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崎司走出那棟大樓時,陽光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僵硬地轉過身,回頭望向十七樓。
那陽光仿佛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燙進了他的視網膜里。
在回程路上,他的腦海里,反覆播放著與平井一郎見面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在索尼時,永遠微躬著身子,說話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男人。
如今,他的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槍。
眼神里有一種光。
那是一種找到了自己位置,並且準備為此燃盡一切的光。
而自己呢?
多崎司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股無法言說的苦澀,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臟。
他也曾以為,憑自己的眼光和才華,能在這片業界闖出名堂。
可現在,他只是個被業績逼到懸崖邊的可憐蟲。
唯一的生路,是回頭去抓住那隻曾被自己親手推下水,如今卻已站在巨輪甲板上的人,伸出的手。
這算什麼?
他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
波麗佳音,社長辦公室。
渡邊萬由背對門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緊繃的肩背線條,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滯了。
多崎司推門進來,他甚至沒有回頭。
「怎麼樣?」
渡邊萬由的聲音沙啞,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那個小子,肯賣嗎?開價多少?」
多崎司沉默地走到辦公桌前,一言不發。
渡邊萬由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他臉上。
「說話!」
「他是不是又想耍我們?一個毛頭小子,他以為他是誰?!」
「社長。」
多崎司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們不賣歌。」
「不賣?」
渡邊萬由的音量陡然拔高,幾步衝到多崎司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什麼叫不賣?錢不夠嗎?我說了,不計代價!你沒告訴他?!」
「我說了。」
多崎司垂下眼帘,避開了那逼人的視線。
「但他們想要的,不是錢。」
他將平井一郎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從索尼的收購要約,到奇蹟事務所的拒絕。
再到那句石破天驚的——
「奇蹟事務所不賣歌。」
「我們,只接受投資。用你們的渠道和影響力,來投資這場即將改變整個日本樂壇格局的戰爭。」
辦公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渡邊萬由臉上的狂怒,一點點凝固,然後像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危險的平靜。
他沒有再咆哮,而是緩緩坐回自己的老闆椅,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那聲音,像秒針,敲在多崎司緊繃的神經上。
「索尼……」
渡邊萬由喃喃自語,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他們居然敢拒絕索尼。」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拒絕索尼的「賞賜」,就是向這頭業界巨獸宣戰。
接下來,索尼會動用一切資源,從渠道、媒體到人脈,對那個小小的「奇蹟事務所」,進行全方位的絞殺。
而平井一郎,或者說他背後的那個荒木宏,竟然在這種時候,向波麗佳音拋出了「結盟」的橄欖枝。
「有意思……」
渡邊萬由的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弧度,冰冷且猙獰。
「一條被索尼扔掉的狗,現在守著一座金礦,不僅敢對舊主齜牙,還想拉著我們一起去對抗一頭猛虎。」
他的目光轉向多崎司:「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
多崎司一愣,沒想到社長會問自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社長,我不知道,對手是索尼,我們……」
「索尼又怎麼樣?」
渡邊萬由打斷他,眼中閃爍著屬於梟雄的狠光。
「他們是巨獸,我們波麗佳音就是吃素的嗎?論底蘊,論發行渠道,我們什麼時候怕過他們?」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風險很大,一旦站隊,我們就會成為索尼的眼中釘。」
「但是,回報也同樣巨大!」
他的腳步停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多崎司。
「荒木宏……那個小子手裡,絕對不止一首《可曾記得愛》,他是個能憑空創造神曲的怪物!」
「跟他合作,我們就能源源不斷地拿到引爆市場的武器!我們能把索尼踩在腳下!」
辦公室里的空氣,因為缺氧而變得灼熱。
多崎司看著眼前的渡邊萬由,那個前一刻還因業績而暴怒的男人,此刻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要把自己和整個公司都押上賭桌的瘋狂。
他明白了。
社長心動了。
與其被溫水煮青蛙,慢慢在這場由奇蹟事務所掀起的風暴中被邊緣化,不如跳進風暴中心,賭一把大的!
「多崎!」
渡邊萬由做出決定,聲音斬釘截鐵。
「你再去一趟!」
「這一次,你不是去求人,是去談判!」
「我要你搞清楚,他們想要的『投資』,到底是什麼!他們想要我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拿到這張入場券!」
……
奇蹟事務所。
平井一郎站在社長辦公室門口,整理了一下領帶,輕輕敲響了門。
「請進。」
荒木宏正坐在辦公桌後,翻看著文件,頭也沒抬。
平井一郎走進去,將剛才與多崎司的對話,以及自己臨時提出的「投資方案」,一五一十地做了匯報。
說完,他安靜地垂手站在一旁,等待著社長的評判。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提議有些越界,那幾乎是代表公司做出了一個戰略性的決定。
但他相信,這是在當前困境下,唯一能破局的棋。
荒木宏終於放下文件,抬起頭。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做得很好,平井先生。」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平井一郎緊繃的後背瞬間鬆弛下來。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比在索尼時拿到任何獎金都更讓他感到滿足。
「索尼的封殺很快就會來。」荒木宏的指尖在桌上輕點,「媒體、電台、唱片行……他們會從每一個環節卡住我們的脖子。我們有再好的歌,如果發不出去,傳不出去,也只是廢紙。」
「波麗佳音,就是我們突破封鎖的刀。」
荒木宏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他們現在就是一個輸光了籌碼的賭徒,迫切需要一張能翻本的王牌。」
「而這張王牌,只有我們能給。」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將一切玩弄於股掌的漠然。
「所以,他們會答應的。」平井一郎肯定地說道。
「當然會。」
荒木宏轉過身,看著平井一郎。
「問題是,我們不能只要他們當盟友。」
平井一郎有些疑惑:「社長的意思是?」
荒木宏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算計。
「戰爭時期,盟友隨時會背叛。」
「只有把對方變成自己的一部分,才是最穩妥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置於桌前。
「等一下,多崎司會回來。」
「他會帶著渡邊萬由的授權,來問我們的價碼。」
荒木宏的目光落在平井一郎身上,平靜地宣布著一個石破天驚的條件。
「你告訴他。」
「我們要波麗佳音公司的總股份,40%。」
平井一郎的呼吸瞬間停滯,大腦一片空白。
只聽荒木宏繼續說道,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一份購物清單:
「這40%的股份,要附帶一票否決權,以及從製作人、宣發到經紀,所有核心崗位的人事任命權。」
「並且,奇蹟事務所在波麗佳音內部,擁有最高優先級。」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最重要的一條,我們的所有唱片,將永久享有波麗佳音發行網絡的最高權限。它的鋪貨等級,必須在波麗佳音自有藝人之上。」
平井一郎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明白了社長的意圖。
這不是結盟。
這是鳩占鵲巢。
這是要在波麗佳音這棵大樹的內部,嫁接上一根屬於他們的枝幹,然後瘋狂吸取母體的養分,最終反客為主!
「明白了。」
平井一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當這個條件拋出去的時候,渡邊萬由將面臨一個選擇。
要麼,拒絕這個近乎羞辱的條件,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時代拋棄,公司慢慢腐爛。
要麼,就咬碎牙齒,親手將一把最鋒利的刀,遞到荒木宏的手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前台小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平井總經理,波麗佳音的多崎司先生,又回來了。」
荒木宏與平井一郎對視一眼。
平井一郎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荒木宏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門口,落在了剛剛走進來的多崎司耳中。
「讓他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