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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進境兇猛,政民震驚

2026-08-27 16:17:06 作者: 妖嬈呀

  第105章 進境兇猛,政民震驚

  今日他所要研習的,乃是考綱名列第一的基礎丹藥生機丹。

  按照丹方所載,生機丹需講究君臣佐使,各種藥石之分量須得毫釐不差。

  尋常初學煉丹的修士,案頭必備一桿精巧的戳子,將藥材切碎後,一錢一分地仔細稱量,唯恐有失。

  夏寅卻未去取那戳秤。

  他靜立於木架前,心念微動。

  丹田之內,那經歷過域外靈茶澆灌、已然擴充至十萬八千杯盞極限的靈海中,十二道生生不息的細流真氣緩緩流轉。

  他伸出右手,懸於藥材上方。

  一道細流真氣自指尖透出,化作無形之氣機,輕柔地將一株血凝草包裹托起。

  真氣與神識相合,這株藥草的重量便如刻錄般,清晰明了地映入他腦海之中。

  靈氣充盈周身,感官已敏銳至微觀之境,每一分每一厘的重量,皆在掌控之內。

  他隨手掰下多餘的根須,重量便分毫不差地契合了丹方所求。

  如法炮製,夏寅行雲流水般揀選出所需之藥材,按主次之分,整齊碼放于丹爐旁的青玉案上。

  煉丹之道,非凡俗庖廚煮茗烹湯可比。

  

  天地有五行,陰陽分化,草木金石皆秉承天地之氣而生。

  將這些駁雜的藥材融為一爐,煉就出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藥,其中心血步驟,繁瑣嚴苛。

  第一步,便是生火。

  夏寅走到銅爐前,指尖掐訣,施展出已然超限的控火術。

  一抹無色無相的本源靈火自指尖躍出,落於爐底陣紋之上。

  火勢須臾間騰起,均勻地烘烤著爐底。

  火候之高低,全憑修士神識維繫。

  第二步,乃是投藥。

  依丹方所列之次序,將藥材依次投入爐內。先投主藥以定基調,再投輔藥以和藥性。

  火候熾烈時,藥材入爐便化作粘稠的藥液。

  第三步,亦是煉丹最見功底之所在神識觀摩與五行微調。

  夏寅雙目微閉,眉心識海大開,神識化作千百縷無形的觸鬚,自爐鼎的通氣孔探入其內。

  爐內烈焰翻滾,幾團藥液在高溫下沸騰翻騰。

  生機丹,顧名思義,主治凡俗肉體之損傷,補氣生血。

  究其根本法則,肉體生機隸屬木行。

  是以在神識微調丹藥時,絕非隨意將藥液揉捏成團,而是要不斷調整各個藥材藥液在爐內的位置,使其契合丹方中記載的五行天干地支方位。

  夏寅的神識在火海中尋覓定點。

  爐火屬火,乃南方丙丁火之位;而生機之木,當居東方甲乙木之位。

  他小心翼翼地牽引著主藥的藥液,將其安置於爐鼎內部的正東偏位。

  隨後,又將輔藥分置於北方壬癸水之位,以水生木,滋養藥性,免得被爐火瞬間烤乾。

  最後,以中央戊己土之位作為陣眼,將幾味調和之用的土屬藥材穩固於此。

  神識在爐內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死死維持住這些藥液的五行方位。

  火焰持續熔煉,藥液中的雜質化作絲絲黑煙,順著爐蓋的孔洞飄散而出。

  藥力在五行生剋之理的作用下,於陣位中彼此交融,藥性互補,最終凝結為丹胎。

  若神識不濟,方位稍有差池,致使木位之藥液偏移至金位,金克木,藥力便會瞬間潰散,化為一爐無用的黑灰,此爐丹藥便算失敗。

  若是成功,丹成出爐,亦有品相高低之分。

  修仙界中,依丹藥表面天然凝結的丹紋數量,劃分為下品、中品、高品、極品四種成色。一道丹紋為下品,四道丹紋則為極品。

  夏寅並未急於求成,他心中清明,深知此間物價之理。

  依天道神器《仙官志》寶庫之定價,這等聚靈境基礎丹藥,若是下品,售價約在五塊初級靈石左右。

  若是四紋極品,因其雜質盡去、藥效純粹,售價則高達百塊初級靈石左右。

  上下之間,價格差距甚大。


  至於回收價格,天道寶庫統購統銷,歷來只給售價之一半。

  「不過此等丹藥,一般也並非是大修士所用,也就只有聚靈一層的修士會使用。」

  夏寅腦海中控制著神識,口中喃喃自語。

  「這生機丹的治療效果,大抵也就相當於愈靈術入門;中品差不多對應著小成;上品對應著大成,而極品,對應著與圓滿。」

  「會法術的修士,根本就不需要這東西。」

  夏寅眼神平淡。

  愈靈術若能修至大成甚至圓滿,修士心念一動,體內靈氣流轉,便可生肌止血,何須再花費五塊靈石去買一枚下品生機丹吞服?

  只有那些悟性低劣、法術遲遲無法入門之人,才需仰仗外物。

  「當然了,像是我,或者是夏戊這等氣運比較昌盛的,學習法術很快,哪怕是聚靈一層也不需要。」

  購買這種基礎丹藥的,一般都是家族內當差的下人、小廝、做粗活的執事,亦或者是底層鄉野勢力,以及常年在黑山惡水中搏命的獵戶、漁夫等等。

  此輩體內僅有微弱靈氣,學不會深奧法術,遇險時只能靠凡俗武藝與野獸搏殺,受傷後便需此丹藥吊命。

  這生機丹,本就是底層凡俗與微末修士準備的救命之物。

  思緒流轉間,爐內忽然傳出一聲沉悶的爆響。

  夏寅神識一震,探察爐內。

  由於分心推演,加上初次嘗試五行方位之變,那東方甲乙木位置的藥液稍微偏離了半寸,觸碰到了南方的猛火。

  藥力瞬間失衡,一爐藥材化作焦炭。

  失敗了。

  夏寅面色如常,無悲無喜。

  他撤去控火術,將爐膛清理乾淨,把黑灰倒出,隨後重新走向木架,抓取第二份藥材。

  生火,投藥,微調。

  砰。

  第二爐亦失敗,此次是由於壬癸水位的輔藥放置過早,導致藥液未能融合便先行凝固。

  清理,再來。

  砰。

  第三次失敗。

  第四次,失敗。

  第五次,失敗。

  時間在煉丹房內無聲流逝。

  夏寅猶如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重複著枯燥的流程。

  體內干二道細流真氣為他提供了綿長的底蘊,識海亦因《冰清錄》的拓寬而堅韌持久,足以支撐這般高強度的試錯。

  直至第十五次,爐內傳出一陣濃烈的焦糊味,依舊是黑灰一爐。

  夏寅靜立片刻,將前十五次神識微調時的偏差一一在腦海中復盤。天干地支的方位排列,在失敗中逐漸清晰。

  第十六次開爐。

  本源靈火沉穩地灼燒著爐底。藥材依次入爐。

  神識如臂使指,將主藥精準地定在東方甲乙木之位,輔藥散落於水、土之位,一時間,爐內五氣朝元,生機流轉,雜質化作青煙排出,藥液在陣位中心緩緩收縮、凝實。

  半個時辰後。

  爐鼎內傳出一聲清越的鳴音,猶如玉石相擊。

  夏寅拂袖撤火,掀開爐蓋。

  一陣略帶苦澀的草木清香瀰漫開來。

  爐底中央,靜靜躺著一顆圓潤的青色丹藥。

  丹藥表面,赫然浮現著一道清晰的褐色紋路。

  下品生機丹,成。

  就在丹藥入手的那一刻,夏寅的識海中泛起波瀾,那面獨屬於他的金手指面板緩緩浮現。字跡清晰:

  【聚靈境基礎丹藥】

  生機丹(入門)

  熟練度1/1000。

  夏寅看了看面板,將這顆下品生機丹收入袖中,微微頷首:「熟練度和法術一樣的。

  「」

  只要成功一次,面板便會完美刻錄下成功的「靈力記憶」與神識軌跡。

  自此以後,只要他開爐煉製生機丹,便會百分之百成功,徹底無視外界天時地利的干擾,再無失敗敗爐之虞。


  唯一的區別在於,煉丹需要消耗實體藥材,無法像法術那般對著空氣無消耗空刷。

  不過這甲等族學的煉丹房內,基礎藥材取之不盡,正好供他白嫖。

  機制既已驗證,接下來的事情便簡單明了。

  夏寅沒有停歇,繼續抓藥開爐。

  既然生機丹已經入門,他便開始研習考綱內的其他三種基礎丹藥。

  首先是靈氣丹。

  此丹用於快速回復枯竭的靈氣,偏向水屬。

  夏寅歷經九次失敗後,於第十次將神識方位定準於北方壬癸水,成功煉出一顆下品靈氣丹,面板隨之將其收錄。

  其次是蘊神丹。

  此丹能緩解修士識海疲勞、溫養精神,偏向火屬與金屬。

  夏寅耗費了十二份材料,終於在爐內列下南方火與西方金的微縮陣局,成功出丹,面板上樹。

  最後是白骨丹。

  這是一種比生機丹更為霸道的療傷藥,專治骨骼斷裂、內臟破損,主土屬。

  歷經十四次爆爐,一顆灰白色的下品白骨丹落於掌心,面板熟練度顯現。

  半天時間悄然而過。

  夏寅看著面前四顆散發著不同藥香的下品丹藥,將它們一一裝入準備好的瓷瓶中。

  考綱內的四大基礎丹藥,已盡數被他弄到了面板之上。

  接下來只需在此常駐,日夜煉製,靠族學的免費材料,遲早能將熟練度刷至圓滿乃至超限,煉出百塊靈石一顆的極品丹藥。

  「基礎丹藥,還是偏向肉身恢復的多一些。」

  夏寅整理完衣擺,將廢渣掃淨,發出一聲感慨。

  聚靈境下三層修士尚未脫胎換骨,肉體凡胎最易受損,故而前人立下考綱時,多擇這些實用之物以作評判。

  推開丙字六號房的石門,外間天色已近黃昏。

  夏寅未回住處,徑直沿著族學的青石小徑,向西北角的煉器閣走去。

  煉器閣的格局與煉丹房大相逕庭。

  此處多是露天或半露天的寬大棚屋,爐火熊熊,熱浪逼人。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鐵鏽與火石氣息。

  這裡倒是沒有族老或是教諭於此處專門看守。

  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石上掛著一塊告示玉牌,其上刻著規矩。與煉丹房的規矩如出一轍:此地所設的鐵砧、風箱、熔爐,凡是用於煉製考綱內法器的材料如精鐵礦、

  赤銅礦、烏金石等,學子皆可免費取用,但嚴禁夾帶私藏出閣。

  夏寅步入其中,尋了一處偏僻安靜的鑄造台。

  台旁堆放著成筐的礦石,台面中央是一方沉重的玄鐵砧,旁邊擺放著各式錘具與刻刀。

  煉器一途,其原理又與煉丹不同。

  若以為煉製法器,僅僅是將凡鐵打造得鋒利些,使其能傳導靈力,從而讓修士爆發出更厲害的威能、更強的防禦,那便是只知皮毛。

  傳導靈力與增幅威能,這只是法器最基礎的部分。

  真正能被稱作「法器」的物事,除此之外,還有點貼近規則系的屬性。

  需藉助材料融合、千錘百鍊的鍛打,並在鍛打的過程中,用神識引導靈氣,將五行天於地支、九宮八卦之理,生生銘刻進金屬的紋理之中,從而讓法器擁有某種特定的規則特性。

  就拿考綱中的斬木劍來說,煉製此劍,需以精鐵輔以一絲陽木石熔煉。

  在鍛燒敲打之時,需順應八卦中的「震」卦與「巽」卦方位,設置出克制木屬的五行靈氣流轉線路。

  還有諸多材料搭配,方能讓成型的長劍擁有「輕鬆斬斷木屬靈植」的特性。

  凡木屬之物,遇此劍鋒銳,其內部木行靈氣便會被劍身陣法壓勝潰散,是以對木屬靈植威能更強。

  學會了煉製斬木劍,弄通了這套木屬壓勝的規則理路,便能以此拓展開來。

  不煉劍,改煉鋤頭、鐮刀、剪子等木屬農具以照料靈植。

  煉成之後,可以分發給凡俗下人小廝。

  哪怕下人小廝只是凡人,只要持此法器,也一樣能照料高階靈植,發揮出劈荊斬棘、


  梳理木氣的些許效果來。

  在大乾修仙界的劃分之中,兵刃器物涇渭分明。

  法器,乃是人官及其以下的未入流修士所用的東西。

  其內擁有一點規則性,但是不多,多為五行相生相剋的淺顯應用。

  而天官如城隍、水神、山神所用的,就不叫做法器了,叫做法寶。

  就像是夏政民昔日在平原郡平息黃風鼠患時,向史家借來的那顆定風珠仿品,便是法寶。

  法寶成型,其內部已經有大道顯化,不僅能鎮壓一方水土,更可改換一域之天象。

  至於飛升天庭,掌管日月星辰之仙官,所用之物,就不是法寶了,而是靈寶。

  靈寶生而契合天地,具莫大神通,擁有獨一無二的規則性威能,非人力鍛造所能輕獲。

  夏寅收回飄遠的思緒,目光落回眼前的玄鐵砧上。

  好高騖遠無益,先將考綱之內的基礎法器入門,才是務實之舉。

  他挑選了幾塊質地均勻的精鐵礦與陽木石,擲入熔爐之中。

  指尖彈出控火術,本源靈火瞬間將礦石包裹。

  不過片刻,堅硬的礦石便化作赤紅的鐵水。

  夏寅運起真氣,以真氣為模,將鐵水引至鐵砧之上,凝成長劍初胎。

  隨後,他單手拎起一柄定型錘。

  當。

  一錘落下,火星四濺。

  夏寅一邊揮動鐵錘進行鍛打,一邊分出神識,附著於劍胎之上。

  隨著每一次錘擊,神識便如同無形的刻刀,在金屬內里勾勒著震卦與巽卦的紋理。五行之木與金火的排布,在千錘百鍊中試圖融合。

  噹噹當。

  劍身逐漸成型,然就在夏寅試圖封鎖最後一道陣紋時,力道稍重了一分,震碎了劍身內部的木行結構。

  咔嚓一聲輕響,尚未冷卻的長劍斷為兩截,成為廢鐵。

  失敗。

  夏寅面色未改,將廢鐵扔入廢料筐,重新取用礦石熔煉。他體力悠長,十二道細流靈氣在經脈中流轉,護住臟腑與雙臂,這等鍛打之勞頓,對他而言猶如閒庭信步。

  第二次鍛打,陣紋未能閉環,劍身無光,失敗。

  第三次,材料配比有誤,陽木石過多導致劍身脆弱,失敗。

  第四次,失敗。

  夏寅在鐵砧前反覆捶打。

  汗水浸透了青衫,但他落錘的節奏愈發穩健,神識在金屬中穿梭的軌跡也愈發平滑。

  直至第十八次。

  鐵錘最後一次落下,劍身內部的八卦陣紋完美契合。夏寅將長劍夾起,投入一旁的淬火池中。

  刺啦一聲巨響,白霧升騰。

  霧氣散去,一柄通體泛著淡青色光澤的三尺長劍懸於水面上。劍刃未開,但劍身周遭自然散發著一股克制草木的微弱氣息。

  斬木劍,成。

  ——

  【聚靈境基礎法器】

  斬木劍(入門)

  熟練度1/1000。

  看著面板浮現的字跡,夏寅停下手中鐵錘,略作調息。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底子,斬木劍的煉製規程已徹底被金手指收錄。

  他未做耽擱,轉身去翻看告示玉牌上的其餘四柄考綱飛劍之法門。

  一下午的光景,伴隨著煉器閣內此起彼伏的打鐵聲,夏寅沉浸在鍛造之中。

  他如法炮製,先用去十一份材料,將主水屬、能分波裂流的斷水劍研習成功;

  又毀了十三把劍胎,將主金屬、鋒銳無匹專破堅甲的青鋒劍鍛造出爐。

  待到夜幕降臨,繁星初上時,主火屬、能吸納周遭炎氣的吞火劍,以及主土屬、勢大力沉鈍而無鋒的厚土劍,亦紛紛在他的鐵錘與神識配合下,成型問世。

  至此,【斬木劍】、【斷水劍】、【青鋒劍】、【吞火劍】、【厚土劍】這五門考綱要求的基礎法器,已全部步入入門境界,穩穩掛在了夏寅的面板之上。

  夏寅將五把長劍整齊地碼放在檯面上,洗淨雙手,平復體內激盪的真氣。


  法術、四藝,這修仙之路的諸多門檻,在熟練度面板與他不知疲倦的硬肝之下,正被一層層地踏平。

  雖道阻且長,但步步皆是實地。

  當、當、當。

  族學高台上的青銅巨鐘敲響了三下。

  鐘聲沉穩,在鎮國公府的上空迴蕩。

  申時的日光斜斜照入學堂,落在一眾學子的書案上。

  散學的時辰到了。

  學童們紛紛起身,收拾筆墨紙硯,互相作揖道別,三五成群地散去。

  夏寅並未隨人流走向府門,而是沿著一條幽靜的青石小徑,往甲等族學族老夏乾俞的居所走去。

  夏乾俞的居所建在族學後方的一處活水池畔。

  池中種著白蓮,清氣四溢。

  夏寅來到竹扉前,整理衣冠,恭敬扣門。

  門內傳出一聲平和的回應,他推門而入,見夏乾俞正端坐於蒲團之上,案前燃著一爐檀香。

  夏寅上前行禮,道明來意。

  散學鐘響後,是他單獨求教法術的時段,今日所求,乃是考綱之中的初階法術御風術。

  夏乾俞見他道心堅穩,也不多說客套話,直接開講法理。

  「天地之氣,流轉不息,其行無形,名之為風。」

  夏乾俞聲音舒緩:「風屬木,乃木行之氣生發所致。修習御風術,非是憑空生出狂風托舉肉身,而是要引氣機入經脈,與天地之風共鳴。」

  他凌空畫出一幅人體經絡圖。「靈氣起于丹田,行入足少陽膽經,分注於環跳、陽陵泉,最後匯於足底湧泉穴。氣出湧泉,化作迴旋之風。你依法運轉一遭,神識外放,捕捉周遭風的脈絡,乘勢而起,便可御風行步。」

  夏寅靜立於旁,將經脈遊走之路線與運氣法門牢牢記在識海之中。

  他調動體內一道細流真氣,依言下沉至足底。

  湧泉穴微微發熱,一股無形的氣流自腳下生出,托著他的身軀離地三寸。

  微風拂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他的身形順著風勢向前滑行了半丈。

  腦海中,那面金手指面板無聲浮現:

  【初階法術】

  御風術(入門)

  熟練度1/1000。

  夏寅落下身形,向夏乾俞深施一禮,辭別而出。

  接下來的一個月,夏寅的生活便如同一具不知疲倦的機括,在族學內周而復始地運轉。

  白日裡,日光大盛。

  自辰時族學開課起,夏寅便完全沉浸在丙字六號煉丹房與煉器閣中。

  煉丹房內,生火、投藥、神識定五行。

  他將生機、靈氣、蘊神、白骨四種基礎丹藥輪番煉製。

  成功、清理、再開爐。

  煉器閣中,熔礦、凝胎、鐵錘鍛打。

  斬木、斷水、青鋒、吞火、厚土五口法器長劍,在鐵砧上日夜成型。

  火星四濺中,神識刻畫著八卦陣紋。

  待到暮色四合,族學散學,周遭歸於寂靜。

  夏寅便回到二房偏院,用過晚膳,獨自立於府外空地上,修行法術。

  他運轉靈氣,雙手捏訣,施展控土術。

  地面上的泥土隨他心意翻滾,化作土牆土錐;隨之轉為控木術,院角的古樹枝椏瘋長,如臂使指;再化作御風術,身形在夜色中乘風借力,忽左忽右;最後指尖凝聚雲氣,施展落雷術,一道道雷光劈落在青石板上,留下焦黑的印記。

  控土、控木、御風、落雷。

  四門初階法術,每施展一次,面板上的熟練度便穩穩增加一點。

  他不求門門法術皆達超限之境,那是耗時費力之事,他現下的謀劃,只求所有法術都達到大成境界就好。

  大成境界,應付考績綽綽有餘。

  不去追求圓滿與超限的原因也很簡單。

  甲等族學的聚靈靜室,其內陣法匯聚天地靈氣,乃是夏寅補充靈力消耗的最佳去處。

  然依著規矩,聚靈靜室只在白天族學上學的時候開放。


  而現在的夏寅,白天需要去煉製法器、煉製丹藥,借用那些無需花費靈石的免費草藥與礦材,根本抽不出時辰去靜室打坐。

  沒了靜室的高濃度靈氣補充,施展法術便只能消耗己身。

  他手頭的家當,僅有兩萬塊初級靈石。

  這點靈石,不過是杯水車薪。

  只能憑著水磨工夫,慢慢修行。

  好在他體內並非尋常聚靈修士那般單薄。

  在此之前,他飲下清風道人所賜的域外靈茶,那等不入《仙官志》造冊的奇物,蘊含磅礴藥力。

  他藉此將丹田擴充至十萬八千杯盞的極限,甚至一舉凝聚出了十二道生生不息的細流真氣。

  十二道細流,底蘊深厚。

  夏寅在夜間演練法術時曾暗自算過一筆帳。

  光是喝了靈茶之後蓄滿的那一次靈氣量,足足十二道細流,一百多萬杯盞,哪怕不去靜室補充,也足夠他將這幾門初階法術一路修行到圓滿境界了。

  夜風清涼,夏寅收起法術,立在院中平復氣息。

  「我現在丹田內有十二道細流,底子紮實。算起來,也可以從仙司靈契之中接取一些高階的任務了,比如去荒野斬妖,或是去偏遠郡縣平叛。」

  他心中思量著。那些任務報酬豐厚,且有天道功德進帳。

  「不過————」

  他抬眼望了望京州城上空的星海,嘆了口氣:「算了。去外頭接任務,奔波數千外,平添許多變數與因果。眼下還是先衝擊瀚海學宮為重。」

  瀚海學宮乃是京州名門望族聯合籌辦,背後有大能傾注海量功德。

  只要考入其中,便等於站上了一個能合法白嫖頂級資源的跳板,此乃捷徑,不容分心。

  思及此處,夏寅收攝心神,轉身回房。

  次日依舊按部就班,日復一日地進行這等枯燥乏味的修行。

  待到次月。

  月初之日,長平公掌管的外務司按例放發月錢。

  夏寅因前次考績得了甲上,月俸豐厚,領到了兩萬塊初級靈石。

  身上積蓄稍稍豐厚了些,夏寅的生活卻無波瀾。

  只是,到了下旬初三這一日,夏寅依著先前的默契,獨自去了雲霧山。

  他先是去採摘了紫背雲息草,之後又去了亂雲石海。

  山間霧氣氤氳,松濤陣陣。

  他在亂雲石海中尋了一塊平坦的臥牛石,盤膝坐下。

  那日正是在此地,他與清風道人論道上古,講了后羿射日、夸父逐日的故事。

  山風吹拂衣袂,時辰一點點過去。

  從午後一直等到夕陽西下,天邊泛起紅霞,晚鴉歸巢。

  那性情古怪的清風道人並未出現。

  夏寅在石海上等了很久,神識散開也未察覺到氣息。

  或是大能修士往往一閉關便是數載,或遇天庭俗務召喚,行蹤不定吧————夏寅心道。

  沒等到人,他也不覺懊惱,只是拂去衣擺上的落葉,順著山道下山,作罷歸去。

  次日,便是下旬初四。

  族學,丙字六號煉丹房。

  夏寅立於黃銅丹爐前,手中捏著幾株血凝草,正準備煉製生機丹。

  他看著案上一字排開的數十份免費藥材,心中忽生一念。

  平日煉丹,皆是起火一次,投一份藥材,小心翼翼地維繫一處五行陣位,最後結出一顆丹藥,面板熟練度增加一點。

  此等法子穩妥,但終究耗時。

  「若是我一爐之中,同時投入多份藥材,煉製數顆丹藥呢?」

  夏寅心念既起,當即動手試探。

  他將爐底的本源靈火催發至旺盛,隨後雙手齊出,抓起兩份藥材投入爐中。

  神識瞬間分為兩股,探入爐膛。

  火海翻騰間,他必須在東方的甲乙木之位,硬生生開闢出兩個互不干擾的陣眼,將兩份藥液分別定住。

  藥力開始融合,兩股神識稍有牽扯。

  半個時辰後,爐鼎開啟,兩顆下品生機丹靜臥其中。


  面板浮現,熟練度增加了兩點。

  此法可行。

  夏寅目光沉靜,隨即將難度加碼。他一次性投入了五份藥材。

  爐內五團藥液同時沸騰,所需分化的神識呈現倍數增長。

  東方木位、北方水位、中央土位,五行生剋之理交織錯亂。

  砰。

  只聽一聲悶響,爐蓋被氣流掀起半寸。

  其中三團藥液方位交疊,木氣衝撞了火氣,瞬間化作黑灰。

  連帶著旁邊兩團完好的藥液也被波及,一爐盡毀。

  失敗。

  夏寅倒出廢渣,並未停手,繼續增加藥材分量。

  十份藥材入爐。

  神識須得一分為十,同時在有限的爐膛空間內,維持十套完整的五行循環。

  這等心神消耗,比之與妖獸搏命更為兇險。

  砰,失敗,藥液凝結成一團無用的死氣。

  砰,失敗,輔藥未能及時融合主藥,靈氣潰散。

  失敗十餘次,耗去了百多份藥材。

  也就是在這族學之中,一切資材免費,若在外面,早令尋常修士傾家蕩產。

  在這十餘次的失敗中,夏寅不斷調整神識分化的力道。

  他早先曾苦修《冰清錄》,那法門雖帶來劇痛,卻將他的識海生生撐開,其神識之堅韌浩瀚,遠超同儕。

  第十六次開爐。

  十份藥材依次落入。

  夏寅閉目凝神。

  識海之中,神識如銀瓶乍破,瞬間分化為十條纖細卻穩固的絲線,鑽入爐中。

  十團藥液被死死鎖在各自的五行陣位上,互不干涉。青煙升騰,雜質褪去。

  約莫一個時辰。

  夏寅收起火焰,揭開爐蓋。

  藥香撲鼻。爐底陣紋之上,十顆青翠的生機丹滴溜溜排列整齊,各自蘊含著兩道清晰的丹紋。

  一次成丹十顆,還都是中品。

  夏寅的識海中,面板適時浮現,那生機丹後方的數字閃爍了一下,熟練度直接提升了十點。

  生機丹熟練度+10。

  看到那跳動的數字,夏寅素來沉穩的眼神中泛起波瀾,心中大喜過望。

  這就代表著,他提升熟練度的速度,在這丹房之內,憑空翻了十倍。

  原本需要千次開爐方能入門進階的丹藥,如今只需百次。

  若是將此法推及靈氣丹、蘊神丹,皆可速成。

  「煉丹之道,竟是有這種狂刷熟練度的門道在裡頭。

  夏寅在空無一人的石室中低聲說道。

  他很快便理清了這其中的關竅。這種一爐多丹的方法,說穿了並不稀奇,道理誰都懂。

  但是,這法子對於神識的要求太高了。

  一心十用,還要兼顧五行生剋,尋常聚靈修士的神識一旦這般分化,瞬間便會崩塌。

  他得益於修行過《冰清錄》,日夜忍受頭疼欲裂之苦,這才拓寬了識海,能有如此厲害的神識,支撐他完成這種微操,一次就能丹成十顆。

  看透此理後,夏寅不再遲疑,繼續對著這免費的丹爐與藥材,枯燥而瘋狂地苦肝。

  白駒過隙,歲月如梭。

  修仙無歲月,一眨眼的時間,這一個月的期限便走到了月底。

  明日,就是族內考績的日子。

  此次考績非同小可,乃是為了選拔兩位前往瀚海學宮進修的學子。

  丙字六號丹房之中。

  爐火熄滅。

  夏寅掀開爐蓋,這一次,他一心十五用。

  整整十五顆生機丹散發著清香出爐。

  這已是他目前神識分化的極限。

  將丹藥收入瓷瓶,夏寅轉頭看了看石壁上的漏壺,估摸著天色,快到族學下學的時候了。

  他沒有繼續抓藥,而是走到一旁的銅盆邊淨手。

  借著水面的倒影,他一邊擦拭手指,一邊開始在心中梳理自己這個月苦修的進步。

  首先是法術方面。

  夜間在院中演練的控土、控木、御風、落雷四門法術,得益於不計成本的揮霍,盡皆達到了大成境界。

  四術大成,意味著他已能做到微操隨心,施法速度與威能皆成倍增長。

  不過,代價亦是顯而易見的。

  他那氣海丹田之中,原本猶如十二條小河般生生不息的細流真氣,經歷了這般揮霍,已經快要見底耗盡了。

  如今空蕩蕩的丹田中,就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細流還在勉強維持運轉。

  夏寅的法術進步太快,每一日都在施展耗靈巨大的初階法術,這便導致了他有這種藍耗很高的真切感覺。

  若是換作其他尋常修士,丹田在只剩一細流的時候,差不多是一門基礎法術到圓滿境界的時候,靈氣怎麼都是夠用的,大部分人都是法術境界跟不上修為境界,而夏寅法術進境太快,正好反了過來。

  「如今剩下這一細流,要將其補全回十二細流,花費可不小。」

  夏寅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在腦海中喃喃自語地推算著天道經濟的帳本。

  「按照修仙界靈氣的刻度,想要補全丹田內的一細流靈氣,就得需要去吸納十萬八千塊初級靈石。若是將我這虧空的十一道細流全補滿,加上現有的這一道,十二細流,就得一百二十多萬初級靈石。」

  「這個數字,在凡俗聽起來大得沒邊。但實際上,若是將其換算成中級靈石,也就是十二顆而已。」

  「大乾仙朝規制,一顆中級靈石蘊含的靈力,等於十萬八千顆初級靈石。」

  他此刻手頭上,算上月俸與採藥所得,統共只有四萬多初級靈石,連半顆中級靈石都換不到,自然是補不起丹田虧空的。

  去瀚海學宮白嫖資源,勢在必行。

  除卻法術的進境之外,這一個月來考綱內的四藝,亦有豐收。

  符籙之道,除塵符、辟邪符等;陣法之道,聚靈陣、避火陣等,憑藉著他成功一次便百分百復刻的面板天賦,他只管耗費精神去畫去布,盡皆達到了圓滿境界。

  而那生機丹、白骨丹等考綱要求的丹藥,借著一爐出十五丹的刷法,也都達到了圓滿境界,如今隨手一爐,便是三紋的上品丹藥。

  至於煉製法器方面,那斬木劍、斷水劍等五口法器長劍,夏寅都只是停在大成境界而已。

  鍛造法器需一錘錘敲打礦石,不能像煉丹那般一爐多出,無法取巧。

  且厚重的鐵砧與風箱耗費靈氣,進度自然慢些。

  其實,夏寅心中明鏡似的。

  若是他這個月沒突發奇想,發現丹藥能夠一次成很多顆用來刷熟練度的話,他現在的丹藥境界,也差不多也就是大成境界,絕修不到圓滿。

  至於這一個月來煉製好的成品,夏寅也早有安排。

  那些圓滿境界煉出的極品生機丹、白骨丹,他全都裝在玉瓶里,帶回偏院,給了自己的母親林姨娘和姐姐。

  至於煉器閣中敲打出的那百十把法器長劍,留著無用,亦不能贈予凡俗。

  夏寅則是直接溝通《仙官志》,將這些法器通過意念傳送,賣給了天道寶庫統購統銷的渠道。

  此舉是用族學的免費礦石材料,換了天道寶庫給的初級靈石,算是吃了一點族中資源的差價,但並不違規,也是修士積累家底的常態。

  「明日就是考績了。」

  夏寅推開丙字六號房的石門,看著外頭昏黃的夕陽,步履平穩地往住處走去。

  「如今算是萬事俱備。」

  他在心中盤點。

  「陣法、符籙、丹藥、煉器這工科四門,雖然還未曾全都達到超限境界,但在考綱範圍之內,絕對不會拖我的後腿了。」

  「而法術體系,水、火、木、土、風、雷諸般變化也都補充好了,有攻有防。待得日後去學宮將這些法術全部刷到超限境界,以我這等底蘊,去道院大考中奪取一個京州狀元,想來應該不難。」

  「至於更高一層的大乾狀元————」

  夏寅眼神清明,「憑我這一身配置,想來也夠用了。

  95


  大乾狀元,不僅名動天下,更重要的是隨之而來的天地賞賜。

  「那《仙官志》的寶庫深處,有諸多能逆天改運之物,或者是涉及命果、築基的奇珍異寶。那些東西,光有靈石是買不到的,都得靠海量的天道功德才能換取。」

  「必須要拼一拼了。」

  回到二房偏院,天已擦黑。

  林姨娘早已擺好了飯食。

  夏寅洗去一天的煙火氣,坐在桌前,與母親一同安安靜靜地吃了晚飯。

  飯間並未多言,吃過飯後,夏寅回了自己廂房,熄燈倒床,沉沉睡去了。一夜無夢,深層睡眠修補著他耗損的神識。

  次日清晨,朝露未晞。

  族學的早鍾尚未敲響,今日的考績已拉開帷幕。

  夏寅早早起身。丫鬟紫鵑端著黃銅水盆與青鹽進來,伺候他洗漱。

  隨後,紫鵑打開衣櫃,取出一套衣衫。

  這身衣服是母親林姨娘昨夜翻找箱底,親自幫夏寅選的。

  月白色的貢緞直,不顯奢華卻質地極佳,衣領處用暗線鎖了邊,下擺垂著平直的褶皺,顯得人挺拔利落。

  紫鵑手腳麻利地伺候著夏寅穿上衣裳,系上玉帶,理平了肩頭的褶皺,又在其腰間掛上了一枚古樸的靜心玉佩。

  林姨娘挑簾從外間進來,看著穿戴整齊的兒子。

  她心裡清楚今日考績的輕重,夏寅前幾日便同她說過瀚海學宮之事。

  林姨娘走上前,伸手替夏寅將玉佩的穗子理正,開口叮囑道:「哥兒,今日這考績,關乎你去那瀚海學宮的前程。你在外頭的事,娘一介婦人插不上嘴。只一條,考校鬥法之時,你自個兒心裡得有個譜,量力而行,切莫為了強出頭傷了根本。」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溫和,點頭回道:「母親寬心,兒子曉得輕重,明白該怎麼做。

  「」

  辭別了母親與紫鵑,夏寅邁步走出偏院,沿著迴廊前去夏氏族學。

  今日的族學,沒有掛彩綢,也沒有敲響迎客的雲板。

  與前幾次那種聲勢浩大、全鎮國公府老少皆出、甚至連城隍都降臨觀禮,虛影遮天蔽日的季度大考和年底點錄不同,這次族學的考績顯得頗為低調。

  沒有外客,沒有閒雜人等。

  場地就設在族學深處的靜室與演法坪之中,只有幾位主事族老與教諭在場核驗。

  夏寅踏入族學大門,向著演法坪走去。

  朝陽初升,淡金色的天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大乾鎮國公府的演法坪上。

  這片廣場皆以整塊的漢白玉鋪就,接縫處澆鑄著生鐵與赤銅,暗含陣理。

  廣場四角立著幾根參天石柱,柱上雕刻著瑞獸盤紋,祥雲繚繞,盡顯開朝望族的底蘊。

  族學外院之中,學子們早已在此列陣候考。

  此番考績並未張榜大邀賓客,故而周遭少了些看熱鬧的雜人,顯得肅穆端莊。

  場地中央,以一道青銅界碑為限,分作兩處陣列。

  左首邊,站著的是乙等族學的學子,統共只有三十六人。

  乙等族學共分三十六個學堂,平日裡依照實力排位。

  主事族老們前兩日便已在各個學堂內私下走了一遭,將學堂內的名次排定。

  今日能站在這外院演法坪上的三十六人,無一例外,皆是各自班級中的魁首。

  隊伍末尾,第三十六班的位置上,站著一個身形圓潤、臉頰生著幾點雀斑的少年,正是楊浩,人稱楊小胖。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直裰,腰間還墜著個辟邪的香囊。

  往日裡,他在族學中是個出了名的末流,法術遲遲難入門,處處受人冷眼,當初在下等學堂時,承蒙夏寅不藏私地指點了幾句關竅,這才勉強開了竅。

  楊浩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他能以三十六班第一名的身份站在此地,實屬破天荒的遭際。

  他忍不住探頭探腦,越過前頭的人影,朝界碑另一側張望。

  待瞧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崇敬,本想抬手作個揖打聲招呼,但見場中規矩森嚴,又趕忙將手縮回袖中,挺直了腰板站好,生怕壞了規矩,丟了這來之不易的臉面。


  而在乙等隊伍的最前方,一班第一名的位置,站著的則是二房嫡子夏戊。

  夏戊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錦袍,頭戴小巧的紫金冠。

  他雙手負於身後,面容沉靜,雙目微垂,周身有一股肉眼難辨的清潤靈氣含而不露。

  若是在大半年前,這等場合他定要搖動摺扇,四處與人高談闊論,顯擺威風。

  然如今的他,自打經歷了道心受挫,又被夏寅那恐怖的進境與大道之理徹底折服後,也成長不少。

  這數月來的苦修,不僅磨平了他浮誇的稜角,更讓他的氣度沉穩如淵。

  他靜立於此,如同一柄斂去鋒芒的寶劍,只待出匣。

  界碑的右首邊,則是甲等族學的陣列。

  一百多名甲等學子匯聚於此。這些人皆是家族中早早脫穎而出的精英,或是資質上佳的旁支,或是底蘊深厚的主脈子弟。

  然在這百十人的陣列中,卻呈現出一種頗為微妙的站位。

  夏寅穿著一身月白貢緞直,腰間繫著玉帶,靜靜地站在隊伍中段。

  他未曾刻意施展修為,但周遭的甲等學子們,卻都不自覺地退開半步,在夏寅四周空出一圈地界。

  這種距離感,並非出於排擠,反倒透著一股敬畏。

  眾人隱隱呈眾星捧月之勢,將他拱衛其中。

  離著夏寅最近的,是兩道相熟的身影。

  一個是梳著雙平髻、穿著鵝黃裙衫的夏雲芝,另一個則是身形瘦高的夏雲。

  這兩人早先在基礎班級時便與夏寅有過交集,算得上熟絡。

  至於外圍的其他學子,平日裡雖也在道經課或是演法場上與夏寅有過幾句言語交流,但交情尚淺,此刻便只敢在三尺外站著。

  人群中,悉悉索索的低語聲隨風飄蕩。

  「今日這瀚海學宮的名額爭奪,怕是與咱們沒什麼干係了。」

  一個旁支學子壓低聲音,對身側的同窗說道。

  「這話在理。」

  那同窗嘆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瞥向夏寅,「名額攏共只有兩個。寅哥兒那等妖孽資質,必然拿一個穩穩的位子。」

  夏雲芝在旁聽得真切,掩嘴輕笑道:「你們倒也有自知之明。這一個月來,寅哥兒白天泡在煉丹房與煉器閣,晚上在院子裡苦練法術,那份定力,咱們誰能及得上?」

  夏雲也附和道:「除非寅哥兒在工科的符籙、丹藥、煉器、布陣上面全然沒有天賦,連入門都做不到,那或許名額還有懸念。但那可能麼?」

  眾人皆是默然。

  微乎其微。

  一個能聚靈半年,就將初階法術都硬生生推至超限境界的怪物,怎麼可能在四藝上翻船。

  甲等學子們心中早已有了盤算,今日考績,夏寅拿走第一是鐵板釘釘的事,他們這一百多人,徹底無望,只是走個過場。

  辰時正刻。

  半空中忽有雲氣涌動,三道遁光自後山飛掠而來,落在演法坪前的高台上。

  光華斂去,現出三位主事族老的身形。

  左側一人,身披水合服,周身隱隱有江河濤聲迴蕩,正是惠春江水神娘娘兼乙等一班教諭,夏隱舟。

  右側一人,面容古板,不苟言笑,身著青灰色道袍,乃是族學教諭、前冀州牧,夏淵。

  中間一人,鬚髮皆白,面帶和藹笑意,手裡盤著兩枚玉膽,乃是甲等組學教諭,夏乾俞。

  三位族老並肩而立,目光掃過下方的一百多名學子,演法坪上瞬間鴉雀無聲。

  夏隱舟上前一步,自光在人群中的夏寅身上稍作停留,隨即開口,聲音清朗,借著水行真氣傳遍全場:「今日族內考績,意在選拔前往京州瀚海學宮進修之才。考校規矩,想必爾等已有耳聞,吾在此再申明一次。」

  「甲等族學學子,需先前往石室,測試工科四藝考綱之內容。丹、器、符、陣,依成色定高低。而後返回此坪,施展所學之所有法術。吾等三位族老,自會查驗爾等根基,給予評分,論出高低。」

  夏隱舟頓了頓,目光轉向左側的三十六人:「乙等族學學子,尚未將四藝納入正課,故免去工科考核。爾等依序上前,一樣施展所學所有法術,由吾等評判境界。」


  言罷,夏隱舟微微頷首,向一旁等候的族學執事示意。

  兩名身穿皂袍的執事捧著厚厚的名冊走上前來。

  一人走向甲等陣列,領著眾人往後方的四藝石室行去;

  另一人則留在高台下,翻開名冊,開始按班級次序點名,呼喚乙等學子上台演法。

  考績有條不紊地展開。、

  與此同時,在鎮國公府前院,二房正堂的鎮遠堂中,卻是另一番繁華喧鬧的景象。

  鎮遠堂乃是二房待客議事的核心重地。

  堂內陳設富麗堂皇,居中擺著兩溜紫檀木雕花大椅,牆上掛著前朝大家留下的山水真跡。

  博古架上,隨意擺放著幾件散發著微弱靈氣的法器古玩。

  幾名面容姣好的侍女端著黃銅托盤,流水般地奉上靈茶與果品。

  此時的鎮遠堂,門檻都快被來訪的賓客踏破了。

  二房掌權者夏政民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剛剛從雲州辦完差事回京,甚至未及在府中歇息,便先去了一趟大乾朝堂復命,而後才剛剛回到家中。

  連身上的官服都未及徹底換下,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暗金色的常服。

  夏政民端著茶盞,神色間雖透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眉宇之間那股意氣風發的官威卻是掩蓋不住的。

  .

  他在大乾朝堂上,如今可謂是風頭無兩,力壓一眾資歷深厚的人官。

  雲州白蓮教之亂,妖風肆虐,生靈塗炭。

  夏政民奉命平叛,本是九死一生的苦差。

  然他機緣深厚,硬生生憑藉兒子的人緣,向地頭蛇史家借來的那顆「定風珠」仿品,在這場動亂中取得了第一場扭轉乾坤的大勝。

  他先是一舉滅了白蓮教供奉的黃風大妖,憑此拿下了朝廷論賞的頭功。

  斬妖之後,夏政民並未貪功冒進,而是連夜馳援雲州多處受災的郡縣,救下百萬生民,立下了實打實的汗馬功勞。

  天道神器《仙官志》向來賞罰分明。

  此戰過後,夏政民不僅得了海量的天道功德加身,其名字更是直接登臨了《仙官志》

  所錄的人官榜第七十二名。

  人官榜,只錄大乾仙朝天下州縣父母官中的前一百位。

  能登此榜者,皆是政績卓著、實力與氣運並存的豪傑,未來若是得機緣突破,直升天官之位,可謂是前途無量。

  正因如此,今日他剛一回府,京州各大望族的人官、同僚,便紛紛備了厚禮,登門道賀,這鎮遠堂內一時人頭攢動,賓客往來不絕。

  「政民兄此番雲州之行,當真是大顯神威,令我等留守京州的同僚汗顏啊。」

  坐在左首第一張椅子上的,是一位身穿儒衫、頜下留著短須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清癯,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書卷氣,正是京州望族景家的景元。

  他也是在座賓客中,與夏政民交情最深、關係最好的一位。

  景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接著說道:「那黃風老妖終究是伏誅於政民兄手下。如今名列人官榜七十二位,日後必定還有重用。」

  夏政民放下茶盞,笑著擺了擺手,客套道:「景兄謬讚了。政民不過是仗著幾分運氣,僥倖借得定風珠這等法寶,又有各路同僚鼎力相助,方才成事。若說真本事,哪裡比得上諸位在京州穩紮穩打。」

  右首邊,坐著個身形富態、穿著團花錦服的男子,乃是周家人官。

  他聽聞此言,撫掌笑道:「夏大人這話便是謙虛了。那史家在雲州是出了名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那定風珠被他們當做命根子看待,尋常人哪裡借得出來?夏大人能讓史家乖乖雙手奉上法寶,這便是我等學不來的大本事,大機緣啊。」

  坐在周家人官下首的,是馮家人官,生得豹頭環眼,頗有些武將風範。

  他聲若洪鐘地附和道:「周大人所言極是。能在《仙官志》上留名,那都是天道認可的功德,做不得假。夏大人此次,實乃我輩楷模。」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堂內氣氛融洽。

  然夏政民一邊面帶微笑地招呼著來客,一邊心中卻有事掛念。

  他長期待在外放之地,此番歸家,心中最惦記的,並非是滿堂的恭維,而是自己的兩個兒子。


  尤其是他的三子,夏寅。

  早在平原郡時,他便聽聞夏何所言。

  說這個原本資質平平、白命乙等的庶子,竟是在短短數月間法術連連破境,引動文氣灌體,甚至被夏隱舟、夏淵等眼高於頂的族老吹上了天,斷言其身負驚世命格,是家族未來的破局之人,更是年輕一輩的領軍人物。

  夏政民聽了夏何的話,心中雖有歡喜,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他還沒親眼見過這個兒子顯露神異呢。

  今日恰逢族學考績,選拔瀚海學宮的名額,他人在堂上,心卻早就飛到了後山的演法坪上。

  夏政民聽著賓客寒暄,終於按捺不住。

  他告了個罪,說道:「諸位同僚,實不相瞞。今日乃是我夏氏族學考績之日。我這常年在外,疏於管教犬子,心中著實掛念。諸位若是不棄,便與我一同看看後山的光景,權當飲茶時的消遣了。」

  說罷,他也不顧禮數周全與否,徑直並指如劍,調動體內真水之氣。

  真水在半空中匯聚,轉眼間便化作一面丈許見方的澄澈法鏡。

  法鏡微微蕩漾,隨後畫面清晰起來,準確無誤地倒映出了族學內考績的實況。

  堂內的賓客見狀,也都停了話頭。

  景元、周家人官、馮家人官等人,也都好奇地留了下來,坐在椅上,與夏政民一同抬眼看著那半空中的法鏡。

  法鏡之中,正顯現著甲等學子在石室中測試四藝,以及乙等學子在高台上演練法術的場景。

  這些來往的賓客,皆是朝堂之上的人官,見多識廣。

  他們看著畫面中一個個學子上前接受檢測。

  石室之內,煉器的錘音起伏,爐火純青;煉丹的藥香雖聞不到,但看那出丹的成色與學子們嫻熟的手法,便知功底不錯。

  演法坪上,各色法術光芒閃爍,水波流轉、烈火升騰,這些未層及冠的學子施展出來的基礎法術,多半都已是大成境界,這幫人官看了也暗自點頭。

  堂內漸漸有了議論聲。



  周家人官眼珠轉了轉,藉機誇讚道:「未來一代,天驕輩出,夏氏當興啊。不愧是自太祖起便傳下來的開朝望族,這底蘊,實在令我等欽佩。」

  這番誇讚,落在夏政民耳中,自然是受用的。

  但在座的這些世家人官,心中卻各有各的盤算。

  事實上,夏家的處境在京州望族圈子裡,早已不是秘密。

  夏家之所以能立足頂流,因祖上出過兩位修為通天的仙官老祖宗。

  然自從那兩位老祖宗去探尋古四洲,音訊全無後,夏家的地位便顯得有些尷尬了。

  頭頂沒有仙官庇護,底下雖有鏡月湖君等天官撐場面,但終究缺少了定海神針。

  外面的世族都在暗中觀望,以為夏家青黃不接,遲早要從頂流跌落。

  可今日借著夏政民施展的水鏡一看,大家的心思頓時活絡了起來。

  心道夏家這年輕一代,還真是厲害。

  若照此勢頭發展,再出幾個天官,夏家的門楣便依舊穩固,絕非旁人可以輕易拿捏的。

  坐在左首的景元,看著水鏡,心情最為複雜。

  他與夏政民關係最好,早年間更是將景家天賦絕頂的嫡女景怡,許配給了夏家的二房嫡子夏戊。

  那本是一樁強強聯合的美事。

  誰知景怡後來突生怪病,修為倒退,淪為京州笑柄。

  為了保全兩家臉面,夏政民作主,將這門婚約從嫡子夏戊的頭上,換給了庶子夏寅。

  在景元看來,這等於是夏家委婉地放棄了景怡,隨便塞了個不受寵的庶子來走過場。

  他雖未明言,但心中總歸是有一根刺的,只是後來夏寅又傳出風波,說是頂級天驕,此次正好看看到底什麼情況,眼見為實。

  就在此時,法鏡的畫面轉到了演法坪的高台上。

  乙等三十六人,輪到一班第一名的夏戊上前考校了。

  畫面中,夏戊上前向三位族老行禮。

  隨後,他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雙掌一合。

  剎那間,高台上空烏雲匯聚,行雲術鋪展開來。

  緊接著,雲層中水汽凝結,澤水術化作大雨傾盆。

  雨中狂風大作,呼風術席捲高台。

  隨後,夏戊指尖一引,雨水中生出點點綠意,那是愈靈術的生機展現。

  最後,他反手一壓,雨幕之中竟憑空燃起一片熾熱的火海,生火術在水中燃燒,水火交融而不滅。

  五門法術,接連施展,毫無生澀滯礙之感。

  靈氣運轉圓潤如意,威能收放自如。

  堂內的賓客見狀,頓時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震驚之聲。

  「這————這是五門法術全都是圓滿境界?」

  周家人官手裡的茶蓋險些磕在杯沿上,失聲叫道。

  「不僅如此,你們看他身邊的靈氣波動,他方才上台時步履間暗合方位,袖中隱有符光透出,想來陣法與符籙也皆是圓滿之境了。」

  馮家人官眼力毒辣,一語道破。

  大堂之內,讚嘆聲四起。

  景元看著水鏡中那個沉穩如淵的紫袍少年,心中暗嘆一聲,轉頭向夏政民拱手道:「政民兄,令郎夏戊,當真是脫胎換骨、浪子回頭了,絲毫沒有任何散漫之意,這般年紀,五法圓滿,陣符雙絕,日後考入道院,必定有所作為,前途不可限量啊。」

  其餘賓客也紛紛附和,誇讚夏政民教子有方,夏戊日後必成大器云云。

  夏政民聽著滿堂的賀喜,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拱手回應:「諸位過譽了,戊兒這孩子,以往性子跳脫,如今總算是肯收心在正途上了,也算是祖宗保佑。」

  他嘴上客套著,可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夏政民的眼神壓根沒有在這些道賀的賓客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穿過滿堂的喧鬧,死死地盯著半空中的那面法鏡。

  眼底深處,沒有太多的震驚,反倒是翻湧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期待。

  因為法鏡之中,夏隱舟族老已經宣布,乙等族學的三十六人檢測完畢。

  而畫面一轉,甲等族學的學子們,也正從石室中陸續走出。

  四藝的測試快要結束了。

  馬上,就要輪到那個穿著月白直裰的身影,輪到夏寅上前演法了。

  夏政民緊緊握住了交椅的扶手。

  對於夏戊的進境,他早在書信中略知一二。

  但他對自己這個突然崛起的三子,那個被全族高層當做逆天妖孽看待的庶子,內心的好奇與期盼,要比對夏戊強烈百倍!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個連天官父親鏡月湖君都暗中首肯傾盡資源培養的兒子,究竟能在這考績上,拿出何等駭人的底蘊。

  演法坪上。

  甲等族學的學子們已從石室中陸續折返。

  一百多名學子,按照名冊上的次第,一一上前展露修為。

  考校的進度平穩向前推移。有人在法術上顯露了幾分火候,得了族老幾句勉勵;有人在四藝上出了差池,垂首退下。場中氣氛肅靜,唯有法術碰撞的沉悶聲響不時傳出。

  終於,執事翻到了名冊的最後幾頁。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那個身穿月白直裰的少年身上。

  「甲等族學,夏寅。」

  執事的聲音平直,迴蕩在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

  隨著這聲通傳,周遭的甲等學子齊刷刷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皆匯聚於此。

  連另一側已經考校完畢、靜立等候的夏戊,亦是轉過身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邊。

  夏寅自人群中緩步走出。

  他面容平靜,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地行至高台正前方。

  他抬起雙手,整頓衣袖,向台上端坐的夏隱舟、夏淵、夏乾俞三位族老深施一禮。

  夏隱舟微微頷首,開口言道:「免禮。夏寅,你既入甲等族學,便依著規矩,將你這月余所修之法術、四藝,盡數施展出來,由吾等品評。」


  「學生遵命。」

  夏寅直起身來。

  他心知今日考績,乃是為了爭奪瀚海學宮的名額,更是為了日後去天道寶庫換取造化,自當展露底蘊。

  夏寅立於場中,並未急於去搬弄爐鼎或是符筆。四藝之本,在於火候與靈氣。

  夏寅決定先將壓軸的本源靈火祭出,再以此火統御四藝。

  夏寅心念一動,丹田內那僅剩的一道細流真氣緩緩流轉。他未曾捏定繁複的法訣,只是將右手平伸而出,五指微曲。

  下一刻,一抹火焰自他掌心之上憑空生出。

  這火焰無色無相,沒有凡火的赤紅或是橘黃,甚至不發出一絲光亮。

  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然而,就在這火焰浮現的瞬間,夏寅掌心上方的空氣發生劇烈的扭曲與摺疊。

  一股難以言喻的熾烈高溫,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開來。

  場中離得稍近的幾名學子,腰間佩戴的辟火符籙竟在這股高溫的逼迫下,自行無火自燃,化作灰燼。

  夏寅並未理會外界的聲息。

  他托著這無色無相的本源靈火,轉身向執事要了一尊考核用的黃銅丹爐,將其端放於身前。

  煉丹、煉器,皆需控火。

  有了超限的火法托底,他便開始展露這月余來苦修的四藝。

  他伸手一拂,將本源靈火打入丹爐底部。

  爐底陣紋被瞬間激活,卻沒有絲毫火苗竄出,只有爐鼎表面迅速變得通紅,甚至隱隱有融化的跡象。夏寅分出一縷神識,將火力壓制在一個精妙的界限上。

  隨後,他走向一旁的藥材案子。

  案上擺放著考核所需的生機丹藥材。按常理,學子考核只取一份,煉出一顆便算過關。

  夏寅卻未曾這般做。他雙手翻飛,抓起案上的血凝草、枯木參等物,連看也不看戳子,單憑真氣感應重量,眨眼間便分出整整十五份藥材的分量。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他一揮袍袖,將這十五份藥材一股腦地投入了那被本源靈火炙烤的丹爐之中。

  「一爐多丹?」

  夏乾俞眉頭微皺,「此法對神識消耗極大,稍有不慎便是滿爐皆廢。他這般年紀,神識能支撐得住?」

  話音未落,夏寅已閉上雙目。

  他的識海大開,神識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分化為十五股,瞬間鑽入爐膛。

  爐內高溫駭人。藥材入爐便化作汁水。

  夏寅的神識在火海中穩如泰山,將那十五團藥液分別定在東方甲乙木、北方千癸水、

  中央戊己土等五行陣位之上。

  木生火,水潤木,土固本。

  十五套微型的五行循環,在同一個爐膛內互不干涉地運轉。

  雜質化作黑煙,順著氣孔排出。

  夏寅手法沉穩,神識不斷進行微調。

  甲木之位偏左半分,他便以神識將其拉回;癸水之氣稍弱,他便引一絲本源靈火烘烤旁側,逼出水汽。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爐內傳出一連串清越的鳴音,猶如玉珠落玉盤。

  夏寅撤去靈火,拂袖掀開爐蓋。

  一股濃郁至極的草木清香沖天而起。爐底之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五顆青翠欲滴的生機丹。每一顆丹藥表面,皆清晰地印著三道褐色的丹紋。

  藥香凝而不散,聞之便覺氣血翻湧。

  「四紋極品,一爐十五丹。」

  執事上前查驗,聲音透著幾分乾澀。

  夏乾俞倒吸了一口涼氣,評定道:「丹成極品,神識分化自如。這生機丹的煉製手法。煉丹一途,圓滿。」

  夏寅將丹藥收入瓷瓶,推開丹爐。

  隨後,他走到場中一塊空地上,開始展露陣法。

  布陣之道,尋常學子多賴陣旗、陣盤等外物。夏寅卻兩手空空,只從袖中摸出幾塊碎裂的下品靈石。

  他足踏罡步,身形在空地上遊走。

  每走一步,便將一塊碎靈石打入地下。

  他的步伐暗合九宮八卦之理。先踏乾位,定天之剛健;再踏坤位,定地之厚載。隨後震、巽、坎、離、艮、兌,依次落子。


  落子的同時,他指尖湧出真氣,在虛空中刻畫符文,將其壓入地下的靈石之中。

  真氣勾連,形成了一條條深埋於地底的靈氣脈絡。

  當最後一塊碎靈石落於中央太極之位時,夏寅單腳重重一踏地面。

  嗡。

  一陣沉悶的波動自地下傳出。

  空地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起來。肉眼可見的白色靈氣,如同百川歸海一般,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夏寅所站立的方丈之地,形成了一層濃郁的靈氣霧靄。身處陣中,呼吸之間皆是精純的靈氣。

  「無旗布陣,因地制宜。此乃聚靈陣。」

  夏隱舟精通陣理,一眼便看出門道:「陣眼穩固,陣成極品,靈氣流轉全無滯礙。陣法一途,圓滿。」

  展示完陣法,夏寅走向高台前備好的書案。案上鋪著黃色的符紙,硯台里盛著硃砂。

  他不用鎮紙,單手提筆,飽蘸硃砂。

  筆尖懸於符紙上方三分處,並未立刻落下。

  符籙之道,講究一氣呵成。

  胸中有成竹,筆端方有神。夏寅在心中將那千萬次練習的軌跡過了一遍,隨後筆鋒陡降。

  手腕轉動,筆走龍蛇。

  真氣順著筆管注入硃砂之中。符文的起承轉合,皆暗合天地陰陽之變。那一筆之中,有雷霆之怒,亦有清風之柔。轉折處不滯,提筆時不虛。

  只是一息之間,夏寅提筆收勢。

  案上的符紙無風自動,符面上的硃砂隱隱流轉著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執事上前將符紙雙手捧起,展示給三位族老。

  夏淵看了一眼,點頭道:「靈氣內斂,符文首尾相連,自成天地循環。這是驅蠹符,落筆無瑕,成符極品,符籙一途,圓滿。」

  至於煉器,夏寅未曾當場搶錘打鐵。

  他解下腰間的儲物袋,將自己這月余來打造的斬木、斷水、青鋒、吞火、厚土五口法器長劍一一陳列於案上。

  劍身光潔,陣紋內斂,皆是上品之作,屬於大成境界。

  雖未至圓滿,但在初學四藝的學子中,已是難得。

  四藝展示完畢。

  夏寅收起長劍,退開兩步,開始演練法術體系。

  他未用本源靈火,而是運轉體內那道細流真氣,溝通天地五行。

  他右手捏訣,向下一按。

  控土術。

  演法坪上原本堅硬的漢白玉地面,此刻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沒有土石崩裂的巨響,泥土與石塊由靈氣滋生,悄無聲息地升騰而起,化作一面丈許高的堅實土牆,牆面平整如鏡,又變化成為土錐,土龍,土牆。

  大成境界的控土術,捨棄了浮誇的聲勢,全憑入微的掌控。

  隨後,夏寅變訣。

  控木術隨之而出。

  這演法坪上本無草木,但他真氣催動之下,硬生生從那土牆的縫隙中,催生出數十條兒臂粗細的青藤。

  青藤如靈蛇般纏繞交織,瞬間將土牆覆蓋,形成了一道木石相合的堅固防線。

  木氣生發,生機盎然。

  緊接著,夏寅身形一展。

  御風術流轉全身。他的雙足輕點地面,整個人如同失去重量的落葉,乘著一陣憑空生出的微風,順著那土牆直衝而上。風勢綿長而不烈,托舉著他在半空中從容滑行,身形變幻,沒有絲毫煙火氣。

  人在半空,夏寅最後一次變訣。

  落雷術。

  演法坪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倏忽間聚起一團方圓數丈的黑雲。

  雲層極低,幾乎壓在眾人頭頂。

  沒有震耳欲聾的雷鳴前奏,夏寅並指如劍,向下方的土牆一指。

  轟隆隆—

  一道兒臂粗細的湛藍色雷霆自黑雲中劈落。雷光精準無誤地擊中土牆正中心的一塊青藤。

  那塊青藤瞬間化作齏粉,土牆的中心留下一個焦黑的深洞。

  而洞口邊緣的其餘青藤與土石,竟未受到半點波及。

  雷法狂暴,卻能將其掌控至微縮於一點,這便是大成境界的精髓。

  控土、控木、御風、落雷。

  四門法術如行雲流水般施展完畢。

  夏寅散去真氣,黑雲消散,青藤枯萎,土牆也重新化作泥沙,平鋪於地面。

  他身形借著微風,輕飄飄落回原地,面不改色,氣息絲毫不亂。

  演法坪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甲等族學的一百多名學子,皆是面露苦澀與敬畏。

  四門初階法術大成,一門初階法術控火術超限,煉丹、陣法、符籙三門圓滿,唯有煉器是大成。

  這等全方位的底蘊碾壓,讓他們連生出比拼之心的力氣都沒有了。

  高台之上,三位族老低聲商議了幾句。

  隨後,夏隱舟站起身來,目光掃視全場,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賞:「甲等族學夏寅,四藝精通,法術高深。其底蘊之厚,冠絕同儕。」

  「吾與兩位族老共議,給予評分,甲上。

  「夏寅,乃本次甲等族學第一名。」

  「瀚海學宮名額之一,給予夏寅,另一個,則是乙等族學夏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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