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雪奈早已沉入夢鄉,呼吸均勻而綿長。
公寓裡一片死寂。
中森明菜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天花板。
她想不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在佐藤健那些業界前輩面前,她的喉嚨就像被水泥封死,一個合格的音符都擠不出來。
那首歌的宏大,那份悲憫,是她無法觸及的星空。
她只能在地面上顫抖。
喉嚨是自己的。
聲音是自己的。
可那一刻,它們卻徹底背叛了她。
直到……他走進來。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在那個角落裡安靜地坐下。
可就是那個身影,成了整個空曠世界裡唯一的坐標,唯一的引力。
她所有的恐慌、自卑、自我懷疑,都被他那片深不見底的沉靜,盡數吞噬。
然後,她就能唱了。
聲音掙脫了枷鎖,情感衝破了堤壩。
那一刻,她甚至感覺自己化作了光,飛向了歌聲所描繪的無垠宇宙。
一種奇怪的、陌生的情緒,在她心底的黑暗中悄然滋生。
它像一團滾燙的火,卻又被包裹在層層疊疊的迷霧裡。
看不真切,無法觸碰。
熾熱,又隱秘。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要訓練……不能辜負他……」
可一閉上眼,那個身影便愈發清晰。
他翻閱文件時專注的側臉。
他宣布計劃時平靜無波的眼神。
他遞過歌詞時乾淨修長的手指。
還有他坐在角落裡,那份無聲的、絕對的注視。
中森明菜猛地翻了個身,將滾燙的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
次日清晨。
食物的香氣蠻橫地鑽入鼻腔,將中森明菜從紛亂的夢境中拽了出來。
她走出房間,看見了讓她心臟停跳的一幕。
荒木宏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鍍了一層不真實的柔和金邊。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味增湯、米飯和幾樣精緻的醃菜。
「醒了?去洗漱,吃飯。」
荒木宏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自然得仿佛他們已經這樣生活了很多年。
很快,雪奈也打著哈欠走了出來,當她看到餐桌上的景象和廚房裡的人影時,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雪奈揉著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哥!你居然會做早飯?」
「趕緊吃,話那麼多。」
荒木宏解下圍裙,沒好氣地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
「嘿嘿。」雪奈吐了吐舌頭,乖乖坐下,夾起一塊金黃的玉子燒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稱讚,「好吃!」
兄妹倆的打鬧自然又溫馨。
中森明菜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地喝著味增湯。
暖意從胃裡散開,驅散了心中最後一絲陰霾。
她看著眼前這幅景象,眼中閃過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為「羨慕」的情緒。
但那情緒只出現了一瞬,就很快被她掩飾了下去。
她低下頭,專注於碗裡的米飯。
荒木宏並未留意到她的細微變化。
對他而言,做一頓早飯只是為了填飽三個人的肚子,效率很高,僅此而已。
吃過早飯,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明菜,準備一下,我們去事務所。」
「嗯。」中森明菜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
前往事務所的電車上,荒木宏開口了。
「今天任務很重。」
電車輕輕晃動,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中森明菜緊張地挺直了背,心臟懸了起來,以為他要追究昨天錄音時不好的表現。
「昨天,你做得很好。」
出乎意料的,荒木宏的第一句話是肯定。
中森明菜猛地抬頭看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找到了那首歌的靈魂,它的本質,不是扮演神明,而是用你最純粹的靈魂去共情,去救贖。這一點,你完成得超乎我的預料。」
荒木宏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語裡的認可卻是實實在在的。
被他這樣直白的誇獎,中森明菜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心臟也漏跳了一拍。
「但是……」
荒木宏話鋒一轉。
她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的版本,只是一個完美的『偶然』。」他看著她,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心,「它是在一個特定的環境,特定的情緒,以及特定的人在場時,才誕生的奇蹟。」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中森明菜的臉白了白,死死攥緊了衣角。
「我要的,不是一個只能偶然綻放的奇蹟。」
「我要的,是一個可以隨時隨地,將『完美』變成『常態』的王牌!」
荒木宏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
「一個真正的歌者,她的聲音,她的情感,應該是可以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武器。而不是需要依賴外部條件,才能激發的天賦。」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昨天那種狀態,變成你聲音的『肌肉記憶』。讓你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包括我,也能隨時進入那種境界。」
原來是這樣……
中森明菜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他不是在責備她,他是在教她,如何變得更強。
「我……我明白了!」她用力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會努力的!」
「嗯。」
荒木宏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他當然知道,中森明菜對他的依賴,是她那份驚人天賦的鑰匙。
但從投資回報的角度看,這種依賴,是巨大的風險。
他不可能永遠陪在她身邊,當她的情緒穩定器。
他需要她自己,成為那把出鞘即見血的利劍,而不是一把需要他親手握持才能揮舞的刀。
他今天的「溫柔」,就是為了磨礪這把刀。
讓它變得更鋒利,更獨立。
兩人抵達事務所時,公司里已是一片鼎沸。
平井一郎組建的「復仇者聯盟」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電話聲、鍵盤敲擊聲、激烈的討論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創業公司特有的亢奮與活力。
看到荒木宏和中森明菜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齊刷刷地站起來,恭敬地鞠躬。
「社長!」
「中森小姐!」
荒木宏微微點頭示意,帶著中森明菜,徑直走向A號錄音棚。
推開門,首席編曲師佐藤健早已等在裡面。
他看到兩人,眼神一亮,激動地迎了上來。
「社長!昨天那版錄音我聽了一晚上!簡直是神跡!我敢保證,經過後期製作,這首歌絕對能……」
「佐藤,」荒木宏打斷了他的狂熱,「那只是個開始。」
他側過身,讓出身後的中森明菜。
然後,他當著佐藤健的面,對中森明菜平靜地說:
「從今天起,錄音棚里,你就是總指揮。」
他的目光轉向佐藤健,那眼神里的冰冷與決絕,讓這位業界老炮都感到一陣心悸。
「用你最嚴苛的標準,把她逼到極限。」
「我只有一個要求。」
荒木宏的目光最後落回中森明菜身上。
早晨的溫柔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製作人對作品的絕對冷靜,和對棋子的冷酷。
「我要她,在這裡,」
「忘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