堅定,勤奮努力。可惜氣運稍差,不然應當能夠穩穩考中道院。只是這借法器之事,他一介學子,如何能幫得上忙?」

  夏何見二人反應,面色一正,娓娓道來:「政民兄台,老夫怎會在此事上尋開心。老夫曾親眼見到,夏寅與清風道人坐而論道,互為忘年之交。此事只需要和寅哥兒說一聲便是了。清風道人,可是史家的老祖宗。」

  話音落下,城樓之上陷入沉寂。

  夏政民張了張嘴,一時未出聲。

  夏璉玉亦是眉頭微皺,眼中存疑。

  讓一個沉默寡言、勤奮練習基礎法術的聚靈境庶子,去和史家那高高在上的仙官老祖宗坐而論道,還成為忘年交?

  二人更懵逼了,不知夏寅為何能有此等際遇。


  「這委實是有些難以置信了。」

  夏政民搖了搖頭。

  夏璉玉亦是覺得此言難以置信,甚至覺得夏何是在為了寬慰他們,故意編排這等說辭來騙他們。

  城樓之上,秋風依舊凜冽。

  灰黃色的沙塵打在青磚女牆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夏政民與夏璉玉久久未曾言語,正欲繼續詢問,怎麼夏寅就成了背負仙命之人,結果遠處傳來動盪之音。

  遠方荒野的地平線上,忽見一團亂雲貼地飛馳而來。

  那亂雲速度迅猛,須臾間便卷至平原郡城門之下。

  雲氣散去,露出一輛由兩頭青毛獨角獸拉著的寬大車架。

  那兩頭妖獸皆是御風獸,四蹄生雲,日行數千里不在話下。

  車架尚未停穩,車簾便被人一把掀開。

  史家現任家主史祥業身著一襲紫醬色雲紋錦袍,未等隨從攙扶,便提著衣擺,快步跳下獸車。

  他抬頭望見城樓上的夏政民,當即整理衣冠,腳下生風,順著城牆馬道大步拾階而上。

  待行至夏政民身前三步處,史祥業雙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腰身彎得極低,口中連聲說道:「郡守大人,史某來遲,讓大人久等,前番逆子歸家傳話,史某未能體察大人為民請命之苦心,多有怠慢,實乃罪過,今日特來當面賠罪,望大人海涵。」

  夏政民見史祥業這般作態,面上雖不顯山露水,心中卻生出疑雲。

  大乾地方豪強向來愛惜羽毛,重利輕義。

  前幾日他三登史家大門,史家皆以閉門羹相待。

  史文龍方才又將史家懼怕白蓮教報復的底線和盤托出。

  如今史祥業親至,態度更是前倨後恭,全然不似一方家主的持重做派。

  未等夏政民開口探問,史祥業已直起身來,自寬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隻由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四方錦盒。

  他雙手捧著錦盒,向前遞送,神色鄭重:「大人,這盒中所裝,便是本族先人遺留之法器,定風珠仿品。史某今日親手奉上,助大人平息那黃風鼠患,以解平原郡黎民之倒懸。」

  夏政民並未立刻伸手去接。他目光落在那錦盒之上,又抬眼看向史祥業,遲疑道:「這————史家主不是謹小慎微,害怕那白蓮教日後尋釁報復嗎?此番前倨後恭,如今這是何意?」

  史祥業聞言,面上露出一抹釋然之色,嘆道:「郡守大人實乃不知。史家先前之所以退避三舍,確是畏懼白蓮教勢大,恐遭滅門之禍。然則就在方才,家中清風老祖已然重新現身。有仙官老祖宗坐鎮庇護,吾等史家,自是無需再怕那區區白蓮教妖人作祟。」

  言及此處,史祥業微微側身,目光在夏政民面上打量一番,語氣中多出幾分敬畏:「更何況,清風老祖宗親口下了法旨。老祖言明,與大人府上之公子,乃是忘年之交。既有此等深厚淵源,這定風珠仿品法器,史某便是拼盡全族底蘊,也必須得給您送來。」

  夏政民聽得此言,心頭震動,目光下意識地瞥向身側的夏何。

  夏何撫須不語,只面帶微笑,微微頷首。

  史祥業將錦盒蓋子輕輕撥開。

  霎時間,一股幽青色的光暈自盒中流轉而出,周遭呼嘯的風,在此光暈照拂之下,竟如泥牛入海,瞬間消散無蹤。

  城樓三丈方圓之內,氣流凝滯,靜謐安寧。

  史祥業將錦盒塞入夏政民手中,隨即正色相告:「大人,定風珠雖送達,然史某有句話需得說在前頭。就算是大人藉助此寶,驅逐了黃風鼠患,這白蓮教行事詭秘狠辣,絕不會善罷甘休。還望郡守大人日後行事,自光長遠些許,多加防備,免得被白蓮教妖人打個措手不及。」

  夏政民點頭應承:「本官自然明白。史家主良言,本官銘記於心。

  19

  夏政民低頭看向手中錦盒。

  那珠子形如龍眼,通體青翠,內有風紋流轉。

  他調動丹田內一縷人官法力,探入珠子內部。

  只覺神識觸及之處,一股定壓萬氣、鎖固乾坤的法理隨之蕩漾開來。

  靈力催動之下,定風珠青芒大盛。

  以夏政民為中心,城樓周遭百步之內的風氣瞬間凝成一塊鐵板。


  那原本裹挾著沙石、遮天蔽日的狂風,一經碰觸這青光地界,便猶如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風力潰散,沙石簌簌落地,堆積於城牆根下。

  夏政民查驗完畢,切斷法力供給,將錦盒穩穩合上。

  他心中大定,確認此物確為定風珠仿品無疑,夏何與史家家主並未行那糊弄誆騙之事。

  只是法寶雖得,夏政民心中那團迷霧卻愈發濃重。

  夏寅,他那個一貫木訥寡言的二房庶子,才邁入聚靈境半年之久。

  他究竟是靠著何等機緣手段,竟能越過這大乾仙朝森嚴的階級與境界壁壘,與一位致仕的高階仙官、史家的老祖宗坐而論道,甚至結為忘年交?

  這等荒誕之事,若非史家家主親口道出,且有定風珠為證,夏政民斷然不敢相信。

  他心中雖百轉千回,摸不到頭腦,但面上未顯露分毫。

  大敵當前,救災如救火,容不得他多作推演。

  夏政民將裝有定風珠的錦盒收入儲物裕鏈之中,對著史祥業拱手道:「本官代表平原郡百萬蒼生,多謝史家主高義。有了此寶,本官如虎添翼。軍情緊急,本官這便率軍前往九牛坳,斬殺那黃風大妖。」

  「待得平滅鼠患、保全郡城之後,本官定當親備厚禮,去史家登門拜訪,當面感謝清風前輩借珠之恩。」

  史祥業聞言,還禮道:「大人言重了。大人斬妖除魔,乃是正理。史某便在馬坡祖宅,靜候大人凱旋佳音。告辭。」

  二人又在城頭寒暄數語,客套片刻。

  史祥業方才轉身下城,登上那輛避風青兕獸車,揚鞭催獸,在隨從的護衛下,沿著來時路疾馳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送走史祥業,夏政民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向夏何。

  一旁的夏璉玉亦是屏息斂聲,豎耳傾聽。

  「何老。」

  夏政民聲音壓得很低,透著掩飾不住的求知與迫切:「寅兒他————近況究竟如何?他怎麼會與清風老祖搭上關係?」

  夏何見狀,開懷撫須,朗聲大笑:「哈哈哈哈————政民兄台,璉玉小子。原來是二位政務與課業繁忙,久未歸家,沒有關心家中之事。老夫可和你們說,咱們家這位寅哥兒,如今可是大變樣了。」

  夏何面色轉為正經,目光中透著讚許與期冀:「寅哥兒雖然命宮所顯乃是白色氣運,但他實則乃是背負仙命之人。其悟性之高,手段之穩,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他如今在法術上的造詣,實力突飛猛進,絕對超過你們的想像。至於他如何結交清風道人,皆是他在雲霧山歷練時的一場造化。」

  夏何擺了擺手,止住話頭:「具體內情,三言兩語難以道盡。只是現在時候緊張,黃風鼠群每時每刻都在啃食靈田。郡守大人還是趕緊去平滅鼠患吧,多耽誤一息時間,便有一寸靈田化作荒漠,這可都是大人數年積攢的心血啊。」

  夏政民聽聞「背負仙命」、「實力突飛猛進」等語,只覺胸中似有一團熱火燃起。

  望子成龍乃人之常情,得知兒子有此等逆天造化,他安能不喜。

  但他為官多年,定力非凡。

  他只能強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動與探究之意,深吸一口氣,平復心境。

  「何老所言極是。平妖為重。」

  夏政民轉身看向城樓下早已集結完畢的郡兵校尉,拔出腰間佩劍,斜指長空,運足中氣下達軍令:「全軍聽令!攜避風符籙,持斬妖兵刃。隨本官,進發九牛坳!」

  城門大開,鐵甲生寒。

  平原郡的數百精銳兵丁,在幾位參軍與校尉的率領下,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開出城去,直奔周口縣九牛坳而去。

  周口縣,九牛坳。

  此地本是平原郡內一處地勢平緩、水草豐茂的盆地。

  夏政民在此處開墾了萬畝靈田,種滿了聚氣谷與水靈薯。

  然而此時的九牛坳,已化作人間煉獄。

  夜色深沉,卻無半點星光。

  整個盆地被一層粘稠厚重的黃色霧氣籠罩。

  那是億萬老鼠奔走時揚起的沙塵,與地底被抽空的濁氣混合而成的妖異黃風。

  放眼望去,大地上全無半點綠色。

  那成千上萬畝的聚氣谷,連同根系皆被啃食殆盡。


  周遭的山林,粗壯的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白色樹幹,樹皮被扒得乾乾淨淨。

  地面上千瘡百孔,儘是深達數尺的鼠洞。

  在這荒蕪的大地之上,涌動著一層令人頭皮發麻的「活物」。

  那是黃風鼠。

  此等妖鼠,單只拎出來,不過只有凡人拳頭大小,皮毛呈土黃色,除了牙齒尖銳些,毫無鬥法之能,連聚靈一層的修士都能隨手捏死。

  但天地生養萬物,自有其法理規律。

  此等黃風鼠,一旦結成億萬之數,便會引發質變。

  此刻在九牛坳中,數百億隻黃風鼠嗚嗚泱泱,鋪天蓋地。

  它們首尾相連,層層疊疊,如同一片由血肉構成的黃色汪洋。

  億萬鼠群匯聚遷徙,奔跑間帶起的不僅是揚塵,更能引動地脈中的濁氣。

  數以百億計的鼠妖同時吞吐,硬生生將這方地界的靈氣抽乾,反哺出遮天蔽日的黃風。這黃風過境,不僅啃食實物,連虛無的靈氣也不放過,將其化作荒漠。

  更可怕的是,這龐大的基數與無盡的濁氣相互交織、層層向上供養,終是在鼠群的核心地帶,反哺出一頭靈智大開的大妖。

  夏政民率領兵馬,在九牛坳十里外的高坡上駐紮。

  他命郡司馬帶領郡兵在四周布下鐵壁防線,斬殺那些四散游離的鼠妖,防止鼠群突圍傷及後方百姓。

  安排妥當後,夏政民解下披風,單手提劍,獨自一人,邁步向著那黃雲翻滾的盆地中心行去。

  他步伐沉穩,每踏出一步,腳下便生出一朵水色蓮花,將身軀托起,御空而行。

  行至九牛坳上空,狂風呼嘯,吹得他那一身五品雲雁補服獵獵作響。

  夏政民目光如電,透過重重黃風,鎖定了盆地中央一座由無數黃風鼠屍骸堆砌而成的高台。

  高台之上,盤踞著一頭體型龐大如牛牯的老鼠。

  那鼠妖渾身生滿暗金色的倒刺毛髮,雙眼猶如兩盞血紅的燈籠。

  其頭頂上方,懸浮著一朵虛幻的白色蓮花印記,正是白蓮教妖人的獨有標識。

  那黃風大妖察覺到生人氣息,豁然抬頭,直立起身。

  它張開那生滿利齒的鼠吻,噴出一股濃郁的黃沙,周圍數百丈的黃風隨之劇烈翻騰。

  大妖喉嚨里發出尖銳刺耳的怪聲,伴隨著風聲,在天地間激盪,宛如厲鬼夜哭。

  「吱嘻嘻嘻——」

  大妖口吐人言,聲音中帶著猖狂與輕蔑。

  它在狂風中踏雲而起,與夏政民隔空對峙,口中念誦起定場詩號:「生於荒野靈鼠中,天生神通掌黃風。」

  「黃風吹刮黃土地,白蓮座上稱妖尊!」

  「本座黃風妖尊是也!」

  「認得你這身官皮。前幾日鬥法敗北,灰溜溜夾著尾巴逃了,今日竟還敢來送死。你這人官的血肉,定比那些草根樹皮滋補百倍!」

  夏政民立於水蓮之上,面沉似水。

  他手中長劍豎舉於胸前,左手並指抹過劍身,清冽的水光在劍刃上流轉不息。

  他目光悲憫地掃過下方被毀去的靈田,聲音運足法力,如沉雷般滾滾傳出:「三元重水盪乾坤,道心堅若石中根。」

  「不忍黎民遭塗炭,平安郡下斬黃風!」

  「本官平原郡守!」

  「妖孽!你仗著數量龐大,毀我平原靈脈,絕我百姓生路。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誅滅你這為禍一方的畜生!」

  「大言不慚!」

  大妖狂嘯一聲,率先發難。

  夏政民雙手快速結印,體內五品人官的雄渾法力毫無保留地噴薄而出。他主修水系功法,輔修雷法。

  「三元重水!」

  夏政民雙掌向前猛推。

  水靈之氣瘋狂凝聚,周遭水汽被強行抽調。

  天空中瞬間烏雲密布,豆大的黑色水滴憑空凝結而出。

  這三元重水,乃是提煉癸水之精混合地脈重泉修煉而成,看似液滴,實則每一滴皆重若千鈞。

  水滴連成一片,化作一條黑色長河,帶著壓塌山嶽的恐怖氣勢,朝著大妖當頭砸下。


  同時,夏政民口吐真言:「雷霆助威!」

  黑色長河之中,夾雜著手臂粗細的藍色電光。

  水雷交加,威勢震天。

  那黃風大妖見狀,不躲不閃。

  它深吸一口氣,胸腹高高鼓起,隨即張開血盆大口,猛地向前吹吐。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土黃色颶風,自妖口中噴涌而出。

  這黃風並非尋常由氣流匯聚的風暴。

  它乃是億萬鼠患吞噬靈物後反哺出的濁氣本源。

  此風吹刮,不損土石皮囊,專刮法力,專銷神魂。

  黃風迎著黑色長河席捲而上。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沒有劇烈的爆炸聲,只有令人牙酸的消融之音。

  那重若千鈞的三元重水,一落入黃風之中,其內部蘊含的法力節點便被黃風瘋狂切割、吹刮。

  失了法力維繫,重水瞬間失去重量,被狂風倒卷著化作漫天凡水水霧。

  長河中潛藏的雷霆,也被渾濁的黃風吹得七零八落,化作點點火星熄滅。

  黃風去勢不減,猶如一頭洪荒巨獸,張開大口將夏政民吞沒。

  夏政民只覺狂風拂面,肉身未受創傷,但識海之中卻如遭重錘擊打。

  那黃風順著七竅鑽入經脈,不斷剝離他體內的法力。

  神魂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仿佛有無數柄鈍刀在切割他的意識。

  在這等恐怖威能之下,夏政民身形劇震,腳下水蓮轟然碎裂。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退數干丈,面色瞬間變得蒼白。

  大妖見狀,猖狂的怪笑聲響徹九牛呦:「吱嘻嘻嘻————我還道你帶了什麼了不得的幫手。原來還是這幾招莊稼把式!雲州地界,若是全是你這種微末實力的主官,那這大乾的雲州,便早早歸了我白蓮教罷!」

  夏政民穩住身形,強忍神魂劇痛。

  他深知這黃風的厲害,不敢再以肉身硬抗。

  夏政民迅速探手入懷,摸出五張銘刻著硃砂古篆的高階符籙,甩向空中。

  「五方鎮魂符,起!」

  五張符籙在半空中無風自燃,化作金、青、黑、赤、黃五色光柱。

  光柱交織成一面八角垂芒的符陣護盾,將夏政民牢牢護在中央。

  黃風吹打在護盾之上,發出炒豆子般的爆響。

  符籙上的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顯然支撐不了多久。

  大妖在風中踏步逼近,雙爪交錯,準備撕裂護盾,給予夏政民致命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夏政民停止了施法抵禦。

  他面容冷峻,在護盾破碎的最後關頭,右手自儲物裕褳中,摸出了那隻金絲楠木錦盒。

  「妖孽,你休要猖狂。看本官破你妖法!」

  夏政民厲喝一聲,單手挑開錦盒。

  定風珠仿品顯露真容。

  夏政民毫不吝嗇,將體內剩餘法力如潮水般注入珠內。

  「嗡」

  定風珠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一道純粹至極的幽青色光柱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青光如同水波一般,以夏政民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蕩漾開來。

  青光所過之處,萬法皆寂。

  那連三元重水都能輕易消融、專刮神魂的恐怖黃風,在觸碰到青光的瞬間,就像是沸水潑在了殘雪之上。

  風勢戛然而止,濁氣紛紛下沉。

  原本遮天蔽日、混沌不堪的九牛,在短短數息之內,風停沙息,恢復了清明。

  滿天星月之光重新灑落在盆地之上。

  大妖那猖狂的怪笑聲戛然而止,猶如被人憑空掐住了脖子。

  它呆立在半空,感受著周圍再也無法調動一絲一毫的風靈,那雙血紅的眼中終於浮現出極度的恐懼。

  大妖死死盯著夏政民手中那散發著青芒的珠子,失聲狂嘯:「你怎麼會有這東西!!定風珠————那老道叛教了!他竟敢違逆聖教!」


  大妖歇斯底里地嘶吼,聲線中帶著絕望。

  「受死!」

  夏政民不給大妖任何喘息之機。

  借著定風珠定住乾坤的契機,夏政民雙手合十,體內水靈之氣毫無保留地爆發。

  「三元重水!」

  這一次,失去黃風吹刮的三元重水,展現出了它真正的恐怖威能。

  方圓十里內的水汽被盡數抽乾,夏政民頭頂上方,凝聚出了一片廣袤無垠的黑色汪洋。那並非普通的水,每一滴皆重若千鈞。

  夏政民雙手猛然下壓。

  轟隆!

  黑色汪洋如同天河決堤,倒灌而下。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黃風大妖。

  它驚恐地想要施展遁術逃離,但在這鋪天蓋地的重水威壓之下,周圍的空間仿佛都被鎖死。

  黑色水柱重重砸在大妖身軀之上。

  只聽得「咔嚓」一陣密集的骨裂聲響起。

  大妖那引以為傲的暗金色皮毛與堅硬骨骼,在三元重水的恐怖重量下,如同紙糊一般瞬間癟塌。

  它的肉身被當場砸成一團血泥,連同深藏在識海中的神魂,也被重水碾壓得支離破碎,魂飛魄散。

  斬殺大妖之後,那黑色的重水汪洋並未停歇,而是化作一場吞噬一切的海嘯,席捲了整個九牛坳盆地。

  那數百億隻鳴鳴泱泱、堆疊如山的黃風鼠群,面對這等天地之威,根本無力抵抗。

  重水漫過,那等驚人的重量將所過之處的鼠妖盡數碾為齏粉。

  整個盆地內,慘叫之聲都未及發出,便被水聲淹沒。

  一柱香的時辰過後。

  夏政民收起法訣,散去三元重水。

  九牛坳盆地內,積水滲入乾涸的地脈。

  那些黃風鼠的屍骸盡數化作了滋養土地的養分。

  雖然靈脈已損,但鼠患之根源,已被徹底剷除。

  明月高懸,清輝灑滿大地。

  盆地邊緣的高坡上,郡兵防線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隨後,那些躲藏在周邊山洞、地窖中避難的鄉野農夫,以及遠遠跟在軍陣後方查看災情的城內百姓,見那籠罩天空多日的黃風終於散去,紛紛走出行走。

  他們相互攙扶著,望著天空中那道身著五品官服的挺拔身影。

  「大老爺顯靈了!大老爺殺了妖怪!」

  「郡守大人救了咱們的命啊!」

  數以萬計的百姓,沿著山坡,行至曠野。

  他們面朝夏政民所在的方向,黑壓壓地跪倒一片。

  眾人雙膝觸地,不住地叩首,口中高呼恩德,泣不成聲。

  夏政民立於半空,望著下方烏央央跪伏的百姓,再看向那萬畝被毀去根基、化作沙地的靈田,眼中並無半點自得之色,反倒溢滿哀痛。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人官法力,將聲音擴散至方圓數十里。

  「平原郡的父老鄉親。快快請起。」

  夏政民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疲憊與自責,在夜空中迴蕩:「此次黃風鼠患,本官雖將其平滅,但實無顏受爾等大禮。本官法力低微,未能在一開始便將這妖孽鎮壓。借取法器又耗時良久,徒費光陰。致使我平原郡這數萬畝好靈田,被這群畜生霍霍成了荒漠廢土。」

  「靈田被毀,皆是本官之過。來年口糧,本官定當上書仙朝,請求賑濟。本官在此立誓,只要本官還在平原郡一日,定將這荒漠重新梳理成良田,還百姓一個安居樂業之所!」

  法音渺渺,迴蕩在空曠的原野之上。

  百姓聞之,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哭聲更甚,叩拜得愈發虔誠。

  在這月色與感恩淚水中,足以顛覆平原郡的鼠患浩劫,終於落下了帷幕。

  而這一切的轉機,皆繫於那個遠在京州、剛剛踏入聚靈境半年的夏寅身上。

  九牛坳盆地之中,水汽瀰漫,泥濘遍地。

  方才那鋪天蓋地的三元重水,已將這片地界徹底沖刷了一遍。

  大妖身隕,億萬黃風鼠化作血泥,混雜在濕潤的土壤之中。


  原本遮天蔽日的黃風散去,夜空重現,一輪清冷的彎月懸掛天際,灑下慘白的光輝。

  夏政民自半空中緩緩降下,雙足踏在一塊尚未被水流完全沖毀的青石之上。

  他身上那件正五品的雲雁補服已沾染了不少泥水與妖血,散發著一股濃郁的煞氣與腥氣。

  他自光掃視前方,在那片巨大的血肉泥潭中心,有一團暗金色的殘骸。

  那是黃風大妖被重水碾碎後留下的骨肉。

  夏政民並指如劍,指尖挑起一抹柔和的控水法力,向前輕輕一點。

  泥潭中的積水受法力牽引,化作一道清流,將那團暗金色的殘骸沖洗剝離。殘骸之中,混雜著碎裂的內臟與堅硬的骨茬。

  他心念一動,右手食指上佩戴的儲物戒指泛起一抹微光。

  一股無形的攝取之力憑空生出,將那團已被碾碎的大妖血肉盡數吸納,收入戒指的空間之內。

  這大妖雖死,但其血肉皮毛皆是蘊含靈氣之物,其中蘊有夏何需要的那黃風源精,將其戶首交給夏何,待其提取完畢之後,交由仙官志寶庫,亦能換取些許修繕城防大陣的材料。

  做完此事,夏政民轉過身,面向盆地邊緣的高坡。

  在那裡,郡丞、郡司馬、司農參軍等一眾平原郡官員,正率領著兵馬與自發趕來的百姓,敬畏地望向這邊。

  夏政民運足人官法力,聲音在空曠的盆地中平穩傳出:「郡丞、司馬、司農何在?上前聽令。」

  高坡之上,三名身著官服的從屬官員聞聲,不敢有絲毫怠慢,趕忙施展御風之術或催動符籙,自坡上疾馳而下。

  三人來到夏政民身前丈許處,齊齊躬身行禮:「下官在。」

  夏政民面容肅然,條理清晰地安排災後事宜。

  他看向正六品的郡丞,吩咐道:「黃風鼠患雖已平滅,但百姓受驚不小。城外諸多村莊房舍多有損毀。你即刻調撥郡城府庫中的存糧,在九牛坳外圍設立粥棚。凡無家可歸之百姓,皆要在今夜得到妥善安置,不可有一人挨餓受凍。同時,抽調文書,挨家挨戶登記造冊,核實傷亡人數與財產損失,明日一早,將帳冊呈報本官案頭。」

  郡丞拱手領命:「下官遵命,這便去辦。」

  夏政民目光轉向郡司馬:「九牛坳內雖無活鼠,但周邊荒野林間,難免有落單的妖鼠流竄。你率領郡兵,分為十人一隊,持斬妖利刃與辟邪符籙,連夜在平原郡地界內拉網式搜捕。逢鼠必殺,絕不可留下半點禍患。此外,調集火油石灰,將死在城外的妖鼠屍體集中焚毀掩埋,防範疫病滋生。」

  郡司馬抱拳沉聲應道:「末將領命,定不讓一隻妖鼠逃脫。」

  最後,夏政民看向掌管農事的司農參軍,看著他吩咐道:「這九牛坳的萬畝靈田,乃是我平原郡的根基。如今雖被妖風颳去生機,又遭重水浸泡,但這水土交融之下,未嘗沒有生機重塑的可能。」

  「你帶上手下懂地脈之術的屬官,連夜勘測這盆地內的土壤靈性,估算恢復這片靈田所需耗費的靈種與陣法材料。擬定一個章程出來。」

  司農參軍連連點頭,將差事記在心中。

  「去吧。」

  夏政民揮了揮衣袖。

  三名官員領命退下,各自前去調度人馬,指揮救災。

  高坡上頓時人聲鼎沸,火把如長龍般蜿蜒散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夏政民見局面已穩,不再多做停留。

  他體內法力流轉,腳下生出一團絢爛的虹光。

  嗖—

  只聽得一道破空之聲,夏政民的身形化作一道長虹,拔地而起,直入雲霄,朝著平原郡城的方向飛遁而去。

  平原郡城,城樓之上。

  夏璉玉與族老夏何立於女牆之後,自光緊緊盯著九牛坳的方向。

  他們雖未親臨戰場,但方才那隱隱傳來的雷霆轟鳴與鋪天蓋地的水汽波動,足以讓他們知曉戰況之激烈。

  不多時,天際一道虹光劃破夜空,猶如流星墜地,徑直落向城頭。

  光芒斂去,夏政民的身形顯現出來。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夾雜著大妖怨念與濃鬱血腥氣的煞氣撲面而來。

  這股煞氣,乃是親手終結億萬鼠類與大妖性命後,殘留在法力外圍的直觀顯化。


  ——

  夏璉玉感受到這股令人心悸的煞氣,面露喜色,當即上前一步,深深作揖:「二伯身上煞氣如此濃郁,定是斬了那黃風大妖。恭賀二伯,平滅鼠患,保全平原郡百萬生靈。此等大功德加身,二伯日後仕途無量。」

  夏何亦是撫須而笑,點頭道:「政民兄台,果真是雷厲風行,手段了得。那黃風大妖據守地脈,又是群鼠反哺而成,極難對付。兄台能在半個時辰內將其誅殺,足見道法精深。老夫在此賀過。」

  夏政民面容平靜,不見驕矜之色。

  他拱手還禮:「皆是仰仗史家送來的定風珠仿品,定住了那要命的黃風。若無此寶,本官今日怕是要折在九牛坳了。」

  說罷,夏政民走到城樓中央的石桌旁,自儲物戒指中取出一個由百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法器器皿。

  他將器皿置於桌上,隨後運轉法力,從儲物戒指中分離出那團大妖的殘骸血肉,盡數倒入玉器之中。

  那血肉雖然失去生機,但依然散發著暗金色的微光,血水之中,隱隱有一縷縷土黃色的風靈之氣在流轉。

  夏政民看向夏何,說道:「何老,您方才所求之事,政民不敢忘。這黃風大妖已被重水砸成肉泥,那黃風源精」便包裹在這些本源血肉之中。政民法力粗淺,怕強行剝離傷了源精的靈性,便將這大妖的殘骸一併帶了回來。何老自行提取便是。」

  夏何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他本是致仕的人官,為求官復原職,對這任務物品可謂是望眼欲穿。

  他趕忙走上前,將桌上的寒玉器皿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

  「政民兄台厚恩,老夫銘記於心。

  「9

  夏何後退一步,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之禮:「有了此物,老夫那天道任務便算有了著落。日後若有差遣,兄台只管言語。」

  夏政民虛抬右手,將夏何托起:「大家同為夏氏一脈,自當守望相助。何老不必客氣」」

  。

  處理完黃風源精之事,夏政民在石桌旁的鼓腿圓凳上坐下。

  他理了理沾染泥水的衣擺,面色變得肅然起來。

  他抬頭看向夏何,自光中透著探究與急切,開口詢問道:「何老,如今大妖已除,災禍暫平。方才史家主送來定風珠,言及老祖與寅兒是忘年交。您又說寅兒是背負仙命之天驕。政民在平原郡做官,遠離京州,對家中之事知之甚少。還請何老如實相告,我那兒子夏寅,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他一個聚靈境的學子,怎的能和仙人扯上關係了?」

  夏璉玉亦是在一旁落座,身姿挺拔,目光專注地看向夏何。

  他對這位在族學中一貫默默無聞的三弟,同樣充滿了好奇與疑惑。

  夏何在夏政民對面坐下,端起石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並不嫌棄,淺飲了一口。

  他放下茶盞,目光深邃,思緒仿佛回到了數月之前的京州。

  「政民,璉玉。你們且安坐,聽老夫將這幾個月來,寅哥兒身上的變化,徐徐道來。

  「」

  夏何的語調平緩,帶著說書人般的沉穩節奏:「此事,還得從政民你結束休沐,離開京州返回雲州後不久說起。」

  「那一日,鏡月湖君在北海大破妖族,斬殺北海巨妖,班師回朝,凱旋歸來。此乃我夏家乃至整個大乾仙朝的一件盛事。咱們鎮國公府上下,由族老帶隊,出動了家族飛舟,前往京州城外五十里的長亭迎接。」

  夏政民點頭,此事他通過驛報有所耳聞,知曉父親立了大功。

  夏何繼續說道:「那日秋風送爽,飛舟懸停於半空。寅哥兒便立於飛舟甲板之上,遙望鏡月湖君率領的北海平妖大軍入城。就在那萬眾矚目之際,寅哥兒似有所感,當場於飛舟之上,吟誦了一首七言律詩。」

  說到此處,夏何微微停頓,目光掃過二人:「此詩一出,不曾想竟引動了天地間的文氣共鳴。那文氣在寅哥兒頭頂上方匯聚,足足引動了十個杯盞的文氣異象。」

  「嘶夏政民倒吸一口涼氣,身子微微前傾,面有滯色。

  引動文氣,需要天道認可,真情實感,絕非易事。

  詩詞需得字字珠璣,胸中需得有溝壑萬千,方能引動天地共鳴。

  尋常儒修苦讀數十載,作詩能引動一兩盞文氣,便足以在道院中揚名。


  「引動文氣?且是十個杯盞?」

  夏政民急切問道:「寅兒今年方才十六歲,這等年紀,能有何等人生閱歷與心境,竟能作出此等佳作?何老,那是首什麼詩?」

  夏璉玉也是停下了手中把玩摺扇的動作,屏息以待。

  十六歲引動十盞文氣,這等才情,放在京州才子圈中,也是極為罕見的。

  夏何閉上雙眼,似在回味當日的景象,隨即以抑揚頓挫的古調,將夏寅當日所作之詩,緩緩吟誦而出:「北海平妖列陣成,天官威凜入神京。」

  「麒麟踏霧凌空起,巨將持戈裂地行。」

  「百載凡軀同草木,千秋仙業問長生。」

  「今朝且斂風雷氣,他日仙闈錄姓名。」

  詩句念罷,城樓上寂靜無聲。

  只有夜風掠過牆頭的細微聲響。

  夏政民與夏璉玉細細品味著這首詩,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當日的畫面。

  一艘古樸的飛舟懸於雲端。

  下方是連綿十里的平妖鐵甲大軍,正一品天官鏡月湖君威風凜凜,乘騎異獸,踏步入京。

  而在這宏大壯闊的背景之下,一個平日裡不受重視、甚至被嫡母責罰過的二房庶子,衣袂飄飄,立於船頭。

  他沒有因為天官祖父的威嚴而感到自身渺小,也沒有因為庶出身份和平庸天賦而自怨自艾。

  他看著那仙家偉業,看著那長生久視的榮光,心中生出的,是「百載凡軀同草木,千秋仙業問長生」的通透與覺悟,是「今朝且斂風雷氣,他日仙闈錄姓名」的隱忍與凌雲之志。

  這不僅是寫景抒懷,更是立誓。

  夏政民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叩擊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著實是佳作,厲害,厲害!」

  夏政民接連讚嘆了兩聲,眼中滿是身為父親的驕傲與欣慰。

  「首聯頷聯,寫天官平妖之威嚴,氣勢磅礴,盡顯武德。頸聯轉折,看破紅塵皮囊,直指修仙長生,足見道心堅韌。而這尾聯,更是點睛之筆。」

  夏政民分析道:「此等胸襟,此等志向,當真不錯。」

  夏璉玉亦是撫掌稱讚:「二伯說得是。三弟這首詩,意境開闊,不拘泥於後宅的方寸之地。有這般高遠的眼界,能引動十盞文氣,實屬名歸。只憑這首詩,三弟在京州的文名便已立住了。」

  夏政民趕忙繼續追問:「何老,那作詩之後呢?他既立志仙闈,這半年修行進度如何?」

  夏何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說道:「之後,便是一路高歌猛進,如龍入海。」

  「到了年底,正值仙闈大考前夕,族內循例開設點錄大考,查驗子弟修為,篩選有資格報考的苗子。」

  夏何看著夏政民,語氣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在那點錄大考之上,寅哥兒先是展示了一門達到了超限境界的《生火術》,隨後又當著眾族老的面,施展了一門圓滿境界的《控火術》。

  「」

  「族老會震驚於他的法術進境,當場准許他過了仙闈點錄,隨後寅哥兒便去京州道院,參加了真正的仙闈大考。」

  「嘶————」

  夏政民剛平復下去的心緒,再次被高高拋起。

  他猛地站起身來,帶翻了身後的圓凳,「寅兒他去參加仙闈大考了?!」

  夏璉玉亦是瞪大了雙眼,手中摺扇「啪」的一聲掉落在石桌上:「什麼?三弟年僅十六,就去參加仙闈大考了?!」

  叔侄二人再次被震撼。

  在這大乾仙朝,仙闈大考乃是鯉魚躍龍門、成為人管預備役的唯一正途。

  這等大考,絕非兒戲,其考核機制極其嚴苛。

  仙朝以《仙官志》為綱,考核修士,首重氣運與修為底蘊。

  大乾修士體內凝聚的氣運命果,分為白、青、紅、紫、金五等。

  尋常若是白色氣運的修士,法術提升緩慢,往往需要苦修數十載,方能勉強達到大考的門檻;

  若是青色氣運,資質尚可,但也需按部就班地積攢靈力,想滿足仙闈大考的最低報考標準,一般也得熬到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甚至更大一些。

  即便是天資出眾、被稱為天驕的紅運學子,也得等到加冠之年,才有把握下場一試。


  哪怕是那等百年難遇、身具紫運、金運的絕頂怪胎,也得十七八歲,方能有資格踏入考場。

  而夏寅,命宮顯現的乃是最底層的白色氣運。

  且他剛剛踏入聚靈境,滿打滿算,修行不過半年之久。

  十六歲,聚靈半年,白色氣運。

  這三個條件組合在一起,莫說去參加仙闈大考,便是在族學的丙等班裡,能把引氣入體弄明白就算是不錯了。

  「這————這怎麼可能。」

  夏璉玉直搖頭,陳述著常理,「十六歲應考,大乾開國以來,也未曾聽聞有此等先例。」

  夏政民亦是眉頭緊鎖,覺得這違背了邏輯。

  夏何見二人這般反應,並未停下講述,而是拋出了更為震撼的後半句:「不僅是十六歲應考。寅哥兒去參加仙闈大考之時,在秘境之中,他的那門《控火術》,已然從圓滿,突破到了超限境界,成功凝聚出了無色無相的本源靈火。」

  「什麼?!」

  夏政民與夏璉玉二人異口同聲。

  如果說十六歲應考是打破了年齡的桎梏,那法術超限凝聚本源,便是實打實地跨越了維度的壁壘。

  法術修行,分入門、小成、大成、圓滿。

  能將一門初階法術練至圓滿,做到瞬發無暇,已是天驕之姿。

  而想要打破圓滿,進入超限,不僅需要海量的靈氣支撐,更需要對天地法理產生頓悟,觸摸到五行元素的本源。

  大乾百州,多少在道院苦修數十年的學子,連超限的門檻都摸不到。

  即便是京州排名前十的那些頂尖天驕,手中能捏著一門超限法術作為底牌,便已能傲視群雄。

  「還有控火術也達到了超限?凝聚了本源靈火?」

  夏政民只覺口乾舌燥,再次向夏何確認。

  「是也。」

  夏何微微點頭,語氣篤定。

  夏政民身子一晃,重新跌坐在石凳上。

  他口中喃喃自語:「十六歲引動十盞文氣,聚靈半年法術雙超限,掌握本源靈火————

  這等修行進境,已然不能用天才來衡量了。倒確實像是何老所言,是背負了某種無上仙命的降世之人————」

  夏政民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回憶起那個被嫡母責打時,不哭不鬧、默默承受的木訥少年,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與那個在仙闈大考中施展本源靈火的天驕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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