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來,帶著電視台外的喧囂逐漸散去的涼意。
回足立區的末班電車上,中森明菜始終低著頭,雙手交握,安靜地放在膝蓋上。
車廂里乘客零星,沒人把這個女孩和剛才電視裡掀起風暴的歌姬聯繫起來。
她像一隻被大雨淋透的貓,縮在角落,獨自消化著那場盛大到不真實的幻夢。
荒木宏坐在她身旁,闔著眼,似乎在假寐。
他沒說一句誇獎,也沒提任何關於演出的事。
那份極致的平靜,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壓力,讓中森明菜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她偷偷掀起眼帘,借著窗外飛掠的霓虹,極快地瞥了一眼他的側臉。
這個男人,似乎從一切開始之前,就預見了這樣的結局。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劇本之中。
……
鑰匙轉動,公寓門被推開。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玄關里沖了出來,目標卻不是荒木宏。
「明菜姐姐!」
荒木雪奈直接撲進中森明菜的懷裡,把還有些發懵的她緊緊抱住。
女孩身上帶著沐浴後的暖意和皂香,讓中森明菜僵硬的身體不知如何是好。
「你唱得太好了!真的!我在電視機前……都快聽哭了!」
雪奈的臉頰在明菜的肩上蹭了蹭,聲音里的激動和崇拜無比真誠。
這股純粹的熱情,遠比後台那成百上千句恭維,更能灼燙中森明菜的心臟。
「沒、沒有……這都是……」她下意識想把功勞推給身邊的男人。
「才不是哥哥的功勞呢!」
雪奈鬆開她,轉頭對自家兄長做了個鬼臉。
「他就會在紙上寫寫畫畫,在舞台上發光的人,是明菜姐姐你呀!」
說完,她又親昵地挽住中森明菜的胳膊,將她拉進屋裡。
「姐姐肯定累壞了,快進來坐,我給你倒了熱茶。」
兩個女孩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低聲聊著。
荒木宏看著這一幕,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那張熟悉的榻榻米前坐下。
雪奈的熱情像一道溫暖的屏障,將他與這份熱鬧隔絕開來。
他樂得清靜。
今晚的演出,只是計劃的第一環。
中森明菜這顆太陽,已經成功點燃。
接下來,只需等待市場發酵,然後收割一切。
他的思緒,卻早已飛到了另一個地方。
神奈川,平冢市,那家羅森便利店。
蒲池幸子。
系統任務的倒計時,只剩最後一天。
任務本身無關緊要,但蒲池幸子這個人,他必須拿下。
他已經種下了一顆種子。
用一句刺入靈魂的歌詞,和一份名為「奇蹟」的邀約。
但他很清楚,蒲池幸子與中森明菜是截然相反的兩類人。
明菜是渴望舞台的野草,只要有陽光雨露,就會不顧一切地破土而出,向陽而生。
而蒲池幸子,是一隻受驚的鳥。
她主動逃離了天空,將自己關進了名為「平凡」的籠子裡。
想讓她再次展翅,光有推力不夠,更需要她自己願意走出那份恐懼。
荒木宏在賭。
賭她對音樂最原始的渴望,能戰勝對外界目光的恐懼。
賭她就是未來那個用清澈嗓音唱出「不要認輸」的坂井泉水。
一個註定要成為傳奇的搖滾女王,絕不該在便利店裡消磨一生。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因為放眼整個世界,只有他,看見了她未來的萬丈光芒。
……
同一時刻,神奈川,平冢市。
月租一萬日元的廉價公寓裡,沒有開燈。
蒲池幸子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窗外昏黃的路燈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
她沒有看電視。
她刻意迴避了今晚所有關於音樂的節目。
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是她主動逃離的噩夢。
被無數鏡頭審視、被無數目光物化、被肆意評頭論足的記憶,她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無數次失敗的模特選秀,早已耗盡了她的心力。
在便利店打工很累,薪水微薄。
但至少,在這裡,沒人會死死盯著她的臉和身材,用那種讓她極度不適的眼神。
在這裡,她只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替代的符號。
安全,但也窒息。
她的指間,捏著一張起了褶皺的購物小票。
那個男人留下的字跡。
「負けないで、もうすこし」(不要認輸,再加把勁)
這行字,精準地刺破了她用疲憊和麻木構築的硬殼。
那個年輕男人的眼神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平靜,深邃,洞穿一切。
他沒像其他星探那樣,誇讚她的外貌。
他說,他聽見了她的歌聲。
一句荒誕到可笑的話。
她在便利店裡,除了機械的「歡迎光臨」和「謝謝惠顧」,根本沒有唱過歌。
可偏偏是這句最不著邊際的話,讓她亂到了現在。
桌上,那張印著「奇蹟事務所社長荒木宏」的名片靜靜躺著。
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居然是事務所的社長?
這太過離奇,讓她至今不敢完全相信。
撥通那個號碼,可能會迎來一個未知的、甚至更壞的結局。
但……萬一呢?
萬一,真的有一個地方,需要的不是「模特蒲池幸子」,而是她的聲音?
萬一,真的有一首歌,是為她而寫?
這個念頭一旦萌芽,便如藤蔓般瘋長,死死纏住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
她拿起名片,指尖反覆摩挲著「奇蹟」二字。
奇蹟……
這世上,真的會有奇蹟嗎?
黑暗中,蒲池幸子緩緩抬頭,望向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迷茫,卻依舊殘留著一絲不甘。
真的要這樣,在便利店的問候聲中,過完一生嗎?
她,真的甘心嗎?
夜色漸深。
死寂的公寓裡,響起一個微小的聲音。
那是紙張被展開,被小心撫平的聲音。
蒲池幸子將那張寫著歌詞的小票,鄭重地放在了名片旁邊。
她站起身,走向牆邊。
那裡,掛著一部老舊的撥盤電話。
她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最終,食指落下,撥動了第一個數字。
電話,很快被接聽,對面傳來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您好,這裡是奇蹟事務所,假如有相關合作的事務,請先預約。」
蒲池幸子聞言,握緊了話筒,隨後說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我是蒲池幸子,我收到你們社長的邀請,明天會過去你們那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