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宏剛從錄音棚回來,外套還沒脫。
中森明菜那極具穿透力的歌聲,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耳膜上。
這與眼前平井一郎的慌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任命的這位總經理。
眼神平靜無波。
「他們……他們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了訴訟!」
平井一郎幾乎是將一份文件拍在辦公桌上,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顫。
「告我們……不正當競爭!」
「不正當競爭?」
荒木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尾音微微挑起。
那神情,不像在聽一個壞消息,反倒像在聽一個蹩腳的冷笑話。
辦公室瞬間死寂。
平井一郎徹底愣住了。
他預想過社長的一切反應——震怒、凝重、憂慮。
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近乎玩味的反應。
這位不到二十歲的社長,只是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紐扣,將外套平整地掛在椅背上。
然後,他才拿起那份傳真件。
目光一掃而過,快得像在翻閱一份無聊的報紙。
平井一郎緊張地盯著他,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索尼。
那是業界無可爭議的巨無霸。
被這樣的龐然大物用法律武器正面鎖定,對任何一家新公司而言,都形同於死刑宣判。
奇蹟事務所剛剛靠著《不要認輸》撕開一道血口,根基未穩,怎麼可能經得起這種訴訟戰的無限消耗?
「理由是,我們與波麗佳音惡意串通,脅迫零售渠道,擾亂市場秩序。」
荒木宏放下文件,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這是倒打一耙!」平井一郎的拳頭攥得發白,「明明是他們先動用渠道霸權,封殺我們!」
「平井。」
荒木宏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平井一郎渾身一震。
「恐慌是留給下屬的權利。」
「不是你的。」
平井一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羞愧與緊張的情緒在胸腔里衝撞。
他猛地吸氣,強迫自己冷靜,但聲音里的顫抖卻出賣了他:「社長,我……我只是擔心,索尼的法務部是全日本最頂尖的,我們……」
「所以呢?」
荒木宏反問。
「藤原櫻是吃乾飯的嗎?」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視線越過平井,投向窗外。
「一家市場占有率超過百分之四十的壟斷企業,起訴一家成立不到兩個月的新公司『不正當競爭』。」
荒木宏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你不覺得,這本身就是年度最佳笑話嗎?」
平井一郎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輸掉了渠道戰,所以把戰場轉移到了法庭和媒體上。」
荒木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掌控一切的韻律。
「這不叫強大,這叫黔驢技窮。」
「他們以為打官司能拖垮我們,敗壞我們的名聲。想法不錯。」
平井一郎感覺自己混亂的思緒,正被這不疾不徐的敲擊聲一點點撫平,重新變得清晰。
社長身上有種魔力。
能將泰山壓頂的危機,輕描淡寫地拆解成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敲擊聲停下。
荒木宏開始下達指令。
「第一,通知藤原櫻,別等了。整理好我們之前收集的所有證據,立刻向法院提起反訴。」
「告索尼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進行壟斷經營和惡意商業打壓。」
平井一郎的眼睛猛地亮了!
反訴!
以攻代守!
「第二,把索尼起訴我們,以及我們反訴他們的消息,『不經意』地餵給幾家和索尼沒那麼親近的媒體。」
荒木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標題我都想好了——『巨人的傲慢與新星的反擊』。」
「記住,把我們塑造成被霸凌後,絕地反抗的悲情英雄。民眾永遠同情弱者,尤其是一個正在創造奇蹟的弱者。」
輿論戰!
將計就計!
一股熱血從平井一郎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荒木宏的目光陡然銳利。
「讓法務和公關之外的所有人,把這件事,徹底忘掉。」
「……忘掉?」
「對,忘掉。佐藤的編曲,幸子的新歌,明菜的訓練,所有項目,進度不但不能慢,還要給我加快!」
荒木宏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被欲望與霓虹點亮的城市。
「平井,你要記住。」
「索尼想打官司,我們就陪它打。想打輿論戰,我們就把整個東京變成我們的主場。」
「但這些,都只是煙霧彈。」
「我們和索尼真正的戰場,不在法庭,不在報紙頭條,而在唱片行,在電台,在每一個聽眾的耳朵里。」
「只要我們的歌能一首接一首地引爆市場,官司的輸贏,輿論的好壞,就都失去了意義。」
「勝利者,不需要接受審判。」
這番話,如同一針強心劑,瞬間擊碎了平井一郎心中所有的恐懼與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戰慄!
原來,這在自己看來足以致命的危機,從一開始,就沒被社長放在眼裡。
他甚至……
在享受這場遊戲。
「我明白了,社長!」平井一郎重重鞠躬,轉身就要衝出去執行命令。
「等等。」荒木宏叫住了他。
「把這個,也一起『不小心』泄露出去。」
荒木宏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平井一郎疑惑接過,只看了一眼,便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是一份財務報表的摘要。
上面清晰羅列著奇蹟事務所成立以來,在人員薪酬、設備採購、GG投放等方面的巨額投入。
每一筆開銷,都堪稱天文數字。
而這些資金的來源……
一片空白。
「社長,這是……」
「索尼想把我們描繪成不擇手段的攪局者,那就給他們加點料。」荒木宏淡淡道,「讓他們去猜,去查,奇蹟事務所背後,究竟站著何方神聖。」
「讓他們在動手之前,先學會什麼叫忌憚。」
製造一個神秘而強大的,根本不存在的幕後金主!
平井一郎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抽搐。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
這是戰爭!心理戰、輿論戰、法律戰……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而他們的社長,就是這場戰爭中,唯一的棋手。
「是!」
平井一郎拿著那份文件,像攥著一份宣戰詔書,大步流星地離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
荒木宏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那絲玩味的笑意也隨之斂去。
索尼的反應,全在他的劇本之內。
一個習慣了用體量碾壓一切的巨人,一旦發現碾不動了,剩下的手段無非就是這些。
無趣。
且低效。
他真正的擔憂,從來都不是索尼。
而是蒲池幸子的命運。
他可以預判商業對手的每一步棋,可以用資本和信息差構築起銅牆鐵壁,甚至可以靠系統獎勵的藥水去對抗生理上的頑疾。
但「命運」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能被他的意志所改寫嗎?
荒木宏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深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藤原櫻的內線。
「藤原,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藤原櫻永遠幹練冷靜的聲音:「社長,我剛收到平井先生的通知。」
「嗯。」荒木宏靠在椅背上,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反訴的事,你全權負責。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請說。」
荒木宏沉默了一瞬。
電話那頭的藤原櫻,呼吸也隨之停頓。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冰冷與決絕。
「我不要你贏。」
「我要你,用這場官司,把索尼的法務部,徹底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