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比來時安靜了許多。
電車駛離喧囂的港區,霓虹在身後迅速倒退,像一個浮華的夢境被現實的夜色吞沒。
等兩人離開電車後,中森明菜跟在荒木宏身後,始終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她不敢並肩,也不願落後。
這個距離剛剛好,能讓她完整地看見他挺拔的背影,也能嗅到他身上那股皂角的乾淨氣息。
心臟還在狂跳。
下午那場酣暢淋漓的錄音,帶來了一種名為「成就感」的陌生情緒,像溫水浸泡著她的四肢百骸。
好幾次,她都想開口。
說什麼?
謝謝?太輕了。
我做到了?又像個邀功的孩子。
她只能沉默地跟著,看著他的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循環往復。
荒木宏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道一直黏在他背後的視線,終於被正面捕捉。
「怎麼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中森明菜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那雙眼睛在陰影里顯得格外深邃。
「我……」
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乾澀,最終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用一種近乎報告的語氣,小聲說。
「我……剛才,唱得很好。」
說完,她窘迫地低下頭,不敢去看他的反應。
太笨拙了。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嗯,我知道。」
中森明菜猛地抬頭。
荒木宏看著她,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達眼底,卻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從一開始,就相信你能做到。」
一句話,比任何華麗的辭藻和誇張的讚美,都更能擊中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相信她。
從一開始,就相信。
臉頰瞬間升溫,變得滾燙。
她看著他,眼眶發熱,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荒木宏沒有再說什麼,自然地轉過身,繼續朝前走。
中森明菜連忙跟上,這一次,她的腳步輕快了許多,仿佛踩在雲端。
……
推開家門,一股醬油和米飯混合的溫暖香氣撲面而來。
「哥!明菜姐!你們回來啦!」
穿著圍裙的荒木雪奈從廚房探出小腦袋,臉上沾著一點白色的麵粉,像只可愛的小花貓。
「快來幫忙,馬上就可以開飯了!」
「來了。」荒木宏應了一聲,脫下外套,走進狹小的廚房。
中森明菜站在玄關,看著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一幕,有些手足無措。
她想幫忙,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廚房裡,傳來兄妹倆的交談。
「哥,今天怎麼這麼晚?」
「工作。」
「又是工作……明菜姐也辛苦了。」
「嗯,她很努力。」
簡單的對話,透著一股外人無法插入的親密。
中森明菜默默換好鞋,在客廳的榻榻米上坐下,抱著自己的膝蓋,目光落在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上。
他正在洗菜,動作算不上熟練,但很認真。
雪奈在一旁處理味增湯的配料,時不時抱怨一句哥哥切的蔥花太粗了。
他也不反駁,只是笑著聽。
那笑容,和剛才在路燈下的不同,更加真實,也更加溫暖。
中森明菜看得有些出神。
原來,「家」是這種感覺嗎?
溫暖得,讓人想哭。
廚房裡。
荒木宏心不在焉地切著豆腐,餘光卻始終鎖定著客廳里那個縮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女孩像一株需要陽光才能存活的植物,固執地朝著有光的方向。
而他,就是那束光。
他看得分明。
那雙眼睛裡的依賴、崇拜,以及此刻那份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孺慕之情,清晰得像一份寫在臉上的說明書。
很麻煩。
荒木宏在心裡,冷靜地給出了評價。
中森明菜是他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是他用來撬動整個時代的第一張,也是最鋒利的一張王牌。
她必須是一件完美的「投資品」。
而愛情,是投資品最大的風險敞口。
它會讓人分心,軟弱,會讓絕對的掌控出現不確定性。
他需要一個用歌聲征服天下的女王,而不是一個會因他一句話就情緒波動的鄰家女孩。
今天的錄音,既是磨礪,也是警告。
他親手將她推開,就是為了讓她明白,她的力量應該源於她自己,而不是源於對他的依賴。
結果,有些跑偏。
她沒有斬斷依賴,反而將這份依賴,升華成了更穩固的、名為「愛慕」的東西,並因此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從結果看,是好的。
從過程看,風險更大了。
愛慕,比依賴更可怕。
可現在,他沒有任何辦法,一旦坦白,她會立刻崩潰。
他心中嘆了口氣,女人啊,就是麻煩。
「哥?哥!豆腐要被你切成末了!」雪奈的驚呼聲,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荒木宏低頭一看,盤子裡的豆腐,確實已經慘不忍睹。
他不動聲色地將菜刀放下,「失誤。」
雪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探頭朝客廳望了望,小聲嘀咕:「是因為明菜姐嗎……」
晚餐很快準備好了。
熱氣騰騰的豬肉味增湯,幾碟醬菜,還有烤得恰到好處的秋刀魚。
雪奈對中森明菜的敵意早已煙消雲散,熱情地為她盛了一大碗湯。
「明菜姐,多吃點!你太瘦了!」
「謝謝……」中森明菜小聲道謝,捧著溫熱的湯碗,感覺心也跟著暖了起來。
飯桌上,雪奈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學校里的趣事,荒木宏偶爾應和兩句,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吃飯。
中森明菜吃得很慢。
她努力想融入,卻發現自己始終像個局外人。
她羨慕雪奈可以自然地對荒木宏撒嬌,抱怨他做的菜不好吃。
而自己,連多看他一眼,都會心跳加速。
晚飯後,雪奈主動承擔了洗碗的工作。
荒木宏坐回榻榻米,從公文包里拿出紙筆,再次進入工作狀態。
中森明菜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專注的側臉。
燈光下,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嗎?
桌上的傳呼機,突然「嗶嗶嗶」地響了起來。
荒木宏拿起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電話旁,撥通了事務所的號碼。
電話秒接。
「社長!」平井一郎激動到變調的聲音傳來,仿佛要衝破電話線的束縛,「成了!佐藤、山田、藤原,他們都同意了!我們制定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業界都為之顫抖的宣傳方案!」
「說重點。」荒木宏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是!」平井一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我們可以將《可曾記得愛》的宣發,直接與《TRUE》掛鉤,公布演唱者就是同一個人!我們要打的,不是一場單曲發售戰,而是一場覆蓋全日本的社會級事件!」
平井的聲音,因為狂熱而再次顫抖起來。
荒木宏靜靜聽著,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社會級?
這才只是開始。
「很好。」他淡淡吐出兩個字,「明天上午,我要在辦公室看到完整的方案。」
「是!社長!」
掛斷電話,荒木宏轉過身,對上中森明菜那雙寫滿探尋的眼眸。
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明菜。」
這不是他第一次,用這麼親近的方式稱呼她。
但中森明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從明天起,」荒木宏的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柔,「你將成為全日本最受矚目的新人。」
「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
「所以……」
他頓了頓,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你明天,一定要比今天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