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內,靜得可怕。
窗外是喧囂的東京,車流如金色的河,奔騰不息。
窗內,蒲池幸子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她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推到面前的那份文件。
他的出現,仿佛一個無形的開關,瞬間關閉了房間裡所有的雜音。
平井一郎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社長親自帶來的人,親自交代要「最高規格」接待。
他需要做的,不是思考,只是看,聽,然後執行。
中森明菜的成功,已讓平井一郎對這位年輕社長的一切「直覺」,建立起一種近乎狂熱的信賴。
蒲池幸子的手在發抖。
她伸出指尖,觸碰那份文件。
紙張的質感是如此真實,真實得讓她心慌。
她一頁,一頁,慢慢翻開。
沒有合同,沒有條款。
只有一張稿紙。
稿紙上,是手寫的歌詞與曲譜。
最頂端,三個漢字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瞬間燙穿了她的瞳孔。
《不要認輸》。
蒲池幸子的大腦一片空白。
就是這四個字。
那個深夜,在冰冷的便利店裡,那個年輕人用一支廉價的原子筆,在油膩的購物小票背面寫下的,就是這四個字。
他說,這是為她寫的歌。
她以為那只是一個無聊的謊言,一個精緻騙局的開場白。
可現在,它就躺在自己面前。
工整的,帶著音符的,一首完整的歌。
原來都是真的。
他真的聽見了她的聲音。
他真的為她寫了一首歌。
一股無法言喻的巨大酸楚猛地衝上鼻腔,淚水毫無徵兆地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對面沙發上的年輕人,聲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顫抖。
「為……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
我只是一個躲在便利店角落裡的失敗者,一個逃避現實的懦夫。
我害怕人群,厭惡鏡頭,我到底有什麼值得你這樣做?
荒木宏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無風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波瀾。
他向後靠了靠,換了個更隨意的姿勢,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貫穿了每個人的耳膜。
「你不需要問為什麼。」
「你只需要,做出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動作簡單,卻帶著一種分割天地的力量。
「點頭,或者,搖頭。」
「點頭,從這一秒起,你就是奇蹟事務所的歌手。這首歌,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搖頭,」他語氣沒有絲毫變化,「門在那裡,隨時可以走。我不會攔你,你的人生,你自己決定。」
話語乾脆,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沒有循循善誘,沒有畫餅充飢。
只有一道絕對的選擇題。
平井一郎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
他從業幾十年,見過太多簽約場面,威逼利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可像自家社長這樣,把一個潛力無限的新人當成路邊石子,撿或不撿全看心情的,這是頭一遭。
這哪裡是在求才。
這分明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施捨。
而這種漠然,本身就構成了最極致的壓迫。
蒲池幸子徹底懵了。
她預想過被嘲笑,被羞辱,被捲入騙局。
唯獨沒想過是這樣。
選擇權被完全拋回了她的手上,可這份選擇,卻沉重得讓她無法呼吸。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味,用盡全身力氣,固執地重複著那個問題,聲音里已帶上壓抑的哭腔。
「為什麼?」
她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能支撐她縱身躍下這萬丈懸崖的理由。
荒木宏看著她,終於再次開口。
他給出了兩個字。
「直覺。」
直覺?
蒲池幸子愣住了。
平井一郎也愣住了,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又是直覺。
此前,一首《可曾記得愛》已讓整個TBS電視台為之失聲。
現在,面對這個比中森明菜更內向、更膽怯的女孩,社長又用上了這個理由。
平井一郎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在索尼積累的所謂經驗、數據、市場調研,在自家社長這神棍般的「直覺」面前,一文不值。
他默默低下頭。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社長永遠是對的。
會客室里,再度陷入死寂。
蒲池幸子呆呆地看著荒木宏,反覆咀嚼著「直覺」這兩個字。
這個理由,何其荒誕,何其傲慢。
卻又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說服力。
他不是因為她的外貌,不是因為她的履歷,只是因為一種純粹的、蠻不講理的感覺。
他相信她。
在她自己都徹底放棄了自己之後,有一個人,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人,用一種近乎施捨的姿態告訴她——
他相信她的聲音。
她的內心,一半是地獄,一半是天堂。
一邊,是平冢市那間廉價公寓,是便利店永遠擦不淨的地板,是日復一日「歡迎光臨」的麻木嘶吼,是她一眼就能望到死的灰敗人生。
另一邊,是這間光芒萬丈的事務所,是外面那些為「百萬銷量」而沸騰的員工,是手裡這張名為《不要認輸》的滾燙樂譜。
是深淵,還是新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搖了頭,從這扇門走出去,她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她會被永遠困死在那個便利店裡,直到她的聲音,連同她的靈魂,一起徹底腐爛。
時間流逝。
荒木宏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沒有催促,甚至連眼神都未曾變過,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個無關緊要的結果。
終於。
蒲池幸子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眼中的迷茫與恐懼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燃盡一切的決然。
她看著荒木宏,用盡了此生最大的力氣,說出了那句話。
聲音很輕,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但每個字都無比清晰。
「好,我願意。」
話音落下。
她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後背已然被冷汗濕透。
但同時,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席捲了她的靈魂。
賭上一切。
那就賭吧。
荒木宏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沒有絲毫意外。
然後,他將目光轉向一直充當背景板的平井一郎。
「平井先生。」
「是!社長!」平井一郎瞬間挺直了腰板。
「從今天起,蒲池幸子小姐,是奇蹟事務所第二位簽約藝人。」
荒木宏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她的所有企劃,由你親自負責,直接向我匯報。資源規格,比照中森明菜。」
比照中森明菜?!
平井一郎的心臟猛地一縮。
還沒等他消化這道命令,荒木宏的下一個指令已經到了。
「立刻擬定合同,現在就簽。」
「另外,通知佐藤健,準備為這首歌編曲,讓他放下手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