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107章 須臾寶鏡,清風隕落

第107章 須臾寶鏡,清風隕落

2026-09-03 04:43:13 作者: 妖嬈呀

  第107章 須臾寶鏡,清風隕落

  青元飛舟破開重重雲海,徑直向南飛馳。

  舟身外圍,青色陣光流轉不息,將九天之上凜冽罡風盡數排開。

  甲板之上,風平浪靜,唯有絲絲縷縷溫潤靈氣順著聚靈法陣溢出,繚繞於四周。

  夏寅與夏戊自靜室而出,於甲板前室尋了蒲團相對而坐。

  兩面臨風,腳下雲濤翻滾,倒也別有一番出塵氣象。

  案几上擺著一隻紫砂泥爐,爐底燃著幾塊碎靈炭,水沸聲漸起。

  夏戊提壺斟茶,茶湯澄澈,熱氣氤氳。

  二人歇息半日,精神皆已飽滿。夏戊端起茶盞,淺呷一口,面露思索之色,隨即將茶盞放下,看向對坐的夏寅。

  「寅弟,愚兄連日苦修,這五門基礎法術總算皆臻圓滿之境。」

  夏戊開口,語氣中透著幾分探究:「然愚兄觀你施法,行雲之術是雷霆暗藏。圓滿與超限之間,看似只差一線,實則猶如天塹。愚兄這幾日主修行雲術,總覺靈力運轉至丹田關沖穴時,有一絲隱晦滯澀。水汽聚攏不難,若要如你那般細微操控、凝雲生雷,卻始終不得其法。不知這行雲術破入超限,究竟有何關竅?」

  夏寅神色平靜,並未立刻答話,只端起面前茶水飲盡,方才緩聲開口。

  「戊兄,行雲一術,初學時講究引氣共鳴,大成時講究範圍籠罩,圓滿時講究如臂使指。這三層境界,皆在量」字上做文章。」

  夏寅聲音平穩,娓娓道來:「你覺關沖穴有滯澀,實乃丹田氣海向外輸出靈力時,靈氣過於駁雜所致。圓滿境之行雲,是將體內靈力盡數潑灑而出,化作雲海。

  

  夏戊微微點頭,雙手不自覺地放在膝上,凝神靜聽。

  「然超限之境,重在一個「微」字。」

  夏寅繼續說道,伸手在案几上方輕輕一引。

  但見一絲微弱水汽自茶壺嘴處飄出,懸於夏寅指尖。

  那一絲水汽在夏寅神識操控下,竟凝成一滴渾圓水珠,水珠內里隱隱有微型漩渦流轉。

  「破限之法,不在向外求索,而在向內收束。戊兄施法時,莫要急於將靈力推入關沖穴,當先引靈氣沉入足太陰脾經,繞行少陰腎經。水生於腎,由腎經提純,再過關沖穴,靈力便如絲如縷,連綿不絕。」

  夏寅指尖微動,那滴水珠瞬間氣化,消散無形:「待提純完畢,便是神識的用武之地。你要將神識分化萬千,不再籠統地壓制整片雲層,而是去鎖定雲層中的每一滴水汽、

  每一縷風脈。風水相激,方能於無聲處生出雷霆。」

  夏戊聽罷,雙目微閉,手指在虛空中不自覺地比划起來,口中喃喃低語。

  顯然,夏寅這番剖析,直指修行本質,將他原本混沌的思路一點點理清。

  兩人一問一答,探討大道法術。

  飛舟在雲層中穿梭,光陰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天穹之上,大日已至中天。

  陽光灑落甲板,金輝熠熠。

  穹頂極高處,《仙官志》虛影若隱若現,其上常年流轉的淡金色光華,彰顯著大乾仙朝代天牧民的森嚴法度。

  忽而,那淡金光芒劇烈涌動起來。

  起初只是一陣毫無徵兆的明暗交替,緊接著,金光大盛。

  那刺目光華瞬間蓋過中天大日,將整片雲海映照得一片煌煌。

  夏寅與夏戊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眯起雙眼。

  二人停止論道,齊齊抬頭仰望天際。

  未等他們看清那金光全貌,那耀眼光芒竟在須臾間發生了詭異轉變。

  原本正大中和的淡金,寸寸染上猩紅。

  不過幾息功夫,九天之上的《仙官志》虛影,已徹底化作血紅之色。

  穹頂之上,似有無數粘稠血滴滲出,沿著虛無的法網軌跡緩緩滴落,宛如蒼天泣血,觸目驚心。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悲涼波動。

  此股波動無形無質,卻無視飛舟外圍的防禦陣法,直直穿透進來,掃過夏寅與夏戊的身軀。

  這波動透出深重哀意,直入神魂。


  夏寅只覺胸口一悶,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愴然之感。

  仿佛天地萬物皆在慟哭,周遭靈氣流動也變得滯澀哀鳴。

  飛舟四周原本呼嘯的罡風,此刻竟偃旗息鼓。

  漫天雲濤靜立不動,宛如死水。

  「什麼情況?」

  夏戊猛地站起身來,面色驚疑不定,雙目死死盯著蒼穹那如血淚般滴落的異象。

  他自幼生在鎮國公府,見識不可謂不廣。

  然這等天生血淚、萬物同悲的景象,卻是聞所未聞。

  「教諭!這天象為何如此詭異?」

  夏戊轉頭看向主艙方向,大聲喊道:「自我記事起,這京州穹頂的仙官志常年金光璀璨,從未生過這般駭人變故。」

  話音剛落,主艙木門轟然洞開。

  教諭夏淵大步邁出。

  他平日裡那副不苟言笑的鐵面,此刻布滿凝重。

  夏淵走到甲板邊緣,雙手緊緊攥住欄杆,仰頭望向九天血淚,眉頭深鎖。

  「此乃天哭,仙官志泣血。」

  夏淵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動。

  夏寅起身,走到夏淵身側,靜待下文。

  「天地之間,有仙人隕落了。」

  夏淵吐出一口濁氣,一字一頓說道。

  夏戊聞言,面色驟變:「仙人隕落?」

  「尋常仙人身死道消,絕引動不了這等天地同悲的浩大異象。」

  夏淵搖頭,自光深邃:「大乾律例,修士入築基,方得官身,授人官位。人官若死,仙官志不過是在名冊上抹去一筆,引不起絲毫波瀾。再往上,成就天官之尊,坐鎮一方手握山水權柄。天官若隕,其轄區之內或有地動山搖、江河倒灌之象,卻也亂不到這九天蒼穹。」

  夏淵指了指上方那血色榜單,繼續解惑:「哪怕是普通仙人隕落,都不會出現此等異象,唯有那名列仙官榜的真正大能,其命數已與天地大道相合。這等仙官隕落,天道有感,方會降下血淚,示警天下。」

  夏寅默然傾聽。

  他深知仙朝等級森嚴,能讓天道落淚的人物,其修為定然恐怖至極。

  「千年了。」

  夏淵長嘆一聲,語氣中滿是歲月的滄桑:「已有千年未曾有過這等級別的大能隕落。

  此番異象突起,實乃多事之秋。」

  夏淵雙目微合,似在心中祈禱什麼,片刻後睜開雙眼,聲音低沉幾分:「老夫只求一點,這隕落的仙人,千萬莫要是咱們鎮國公府那兩位老祖宗。若老祖宗安好,夏家氣運尚存;若老祖宗折損,家族根基必受重創。」

  夏戊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連連點頭稱是。

  夏淵收斂心神,開始推演此番變故的根源:「若老夫推斷不差,此事多半應驗在雲州那場白蓮教之亂上。

  77

  「白蓮教妖人行事詭譎,底蘊深不可測。」

  夏淵分析道,「此次隕落的仙人,無外乎兩種可能。其一,是白蓮教中藏匿的仙人級叛徒,在朝廷圍剿之下伏誅。若真如此,倒是一樁幸事。其二,若是仙朝接了天道任務、

  前往雲州鎮壓叛亂的朝廷仙官隕落————」

  夏淵話語一頓,神色愈發冷峻:「若真是後者,那便細思生畏了。你父親剛傳回雲州大勝、平息鼠患與叛亂的捷報,這表面捷報之下,竟埋藏著能絞殺仙官的恐怖漩渦。水面之下暗流洶湧,怕是要生出大變數。」

  夏寅靜立一旁,聽著夏淵的剖析。

  他本是個極度理智之人,面對這等天地大劫的猜測,心中正在盤算此番變故對瀚海學宮一行有何影響。

  就在此時,異象陡生。

  夏寅正仰頭注視著那血色蒼穹,忽覺腦海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眩暈。

  這眩暈並非肉身抱恙,而是神魂仿佛被某種無形之力牽引。

  眼前那泣血的蒼穹、雕樑畫棟的飛舟、身旁的夏淵與夏戊,皆在瞬息間扭曲、模糊,最終如水波般消散褪去。

  待視線重新聚攏,夏寅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處全然陌生的所在。

  此處並非死寂之地,反倒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機。

  舉目四望,只見奇峰羅列,飛瀑如練。

  山石之間,無數蒼翠欲滴的青松拔地而起,松針在陽光下閃爍著潤澤光芒。

  松林邊緣,是大片大片的翠竹,竹節虬結,竹葉沙沙作響。

  古老的藤蔓猶如虬龍般纏繞在參天古木之上,各色靈草仙葩在崖壁間肆意綻放,吐納著濃郁得幾乎化作霧氣的靈氣。

  萬物競發,生機盎然。

  這等景象,宛如傳說中未受凡俗污染的仙境。

  緊接著,天地之間,忽有一縷清風拂過。

  這風起得毫無端倪,卻又自然至極。

  清風拂過夏寅的臉頰,輕柔和煦,仿佛長輩的手掌輕輕撫弄,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溫潤之意。

  夏寅凝神感知,只見那縷清風在前方盤旋不散。

  風眼中,一點微光漸漸亮起。

  微光流轉間,化作一面四四方方的寶鏡。

  寶鏡懸於清風之中,通體散發著古拙光華。

  未等夏寅仔細端詳,那寶鏡忽地發出一陣清鳴,化作一道細長流光,直衝夏寅而來。

  夏寅面色驟變,下意識便要調動丹田靈力抵禦。

  然那流光速度快絕,無視夏寅周身護體靈氣,直接鑽入了他右手佩戴的那枚黑色儲物戒指之中。

  流光入戒,周遭景象瞬間分崩離析。

  青松、翠竹、仙葩、飛瀑,皆如鏡花水月般碎裂。

  夏寅只覺眼前一花,神魂歸位。

  再看去,自己依舊立於飛舟甲板之上。腳下木板堅實,鼻尖隱隱還有紫砂爐中殘存的茶香。

  那血色蒼穹依舊高懸,天哭異象尚未散去。

  夏寅轉頭看向身側。

  夏淵依舊手扶欄杆,面帶憂色地望著天空,似在繼續思索雲州局勢;夏戊則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這二人距離夏寅不過數尺之遙,卻對夏寅方才經歷的仙境幻象毫無察覺,仿佛一切皆未發生。

  夏寅斂去眼底的驚異,神態恢復如常。

  他悄然分出一縷神識,探入右手的儲物戒指。

  偌大的儲物空間內,丹藥、法器、靈石井然有序地擺放著。

  而在那堆雜物邊緣,赫然多出了一面四四方方的寶鏡。

  寶鏡靜靜躺在角落,表面光華內斂,全無方才在幻境中穿梭的凌厲之勢。

  「不是虛妄。」

  夏寅心頭微震,暗自思忖。

  「清風拂面,生機勃勃————那仙境意象,絕非巧合。」

  夏寅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日接下雲霧山採藥任務的情景。

  亂雲石海之中的清風道人。

  他講了后羿射日和夸父逐日的神話故事,清風道人開懷大笑,贈予域外靈茶,助他丹田質變。

  兩人定下日期,約好再敘。

  然其後清風道人失約,查無音信。

  今日天哭,仙官志泣血。

  夏淵斷定有仙人隕落。

  而恰在此時,這伴著清風而來的寶鏡,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落入自己囊中。

  夏寅心思機敏,瞬間將這諸多線索串聯一處。

  「這引動天地同悲的隕落仙人,多半便是史家老祖,清風道長。」

  夏寅默立風中,心緒翻滾。

  他雖與清風道人交集不深,但那份論道之誼與贈茶之恩,卻是實打實的存在。

  如今驚聞這等大能隕落,即便是夏寅這般理智之人,也不禁生出幾分驚駭。

  「只是————」

  夏寅看著天際血淚,心中疑竇叢生。

  「道長修為通天,究竟遭遇了何等強敵,竟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他在隕落之際,拼盡最後一絲法力施展這等跨越虛空的玄妙神通,將這寶鏡送至我手,又是為了什麼?」

  寶鏡來歷不明,其內蘊藏的秘密顯然牽扯極大。


  夏寅知曉輕重,眼下夏淵與夏戊皆在身側,絕非探查寶鏡良機。

  若是不慎泄露氣息,引來族老盤問,反倒生出無窮麻煩。

  他不動聲色地將神識從儲物戒指中撤出。

  夏寅轉過身,向著夏淵拱手作了一揖,神態恭敬且平靜:「教諭,天象異變,仙人隕落,此等大事自有仙朝中樞去操心。學生修為淺薄,唯有勤勉修煉,學生欲回艙內靜室,繼續打磨靈氣,以備瀚海學宮之行。」

  夏淵聽聞此言,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

  他看著夏寅這般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

  「好,好心性。」

  夏淵撫須點頭:「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你年紀尚輕,不為外物所擾,一心向道,實乃難得。你去罷,這飛舟上有老夫坐鎮,定保你們安穩抵達學宮。」

  一旁的夏戊見狀,頓時面露慚愧。

  方才異象一出,他便心神大亂,淨顧著震驚與恐慌,哪裡還想得起修行之事。

  如今見弟弟這般定力,頓覺自愧不如。

  「寅弟稍遇波折便去苦修,愚兄安能在此貪圖閒逸?」

  夏戊也向夏淵行了一禮,語氣堅定道:「教諭,學生也回艙閉關,不到學宮絕不出門。」

  夏淵笑著揮揮手,示意兩人自去。

  夏寅與夏戊並肩走回飛舟主艙,穿過鋪設青玉地磚的寬闊走廊。

  兩人互道勉勵之後,便各自推開一間靜室的木門,進入其中。

  隨著木門沉重合攏,靜室內的隔音陣法與聚靈陣法自動運轉。

  外界罡風呼嘯與天哭異象帶來的壓抑感,被徹底隔絕在外。

  靜室空間方正,四周牆壁鑲嵌著照明用的明珠,光線柔和。

  屋角紫銅香爐中燃著凝神香,青煙裊裊升騰。

  中央那張溫玉雕琢的石床,散發著陣陣溫潤靈氣。

  夏寅緩步走到石床前,盤膝坐下。

  他並未立刻引氣入體,而是閉目調息,待心跳與呼吸皆平復如常,心境徹底圓潤無暇後,方才睜開雙眼。

  心念微動,一道流光自儲物戒指中飛出,穩穩落於掌心。

  正是那面跨越虛空而來的寶鏡。

  夏寅低下頭,借著室內的柔和珠光,仔細端詳這件清風道人拼死留下的遺物。

  寶鏡四四方方,約莫巴掌大小。

  入手略顯沉實,材質非金非玉,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洗禮的滄桑冷意。

  鏡框四周密密麻麻地銘刻著許多玄奧紋絡。

  這些紋絡猶如天然生就的木石紋理,似雲紋、似水波、又似雷霆軌跡。

  夏寅僅是多看了幾眼,便覺雙目酸澀,仿佛那紋理中藏著足以絞殺神識的深奧法理。

  他將目光移向鏡面。

  寶鏡正面與凡俗銅鏡並無二致,鏡面平滑如水,澄澈異常,上首刻著須臾二字,名為須臾鏡。

  夏寅照上去,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張冷峻年輕的面龐,連鬢角的髮絲皆纖毫畢現。

  只是那鏡面倒影之中,似乎少了幾分生氣。

  夏寅翻轉手腕,看向寶鏡背面。

  這一看,夏寅的目光便再也無法挪開。

  寶鏡背面,並未像尋常法器那般篆刻陣圖或祈福靈言,而是雕刻著一幅極其繁複的畫卷。

  畫卷所繪,乃是數不清的名山大川。

  群峰連綿,直插雲霄;

  江河蜿蜒,奔流向海。

  這畫卷雕工精絕,雖受限於巴掌大小的鏡背,卻毫無擁擠狹促之感。

  夏寅凝神細看,那山峰的每一道褶皺、河流的每一次轉彎、山間的草木輪廓,皆清晰可辨。

  更為奇異的是,當夏寅的目光深入那畫卷之中時,竟生出一種視覺上的錯亂感。

  那鏡背方寸之地,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空間。

  山川相連,一層疊著一層,一眼望不到盡頭。

  須彌納於芥子,在此物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究竟是何等品階的法寶?」

  夏寅心中驚疑。

  這等納無盡山水於方寸的玄妙,絕非凡物。

  夏寅手握寶鏡,陷入沉思。

  清風道人將此物送來,必有深意。

  或是傳承,或是遺言,亦或是某種關乎雲州亂局的驚天秘密。

  不管為何,這寶鏡落入自己手中,便已沾染因果。

  若不探明其中虛實,日後恐生變數。

  夏寅生性謹慎,他先是將自身一百道細流靈氣在體內運轉一周天,護住各處大穴與泥丸宮,以防法寶反噬。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從識海中分出一縷細若遊絲的神識。

  「神識觸碰試試。」

  夏寅默念。

  那縷神識緩緩探出,小心翼翼地向著寶鏡正面那澄澈的鏡面靠攏。

  就在神識與鏡面接觸的剎那。

  原本古井無波的寶鏡,鏡面之上,一道刺目流光驟然爆發,瞬間照亮了整個靜室。

  那流光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化作一個倒卷的漩渦。

  漩渦中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直接鎖定在夏寅的神魂與肉身之上。

  夏寅面色驟變,體內百道靈氣轟然運轉,試圖穩住身形。

  然那吸力浩瀚如海,根本不容凡人力抗。

  夏寅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光怪陸離的色彩飛速倒退。

  「唰」

  流光一閃即收。

  靜室之內,檀香依舊,陣法平穩運轉。

  唯獨石床之上空空如也,夏寅的軀體已然憑空消失,徹底被吸入了那面神秘的寶鏡世界之中。

  夏寅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周遭光怪陸離之色猶如長河倒掛,生拉硬拽。

  身軀仿佛墜入無底深淵,失重之感籠罩全身。

  這般撕扯並未持續太久,須臾之間,雙足便觸及實地。身形猛然一頓,眩暈之感如潮水般褪去。

  夏寅緩緩睜開雙眼。

  入目之處,光線昏暗,並非飛舟靜室那般明珠高懸。

  石壁幽冷,周遭透著一股濃重的土石潮氣。

  夏寅不動聲色,並未驚慌。

  他立於原地,先將體內百道細流靈氣運轉一周天。

  靈氣遊走四肢百骸,順暢無礙,丹田氣海安穩如初。

  靈氣護持周身之後,夏寅低頭審視己身。

  身上所穿青色長袍完好無損,衣角甚至未曾沾染半點塵埃。

  袖口處那幾道雲紋刺繡,依舊清晰。

  左手輕撫右手食指,一枚黑色指環安然套於指節之上。

  神識分出一縷,悄然探入儲物戒指。

  偌大空間內,靈石、丹藥、符籙皆按原樣堆放。

  那面四四方方、鏡背銘刻山川的須臾寶鏡,正安安靜靜躺在角落。

  鏡面光華內斂,全無方才強行吞噬活人的霸道聲勢。

  物件俱在,肉身無恙。

  夏寅心境平穩,抬眼打量四周。

  此地乃是一座天然生成的岩洞。

  洞頂低矮,石鐘乳倒懸,尖端不時凝聚水滴,滴答墜落,砸在坑窪不平的岩面上,發出清脆迴響。

  洞壁嶙峋,並無斧鑿刀刻之人為痕跡。

  石洞內腹並不寬,縱橫不過兩丈見方。

  洞中陳設簡陋至極。

  正中央地面鋪著一塊平整青石。

  青石之上,放置一乾草編織而成的蒲團。蒲團邊緣微微散脫,顯然有些年頭。蒲團前方,立著一方石桌。石桌通體灰白,表面被打磨平滑,桌上空無一物,不見茶盞,不設香爐。

  一蒲團,一石桌,僅此而已。

  夏寅邁開步子,繞過石桌,朝著透出微光的方向行去。

  那處便是這山洞的出口。

  行至洞口三步開外,夏寅停下腳步。


  他並未貿然探頭而出,而是側身隱於岩壁陰影之中,將自身氣息收斂至極點,目光順著洞口向外望去。

  洞外天地,豁然開朗,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壓迫感。

  天光傾灑而下,卻難以穿透重重阻礙照徹大地。

  映入夏寅眼帘的,是無邊無際的參天古樹。

  青樹直插雲霄,體型巨大。

  樹身粗壯,縱是數十個成年壯漢合圍,也休想將其抱攏。

  樹皮呈現鐵青之色,表面紋理猶如老龍鱗片,斑駁且堅硬。

  根須破土而出,宛若虬龍盤踞,將周遭巨石生生絞碎。

  樹冠繁茂,枝葉交錯重疊,猶如一把把遮天蔽日的青色巨傘。

  葉片厚重,青綠欲滴,每一片葉子皆大如蒲扇,表面流轉著一層瑩瑩生機。

  這等植被,長勢兇猛。

  樹幹之上,纏繞著無數粗大藤蔓。

  藤蔓如蟒,呈現墨綠之色,其上甚至生有尖銳木刺。

  藤蔓自樹冠垂落,扎入泥土,汲取養分,彼此糾纏絞殺,爭奪那稀薄的天光。

  滿目青綠,生機盎然,卻又野蠻生長。

  微風拂過,樹海搖曳,發出猶如海潮般低沉的轟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至極的草木清香與泥土腥氣。

  深吸一口,靈氣直衝肺腑。

  此地靈氣濃度,比之大乾京州那等繁華之地,不知濃郁了多少倍。

  然這靈氣之中,卻夾雜著狂暴與荒蠻之意,吸收一下,識海都似乎看到屍山血海,絕非修士可以直接吐納煉化的平和之氣。

  「吼—

  「6

  極遠處,一聲獸吼撕裂長空。

  聲音沉悶如雷,滾滾而來。大地隨之隱隱震顫。

  夏寅目光微凝,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樹海盡頭,隱約可見群山連綿,雲遮霧繞。

  那獸吼之中,透著絕對的威壓。發聲之獸體型如山嶽,實力遠非大乾境內的尋常妖獸可比。

  亘古洪荒,萬類霜天競自由。

  夏寅收回目光,背靠冰冷岩壁,心下計較。

  「此地絕非大乾疆域。」

  夏寅腦海中思緒飛轉,推演著眼下處境。「那須臾寶鏡伴清風而來,定是清風道人遺物。老道隱退多年,修為通天。這裡古樹擎天,凶獸咆哮,莫非是老道生前耗費大神通,於虛空中開闢打造的掌中仙境?」

  「亦或是————」

  夏寅眼神閃爍,想起寶鏡那吞噬肉身的特性:「此地便是那寶鏡內部自成的鏡中世界。法寶品階若至化境,內蘊乾坤,衍化山水,亦是常理。也可能二者兼有,這鏡中世界,本就是一方真實存在的掌中仙境。」

  思慮至此,夏寅並未生出半點外出探索的念頭。

  洞外天地固然廣闊,生機勃勃,靈氣充沛,必定孕育著無數天材地寶,然那等體型的古樹,那般氣勢的獸吼,皆在昭示著此地危機四伏。

  他夏寅,如今不過聚靈一層修為,丹田之內雖有一百道靈氣細流,法術高深,戰力遠超同儕,但丟在這等洪荒莽林之中,只怕連一隻出去覓食的飛禽都敵不過。

  修行修命,活著方有大道。

  聚靈境菜鳥涉足未知絕地,純屬找死。

  夏寅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洞口,重新走回石洞腹地。

  他來到石桌前,拉過那個邊緣散脫的乾草蒲團,盤膝坐下。

  外界兇險,這石洞既然有蒲團石桌,必是前人歇息開闢之所。

  既是歇息之所,或許留有線索。

  夏寅屏氣凝神,泥丸宮內神識緩緩流淌而出。

  神識如水波般向四周蔓延,一寸一寸,仔細掃過石洞的每一個角落。

  從腳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到身前灰白的石桌;從頭頂滴水的石鐘乳,到四周幽冷的岩壁。

  夏寅搜尋極具耐心。

  神識反饋回來的觸感,在腦海中勾勒出石洞的全貌。半個時辰過去,石洞大半區域已被探查完畢,並無異樣。


  當神識掃過石桌正後方的一塊岩壁時,夏寅雙目募地睜開。

  那塊岩壁表面布滿青苔,與周圍石壁渾然一體,毫無斧鑿縫隙。

  然神識穿透岩石表層,卻察覺到其內部隱隱有一方空洞,且空洞外圍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力封禁。

  若非夏寅神識遠超同階,且搜尋細緻入微,斷難發現這等隱秘之處。

  夏寅站起身,走到那塊岩壁前。

  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凝聚一縷青色靈氣。靈氣吞吐,點在青苔覆蓋的一處凸起岩石之上。

  只聽得「咔噠」一聲輕響。

  機括轉動,岩壁表面那層石皮竟如水波般蕩漾開來,隨後向兩側緩緩退去,顯露出一個四方暗格。

  暗格不過尺許見方,內里乾淨無塵。

  一枚玉簡靜靜陳列其中。

  玉簡通體瑩潤,呈現羊脂白玉之色,表面並無絲毫靈光閃爍,古樸無華。

  夏寅伸手將玉簡取出。

  玉簡入手溫潤,質地堅實。

  他退回蒲團坐定,握住玉簡,分出一縷神識,直刺玉簡內部。

  神識剛一觸碰玉簡核心,一道蒼老、沙啞卻又透著幾分灑脫的聲線,直接在夏寅的識海中響起。

  「後來人,當你看到這神識玉簡的時候,老道怕是已經隕落了。」

  這聲音,夏寅聽過。

  雲霧山亂雲石海,那個鬚髮皆白、用靈茶換故事的清風道人。

  夏寅神色不動,靜靜聆聽。

  「此寶鏡名為須臾鏡,總共有十枚,散落大乾天地各處。」

  清風道人的聲音繼續在識海中迴蕩,吐露著驚天秘聞。

  「這須臾鏡有跨越大乾禁制之能。神識催動,即可頃刻之間出現在古四洲界。亦可持鏡與其他九位鏡友交流互通,可規避天道查探。」

  夏寅心頭一震。

  古四洲!

  此地並非什麼掌中仙境,也並非寶鏡內部虛構的幻境,而是實打實存在的古四洲界。

  大乾仙朝有史載明,大乾疆域乃是大乾太祖打破「絕地天通」之後,從遠古的「古四洲」中強行割裂核心版圖拼湊而成的「中州」地界。

  大乾四周,受天道法網絕對統御,化作囚籠。

  古四洲乃是絕地,大乾修士過不去,古四洲生靈亦進不來。

  而這小小一面須臾鏡,竟能無視天道法則,無視那阻隔天地的禁制,直接將肉身傳送至古四洲!

  更可怕的是,此鏡還能聯絡另外九人,且這交流過程,大乾那無處不在、監察百官善惡的《仙官志》天道,竟無法查探分毫。

  這是一件足以顛覆仙朝統治的逆天之物。

  清風道人的聲音略作停頓,似乎在嘆息。

  「至於老道為何身死————後來人還是慢慢探索吧。」

  「在玉簡之中,還有一些老夫留下的探索記錄。此界兇險,行事萬望慎之又慎。」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附著在玉簡上的神識烙印徹底消散。

  夏寅睜開雙眼,目光沉凝。

  老道終究是死了。

  死因未明,或許是不願讓後來人牽涉其中,亦或是他自己來不及交代。

  不管如何,這面須臾鏡作為遺物,已然在自己手中。

  「不知道大乾與古四洲有何區別,對我來說又有何益處。」

  夏寅喃喃自語。

  拋開那些仙人隕落、天道禁制的大局不談,夏寅素來務實。

  他所關心的,唯有切身利益。

  夏寅再次閉上雙眼,神識深入玉簡更深處。

  那裡儲存著清風道人遺留的信息。

  這些信息並非連貫成篇的文章,而是一段段神念記錄,貌似是隨手寫下的日記,隻字片語,並未標註日期。

  夏寅逐字逐句閱讀,大腦飛速運轉,剖析著每一條信息背後的價值。

  【老夫問過當地部落修士,得知此地山川,名為大荒,位於南瞻部洲。至於盡頭在哪,無人知曉。老夫小心謹慎,並未強行探索,而是將範圍劃定在方圓百里之內。】


  第一段信息映入識海。夏寅心底猛地一抽。

  南瞻部洲,大荒。

  這四個字,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夏寅那素來古井無波的心境之上。

  穿越之前,閒暇之餘,古籍、神話、西遊記等書倒也翻閱過不少。

  南瞻部洲,乃是那神話傳說中四大部洲之一。

  大乾仙朝所在的這方世界,難道竟與前世那些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有著某種深層淵源?前世那些志怪小說,莫非並非虛構,而是另一方宇宙的真實歷史投影?

  夏寅壓下心中驚駭,繼續往下閱讀。

  【此部落名為焱,使用文字和大乾一般,乃是道文。部落族人以獵殺妖獸為生。】

  文字互通。夏寅暗自思忖。

  大乾乃是從古四洲割裂而出,而道文乃是大道演化,文字同源實屬正常。

  焱族獵殺妖獸,說明此地妖獸並非不可戰勝,原住民已演化出完整的生存體系。

  【此部落修士,天生肉身強悍,不過長至成年,便不會再有任何提升。且不通法術,沒有識海,著實奇怪。】

  看到此處,夏寅眉頭微皺。

  這焱族原住民,竟沒有識海,不通法術。

  純粹的肉身淬鍊?

  夏寅回想起那日與清風道人論道,講起夸父逐日的故事。

  夸父逐日,依靠的便是純粹的肉身之力,不借天地靈氣,不修花哨法術。

  清風道人當時大笑離去,想必便是因為在這古四洲見識到了焱族這等奇特族群,心中長久以來的修行困惑被夏寅一語點破。

  「肉身強悍,成年定型。不修法,不練神,沒有識海,難道是巫?」

  夏寅心中評價。

  【此處妖獸眾多,需要小心。】

  簡短的一句告誡。

  能讓清風道人這等大能都寫下小心二字,洞外那些發出嘶吼的巨獸,其實力絕對恐怖。

  【方圓百里,有諸多類似焱的部落,留待以後探索。】

  方圓百里,部落眾多。

  這說明大荒雖然兇險,但並非絕地,人類族群在此繁衍生息,數量龐大。

  有人的地方,便有交易,便有資源的匯聚。

  便有可能有利於他修行。

  【今日,焱族部落有妖獸來襲。老夫人前顯聖,稍微施展神通,吹走那妖獸。焱族奉我為仙神支流————倒是可以先從這部落紮根,暫定花費十年時間,慢慢探索周圍環境。畢竟古四洲乃是不允許觸碰的禁忌,凡事要小心為上。】

  夏寅看著這一段,對清風道人的行事作風有了更深的了解。

  老道行事極其穩健。

  堂堂高階仙官,來到這大荒之地,面對一群不通法術的原住民,並未大開殺戒掠奪資源,也沒有盲目向外擴張。

  稍微施展神通,打發妖獸,收攬人心。

  紮根部落,定下十年之期,只為探索方圓百里。

  這種小心謹慎的態度,仍舊死掉了,這再次印證了古四洲的危險程度。

  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那名為玄清的鏡友,身份已然推敲而出,乃是揚州江淮城隍。】

  最後一條信息。

  夏寅瞳孔微縮。

  揚州,江淮城隍。

  城隍乃是天官,坐鎮一方,手握神道法寶,實力地位皆是不俗。

  這十面須臾鏡的持有者,果然都不是泛泛之輩。

  清風道人是退隱仙官,玄清是江淮城隍,剩下八人,身份地位想必也只高不低。

  自己一個聚靈一層的小蝦米,混入了這個由大乾頂級大佬組成的隱秘圈子。

  信息至此結束。

  夏寅收回神識,玉簡重新變得黯淡無光。

  他將玉簡妥帖收入儲物戒指,腦海中將這些信息重新梳理一遍。

  按照老道日誌的內容來看,老道發現焱部落、在此紮根、推敲出玄清身份,這一系列事情應該是接連發生的。


  結合老道那「十年探索」的計劃尚未鋪開,夏寅估摸著,老道得到這面須臾鏡,進入古四洲的時間並不長。最多不過數月光景。

  「去看看那鏡中交流是何等模樣。」

  夏寅心念微動。

  他盤膝安坐,並未將須臾鏡從儲物戒指中取出。

  此處雖是古四洲,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財不露白乃是鐵律。

  神識化作一線,直接探入儲物戒指,觸碰在須臾鏡的鏡面之上。

  鏡面微顫。

  下一刻,夏寅眼前的視界發生變化。

  石洞的景象漸漸隱去,一片灰濛濛的空間在識海中展開。

  空間之內,雲霧翻騰。

  那雲霧並非純白,而是黑白交織,猶如濃墨滴入清水之中,暈染開來。

  墨色雲霧向中央匯聚、凝結,最終化作一個猶如水波般平滑的界面。

  水波蕩漾,毫無聲息。

  緊接著,水波之上,墨色涌動,猶如一支無形的毛筆在揮毫潑墨。

  字跡浮現而出。

  先是名字:【玄清】。

  隨後,一行行由墨痕凝結而成的文字,在【玄清】二字下方顯現。

  【玄清】:慶豐前輩可在?慶豐前輩可在?你上次點撥,說天上大日,乃是大日金烏;妖乃是上古霸主。著實是給我巨大啟發,和我發現的幾處遺蹟內壁畫完全對應。

  【玄清】:慶豐前輩在嗎?

  文字懸浮於水波之上,停留片刻後漸漸淡去。

  但只要神識微動,那些文字便會重新浮現,顯然是留存的信息。

  水波再次蕩漾,又有新的墨痕勾勒而出。

  這次的名字是:【玉波】。

  【玉波】:許是去忙了吧,也可能在古四洲探索。

  界面重新歸於沉寂,只余黑白水波緩緩流轉。

  夏寅注視著這些文字,心思電轉。

  慶豐,清風。

  音相近,意相通。

  這【慶豐】,毫無疑問便是手持此鏡的清風道人。

  大日金烏、妖族乃上古霸主,夏寅倒吸一口涼氣,只覺脊背微微發涼。

  這些詞彙,這些概念,根本不是清風道人自己悟出來的。

  這是那日在雲霧山亂雲石海,夏寅為了換取靈茶,隨口給清風道人講的前世神話故事!

  當時他只當是拿前世的志怪小說來應付差事,換點好處。

  豈料,清風道人轉頭便在這隱秘的須臾鏡交流中,將這些故事當作上古秘辛,點撥給了江淮城隍【玄清】。

  而更令夏寅感到悚然的是,【玄清】竟然回覆說,這些傳說與他發現的幾處遺蹟完全對應!

  夏寅眉頭緊鎖。

  「那些詞牌,那些似是而非的傳說————」

  「這裡到底和前世上古神話有什麼關係?我所在之處,南瞻部洲,這是前世西遊記之中四大部洲之一嗎?」

  「大日金烏,妖族稱霸,這些前世耳熟能詳的神話,在這方世界,竟然是真實存在過的?」

  夏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

  自己無講述的神話,竟成了這方世界大能眼中解開遺蹟謎團的鑰匙。

  他目光停留在水波界面上。

  【玄清】在急切尋找【慶豐】。

  而【玉波】則以為【慶豐】在古四洲探索。

  很顯然,這些鏡友並不知道,清風道人已經隕落。

  更不知道,這面名為【慶豐】的鏡子,如今落入了一個年僅十六歲、只有聚靈一層修為的少年手中。

  說還是不說?

  夏寅沒有任何猶豫。

  沉默。

  他絕不搭話。

  言多必失。

  自己對這隱秘圈子的了解僅限於老道的隻字片語。

  一旦開口,以那些老狐狸的心機手段,只需三言兩語便能試探出自己的底細。


  一個聚靈境的螻蟻,掌握著無視天道禁制的至寶,知曉大能之間的秘密。

  若是身份暴露,迎接他的絕不是什麼傳承庇護,而是無窮無盡的追殺與搜魂奪寶。

  懷璧其罪的道理,夏寅比誰都懂。

  「且觀察一陣看看。先不說話,靜觀其變。」

  夏寅心如止水,打定主意只做個潛水的看客。

  他將神識從水波界面上抽離,轉而溝通儲物戒指中的須臾鏡本體。

  「回。

  「」

  夏寅在識海中下達指令。

  須臾鏡鏡面光華一閃,那股熟悉且無法抗拒的吸力再次降臨。

  這吸力並未對石洞內的草蒲團與石桌造成任何破壞,只針對夏寅的肉身。

  「唰」

  空間扭曲。

  夏寅的身軀瞬間被吸入虛空之中。

  眩暈感再次襲來。

  待光影定格,夏寅重新睜開雙眼。

  周遭環境已然變幻。

  柔和的明珠光芒傾灑而下,角落紫銅香爐內,凝神香的青煙正裊裊升騰,化作細直煙柱。

  身下是觸感溫潤的玉石床鋪,隔音陣法將外界罡風呼嘯之聲盡數阻擋。

  正是青元飛舟主艙內的那間靜室。

  夏寅端坐在溫玉床上,維持著此前盤膝打坐的姿勢。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沙漏。

  沙漏中的細沙流淌差不多過去半個時辰。

  古四洲一行,在那邊探索石洞、閱讀玉簡、查看鏡友留言,耗費了近半個時辰。

  而在這大乾飛舟之上,時間似乎也過去半個時辰。

  兩界時間流速一致。

  夏寅記下這個要點,此時的心境,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那光怪陸離的遭遇,猶如一場荒誕的夢境。

  但儲物戒指中那面冰冷的須臾鏡,卻在時刻提醒他,一切皆是真實。

  夏寅回想起今日種種變故。

  天穹泣血,仙人隕落。

  清風老道為何身死?是因為他出身白蓮教?還是因為他接了仙朝法旨前去獵殺白蓮教高層,反遭暗算?

  又或者,他的死與這面須臾鏡有關?是天道察覺了他的偷渡行徑,降下神罰將其抹殺?還是鏡友之間生了齷齪,暗下殺手?

  這些問題在夏寅腦海中盤旋。

  諸多大隱秘、大局勢、仙朝興衰、神話復甦、四洲隱秘、仙朝禁制、仙人隕落————

  夏寅思慮良久,隨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這些雜亂念頭盡數斬斷。

  「與我何干?」

  夏寅喃喃自語,眼神恢復了冷峻。

  他實力低微,仙官隕落這等天塌下來的大事,有大乾朝堂那些天官去頂著,古四洲的神話遺蹟,有江淮城隍這等大能去發掘。

  他一個連道院都沒考上的家族子弟,去關心這些宏大敘事,純粹是庸人自擾。

  夏寅關心的,只有四個字:資源,靈石。

  這方古四洲世界,對他到底有何作用?

  答案顯而易見。

  古四洲未受大乾天道監察統御,那裡保留著最原始的洪荒面貌,古樹參天,巨獸橫行,濃郁的靈氣環境,必定孕育著外界難求的極品靈植。

  夏寅清楚記得,上次清風道人賞賜的那杯域外靈茶。

  不過小小一杯茶水,其磅礴藥力便省去了他數月苦修,直接強行撐開了丹田壁壘,將容量從三萬杯盞擴充至十萬八千杯盞,助他凝聚出一細流靈氣,後來的十杯靈茶下肚,夏寅的丹田靈氣更是直接達到了十二細流。

  那等神物,在大乾仙朝,哪怕有天道功德去換,也極難尋覓。

  而那靈茶,極有可能便是清風道人在大荒石洞周邊採摘的,也不是極有可能,而是百分之百。

  因為清風道人的日記之中記載了,一切探索,都規定在方圓百里之內。

  對於那些高階大能而言,古四洲是探尋遺蹟、躲避天道的秘密基地。


  但對於夏寅而言,那就是一座未開發的、遍地黃金的資源寶庫。

  不說能從裡面挖出幾株高階靈草帶回大乾了,就只是那靈茶,若是能找到其生長之地,丹田氣海還不是瘋狂提升?

  「下次進去,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小心翼翼探索一番。」

  夏寅在心中盤算。

  他如今不過聚靈一層,雖有超限法術傍身,戰力驚人,但防禦與隱匿手段尚顯不足。

  那大荒之中,巨獸嘶吼震天,焱族原住民肉身強悍。

  若是貿然闖入密林,遇見任何一頭妖獸,他這小身板都極有可能葬身獸腹。

  清風道人那等修為,尚且只敢圈定方圓百里,耗時十年探索,他自然更需謹慎。

  「不急。」

  夏寅眼帘微垂,雙手結印,重新進入修煉狀態。

  「此番前往瀚海學宮進修,便是最好的機會。學宮封閉九個月,大能傾注海量資源。

  我且在學宮之中,瘋狂白嫖別家功德,將陣法、符籙、防禦法術盡數推至圓滿乃至超限。」

  「待我根基穩固,再挑個穩妥時機,遁入須臾鏡,去那大荒之地探索一番。」

  靜室之內,靈氣再次隨夏寅的吐納而規律運轉。

  外間九天之上的天哭血淚漸漸散去。

  青元飛舟破開雲層,如同一頭平穩的巨獸,載著滿船心思各異之人,繼續向著京州瀚海學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夏寅心境平穩,未生波瀾。

  神識微動,須臾寶鏡被妥帖收入儲物戒指深處,幾層封禁符籙覆於其上,隔絕氣息。

  距離青元飛舟抵達瀚海學宮,尚有半天光景。

  夏寅並未貪圖溫玉床的滋養閉目養神,而是起身走向案幾,將一沓空白符紙與一盒硃砂依次排開。

  主艙走廊左側第一間便是煉丹房,地火靈力充沛,本是煉丹絕佳之所。然夏寅略作盤算,便放棄了借丹房打磨鍊丹術的念頭。

  煉丹耗時,半日功夫開不了一爐高階丹藥。且丹道多賴藥材品相,眼下他手頭並未儲備多少適合沖關的極品靈草。

  他今日要練的,是陣法與符籙。

  這兩門工科技藝,看似一物一形、一動一靜,實則同宗同源。

  夏隱舟傳授陣符之理時便曾言明,陣符之道,皆是通過勾勒符文,引動天地九宮八卦之大勢。

  符籙之道,在於將這天地大勢壓縮於方寸黃紙之上,講究一氣呵成。

  陣法之道,在於將符文刻錄於靈石陣旗之中,按方位落子,講究借勢圈地。

  符文是通的,天地大勢,天干地支方位八卦陰陽之理亦是通的。

  夏寅提筆蘸墨,手腕懸空,毫筆在黃紙上遊走。

  一撇一捺間,靈氣順著筆鋒傾瀉而出,化作隱晦晦澀的符文。

  「符籙若能練至超限境界,便可脫離黃紙桎梏,將其道理直接銘刻於玉石之上,製作成為陣盤。」

  夏寅腦海中推演著族學教諭講授的關竅。

  陣盤一物,最為神妙。

  它既能極大提升原本符籙那單薄的威能,又能保留符籙隨手便可催發的便利性。

  鬥法之時,甩出一張落雷符,與拋出一塊銘刻著落雷符超限的陣盤,其殺伐之力判若雲泥。

  反之亦然。

  「陣法若是悟透,達到超限境界。便無需再慢吞吞地丈量方位、插旗埋石。可將那籠罩百丈的龐大陣法,抽絲剝繭,將其核心陣樞強行壓縮、製作成為陣盤。」

  夏寅筆走龍蛇,一張極品驅囊符瞬間成型,面板上熟練度悄然上漲。

  他並未停筆,繼續勾勒下一張,心思卻全在推敲那陣盤的效用上。

  陣法化作陣盤,雖能瞬間布陣,但代價極大。

  強行壓縮天地大勢,必損耗陣法本源。

  「族老曾言,陣法悟透至超限,強行壓縮製作成陣盤,哪怕是天資卓絕之輩,能保留原本陣法三成威能,便已算得上是絕世天才。」

  夏寅手中毫筆微頓,一滴硃砂落在紙上,暈染開來。

  「三成————」


  夏寅心中盤算。

  這三成威能聽著寒磣,但在瞬息萬變的鬥法中,能憑空砸出一座殺伐陣,已是足以逆轉戰局的底牌。

  「卻不知我這面板賦予的超限之境,無視悟性氣運,若真箇動手刻錄陣盤,又能保存原陣法幾分威能?」

  「若是十成的話,我日後苦修陣法,豈不是無敵?」

  夏寅並未深究。

  眼下空想無益,唯有將熟練度刷滿才知道,待進了學宮,白嫖了那些世家資源,境界提升上去,自見分曉。

  他拋卻雜念,不再停頓。

  靜室之內,只聞筆尖摩擦符紙的沙沙聲響。

  一張張靈光流轉的符籙在他手下誕生。

  青元飛舟在雲海中穿梭。

  同一片蒼穹之下,距離京州城數萬里外的一片莽莽群山之中,一座宏偉建築依山而建。

  群山巍峨,靈氣如霧。

  此地不見大乾官道,不通凡俗車馬。

  在那群山環抱的核心盆地,殿宇樓閣連綿起伏,層層疊疊。

  屋脊獸吻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建築群落之間,辟有大片大片的廣闊藥園。藥園內靈草搖電,各色寶光交織。

  更深處的山林間,時不時傳出震耳欲聾的妖獸嘶吼。

  這些妖獸並非散養,而是脖頸套著銘刻有鎮壓陣紋的項圈,負責拉運巨石、翻耕靈田,還有磨鍊學生。

  這整座浩渺建築連同周遭十數座山頭,皆被一層淡藍色的巨大防護光罩牢牢倒扣其中。

  光罩表面陣紋流轉,厚重如水。

  山門牌樓高聳入雲。

  牌樓正中,龍飛鳳舞地書寫著兩個大字:瀚海。

  此地,便是京州世家門閥聯手傾注海量資源、耗費無數天道功德打造的特訓秘地瀚海學宮。

  瀚海學宮不授凡夫,只納京州望族天驕。

  此時此刻,那淡藍色防護光罩之外的高天雲層之中,正有數十道身影盤膝而坐。

  這些身影並非血肉之軀,而是虛幻縹緲的法身。

  法身周遭霞光萬丈,威壓深重,將高空罡風盡數逼退。

  能在此處顯化法身者,無一不是京州地界上真正的手握實權、威震一方的大人物。

  皆是大乾仙朝在冊的天官。

  至於那些擔任地方郡守、縣令的人官,抑或是致仕退養的世家人官族老,哪怕家族底蘊再深厚,也沒資格在這瀚海學宮的雲端謀得一個蒲團。

  雲層之上,數十尊天官法身閉目養神。

  忽有金鐘被敲響,鐘聲在雲端迴蕩。

  這算是學宮開啟前的碰頭。

  一尊身披紫金法袍的老者率先睜眼。

  此人乃是京州魏家的族老,身居冀州巡天御史之職。

  他拂塵一甩,聲若洪鐘:「諸位同僚,今年這瀚海學宮,各家傾注的天道功德,可比往年又多出三成。為了年底這仙闈大考,各家都是掏了老本。」

  雲層中傳來幾聲輕笑與附和。

  「天道法網恢恢,規矩定死在那。」

  另一尊端坐在白鶴虛影上的天官接話,那是京州李家的老祖。

  他撫著頜下長須,慢條斯理道,「吾等若要把那私庫里的極品靈藥、高階陣圖傳給自家晚輩,那功德稅收得著實駭人,雖是出了血,但算合法合規。」

  諸位天官皆是點頭。

  「只是這大鍋飯,吃起來也講究個本事。」

  魏家族老目光掃過周遭,語氣帶上幾分調侃:「此次學宮開啟,名額均分。每一家付出的功德都是定數,一般無二。但學宮內的資源分配,向來是無主之物,唯強者居之。陣法聚靈的靈氣、藥園產出的靈植藥果,全憑學子實力。實力越強,境界越高,劃撥的資源便越多。」

  他話鋒一轉,看向左側雲端:「這般算下來,若是自家子弟實力不濟,搶不過旁人。

  那便等同於自家辛辛苦苦繳納的天道功德,全被別家子弟白白吃了去。此消彼長,這虧可就吃大了。」

  雲端之上,響起一陣深沉的笑聲。


  這些老狐狸,口中說著吃虧,心中卻都在盤算自家後輩能占多少便宜。

  「說起吃功德。」

  李家老祖目光落在雲層深處一尊渾身沐浴在雷光中的法身之上,朗聲道:「雷家老鬼,你家那個叫雷鎮淵的小子,此番可是占盡了天時地利。」

  那雷光法身緩緩睜開雙眼,雙目之中隱有雷霆生滅。

  此乃京州雷家的頂樑柱。

  雷家天官面色淡然,擺了擺手:「李兄說笑了。鎮淵那孩子,上次仙闈大考,歸元秘境排行前八。只因最後那一道文氣查驗,未得天道認可,遺憾落榜。此番送他進學宮回爐重造,不過是陶冶情操,謀求引動文氣罷了。何談占盡天時地利。」

  「雷兄這般謙虛,可就不實在了。」

  另一尊身著青袍的天官冷哼一聲,他乃是蕭家天官。

  「雷鎮淵本就底蘊深厚,功法體系齊備。莫要提他那手雷法殺伐如何霸道。單憑他那紅色甲等的命格,便已是碾壓同輩。這等命格,天道眷顧,入了大陣,實力提升上去,學宮資源自然能多吃不少。」

  蕭家天官頓了頓,語氣中透出幾分傲然:「倒是老夫那不成器的孫子蕭忘塵,雖說也是上次大考前八鎩羽而歸,但論起這吃資源的本事,怕是要落後雷家小子一頭了。」

  蕭忘塵,亦是此次入宮的重頭戲之一。

  「蕭老鬼,你少在這哭窮。」

  又一尊法身出言譏諷。

  此人周身劍氣縱橫,乃是京州楚家的天官。

  楚家天官雙手抱胸,聲線冷硬:「你家蕭忘塵那手控木術早已超限,防禦遁法皆是圓滿。真到了爭搶資源的時候,這小子滑溜得跟泥鰍一般。老夫家那楚休,未必爭得過你家忘塵。」

  這幾人,口中皆說著自家子弟的短處,互相吹捧。

  實則那語氣中的底氣與嘴角的笑意,根本壓抑不住。

  雷鎮淵,蕭忘塵,楚休。

  這三人,便是此次瀚海學宮中當之無愧的「老怪物」。

  他們經歷過仙闈大考那等殘酷廝殺,而且都是歸元秘境時候的實力前八,底蘊深不可測。

  比起那些剛從族學裡走出來、連血都沒見過幾回的稚嫩雛兒,這三個怪物簡直就是進了羊群的老虎。

  其餘那些世家的天官聽著這四人的交鋒,面上雖帶笑,心中卻早已在滴血。

  誰都知道,自家那些初出茅廬的小子,進了學宮絕對搶不過這幾個老油條。

  自家出的功德,註定有一大部分要淪為這幾個怪物的口糧,被他們無情吞吃。

  雲端之上,這幾家春風得意。

  但在雲層的另一角,有三尊法身卻始終沉默不言。

  這三人,正是景家天官、馮家人官馮時遷的長輩馮家天官,以及周家的一位天官族老。

  他們靜靜聽著雷、蕭、楚幾家在那互相吹噓誰吃資源吃得猛,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中皆透著一絲莫名的古怪。

  終於,馮家天官輕撫鬍鬚,緩緩開口,打破了那邊的自吹自擂。

  「諸位同僚,你們是不是漏算了一個人?」

  馮家天官聲音不大,卻如石破天驚,引得在場所有法身齊齊側目。

  雷家天官眉頭微挑:「馮兄此言何意?難道京州這一代,除了我等幾家的子弟,還有哪家藏著能與鎮淵他們一較高下的怪物不成?」

  楚家天官亦是冷哼:「馮兄莫要危言聳聽。名冊皆在咱們手中,入宮學子的底細,大家都心知肚明。」

  周家族老接口道:「諸位,大乾鎮國公府夏家,此番也有兩人入宮。其中一個,十六歲。半年光景,一門初階法術超限,四門大成。工科四藝,皆至圓滿。且剛剛凝聚出本源靈火,當眾煉出了一爐十五顆四紋極品生機丹。

  此言一出,雲端之上瞬間寂靜。

  連翻滾的雲濤都似是停滯了半息。

  雷鎮淵、蕭忘塵等人確實是怪物,但那是因為他們比常人多修了數年,又經歷了大考洗禮。

  而夏寅,年僅十六,聚靈半年,便硬生生拔高到了這等駭人聽聞的境地,這等修行速度與底蘊,簡直違背常理。

  「是那個叫夏寅的。」

  魏家巡天御史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對對對。老夫差點將這小子給落下了。此子才情近妖,當日考績水鏡,老夫也聽後輩講述過。而且他十六歲便夠了入仙闈大考的資格,此番入宮,定是個吃資源的有力競爭者。」


  此話一出,剛剛還得意洋洋的雷、蕭、楚幾家天官,面色皆是微微一沉。

  若是真讓這頭怪物進了學宮放開肚皮吃,自家子弟能分到的資源怕是得大打折扣。

  那本該白嫖別家的功德,說不定就得進了夏寅的口袋。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微妙。

  就在此時,李家老祖卻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諸位莫慌。這夏寅確是個悟性妖孽之輩,但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一件最根本的事情?

  」

  眾人齊齊看向李家老祖。

  李家老祖胸有成竹,捻須說道:「修仙修仙,悟性再高,法術再絕,歸根結底,還得看丹田底蘊。那日歸元秘境,老夫可是仔細關注了這小子的畫面。」



  此言一出,眾天官皆是一愣,隨即恍然。

  聚靈境修士的靈力容量以杯盞計,唯有丹田氣海拓寬至十萬八千杯盞的極限界限,那靈力方會被壓縮,產生質變,凝聚出第一道細流靈氣。

  夏寅聚靈不過半年,縱然悟性逆天,能靠取巧之法或是自身悟性將法術練至超限。

  但他這半年時間吸收的靈氣總量,絕對填不滿十萬八千杯盞的深坑。

  沒有細流靈氣,便意味著他的丹田池子,小得可憐。

  雷家天官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發出一聲大笑。

  「李兄言之有理!老夫險些被這小子的名頭給唬住了。」

  雷家天官聲如悶雷:「這瀚海學宮的陣法,分撥資源,那是直接將靈氣資源往學子體內灌。他夏寅悟性再高又如何?丹田連一道細流都沒有。這就好比給他一座金山,他手裡卻只拿著個豁口的粗瓷海碗。讓他放開了肚皮吃,撐死他又能吃進去多少天道功德?」

  蕭家天官亦是撫須長笑,深以為然:「正是此理。這修仙之路,根基底蘊豈是半年光景便能一蹴而就的?這夏寅此番入宮,實在是可惜了。」

  他轉頭看向夏家法身暫時缺席的方位,語氣中透出幾分幸災樂禍:「若是夏家那幾位老鬼能壓住性子,讓這夏寅在家中沉澱個三五年。將硬修為提升上來,體內凝聚個干來道細流靈氣再入這瀚海學宮。那老夫今日怕是真得愁得睡不著覺,你我等家族都得肉痛。」

  「可現在嘛。」

  楚家天官接話:「一個丹田底子淺薄如紙的毛頭小子。在學宮裡,只怕隨便一陣高壓靈氣潮汐,就能逼得他閉關消化十天半月。他拿什麼去和鎮淵、忘塵他們搶資源?那滿地的心血功德,他也就只能幹看著眼饞罷了。」

  雲端之上,眾天官紛紛附和,氣氛再次恢復了輕鬆愜意。

  大家皆覺得這橫空出世的怪物,終究是毀在了年紀太輕、修行時日太短這個致命傷上。

  底蘊不足,便如無根之木。

  諸位天官盤算著自家即將賺得盆滿缽滿,面上重現笑顏,繼續在雲端坐而論道,等候下方學子入宮。

  日影偏移,大日西斜。

  瀚海學宮那直插雲霄的牌樓下方,寬闊的青石廣場之上,已然匯聚了數百名身著各色錦衣的年輕修士。

  這些皆是京州各大世家送來進修的核心子弟。

  眾人三五成群,按家族陣營站立。

  廣場上並不嘈雜,這些世家子弟自幼修習規矩,深知此處是何等莊重所在,皆是壓低了聲音交流。

  廣場最前方,站著三道身影。

  這三人並未刻意釋放威壓,但周遭三丈之內,卻無一人敢靠近。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與普通學子割裂開來。

  左側一人,身量極高,一頭狂亂黑髮披肩。

  他身穿紫金短打,雙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結,皮膚表面隱隱有電弧跳躍。正是雷家天驕,雷鎮淵。

  他雙手抱胸,雙目微閉,猶如一尊閉目養神的雷神雕像,對周遭一切視若無睹。

  中間那人,面容陰柔俊美,身著一襲青色長衫。

  手中把玩著一根猶如翡翠般碧綠的竹枝。


  這竹枝在他指間靈動穿梭,仿佛活物。

  這是蕭家蕭忘塵。他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目光在後方的人群中隨意掃視,猶如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右側一人,身形消瘦,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他懷抱一把古拙長劍,劍未出鞘,整個人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殺機。

  楚家楚休。

  他低垂著眼帘,連看都懶得看周圍之人一眼。

  這三人往那一站,便穩穩壓住了全場的氣勢。

  連那曾經在歸元秘境中憑藉一手水法超限大出風頭的秦厲,此時也只能站在稍後方的位置,面色陰沉地看著這三個老怪物。

  就在此時,天際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眾人抬頭望去。

  只見一艘長達三十餘丈、通體散發著青光的龐大飛舟破開雲層,緩緩降臨在廣場上空。

  飛舟陣紋流轉,氣度森嚴。

  正是鎮國公府的青元飛舟。

  飛舟尚未落地,主艙大門敞開,三道身影出現在甲板邊緣。

  居中者,是負手而立的教諭夏淵。

  左側,是眼神中透著興奮的夏戊。

  右側,是一名身著素淨青衫、面容冷峻的少年。

  少年神色平淡如水。

  他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刻意散發的氣勢,卻讓人無法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夏寅。

  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在飛舟之上。

  雷鎮淵睜開了雙眼,眼底雷光閃爍。

  蕭忘塵停止了把玩竹枝,嘴角笑意收斂。

  楚休則緩緩抬起頭,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青元飛舟緩緩降落,夏寅與夏戊跟隨夏淵,踏上瀚海學宮的青石廣場。

  夏淵並未多言,將兩人送到後,便向雲層上方的幾位相熟天官拱手作了一揖,隨即駕馭飛舟離去。

  夏寅立於原地,自光掃過那淡藍色的龐大光罩,感受著陣法中溢出的令人心悸的靈氣濃度。

  他並未理會四周那些或敬畏、或探究、或敵視的目光。

  夏寅眼帘微垂,神識內斂。

  在他的丹田深處,那原本被世家天官斷言枯竭如紙、連一絲細流都沒有的池子裡、整整一百道凝實至極的細流靈氣,正靜靜地盤踞其中,生生不息,如淵如海。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