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穿透窗簾縫隙,在房間裡投下一道灰白。
荒木宏睜開眼。
意識比身體先一步醒來。
手臂上那道被劃破的傷口已經結痂,只剩微不足道的刺痛感。
但他昨夜睡得並不安穩。
腦海里反覆上演的,是那片失控的人潮,是中森明菜慘白著臉、死死抓住他衣角的顫抖。
那是一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一種他極為厭惡的感覺。
荒木宏坐起身,走出臥室。
客廳里,兩個女孩正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
荒木雪奈手上拿著一套不知從哪翻出的化妝品,正以一種近乎於搞破壞的熱情,在另一個人臉上塗抹。
被她「施暴」的對象,中森明菜,則像一隻認命的羔羊,緊閉雙眼,一動不敢動。
「搞定!」
雪奈放下眉筆,退後兩步,叉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完美!這樣出去,別說粉絲了,就算你親媽站在面前,也絕對認不出來!」
荒木宏的視線落在明菜臉上,眼角禁不住抽動了一下。
那張清秀的臉,此刻像一塊調色失敗的畫布。
深淺不一的粉底,歪歪扭扭的眼線,還有兩坨高原紅般、位置詭異的腮紅。
確實,親媽都認不出來。
更像是剛從什麼驚悚片場跑出來的群眾演員。
「荒木君……」
中森明菜聽到動靜,小心地睜開眼。
看到他後,她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濃濃的擔憂取代。
「你的手……還疼嗎?」
她還記掛著昨晚的傷。
「沒事。」荒木宏聲音平靜,目光從她那張五彩斑斕的臉上移開,轉向自己的妹妹,「雪奈,停下。」
「欸?哥哥不欣賞一下我的藝術嗎?」雪奈不解。
「別瞎搞。」荒木宏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對茫然的中森明菜說,「去把臉洗了。」
「啊?可、可是雪奈說這樣比較安全……」
「這樣出去,你可能會被當成精神失常者直接扭送進醫院,那確實更安全。」
荒木宏的語氣毫無波瀾。
中森明菜愣住,臉頰瞬間泛起可疑的紅色,分不清是窘迫,還是那兩坨過量的腮紅在起作用。
她「哦」了一聲,像逃一樣衝進了洗手間。
嘩嘩的水聲很快傳來。
雪奈看著自己的「藝術品」被無情銷毀,不滿地撅起了嘴:「哥哥你真是扼殺藝術的天才。」
荒木宏沒理她,徑直走進自己房間,在衣櫃裡翻找起來。
片刻後,他拿著一頂黑色鴨舌帽、一個全新的白色口罩,還有一副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走了出來。
等中森明菜洗乾淨臉,帶著一臉濕氣和茫然走出時,荒木宏將手裡的東西遞給了她。
「戴上。」
帽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口罩戴上,只露出一雙清亮又有些不安的眼睛。
再架上那副黑框眼鏡,屬於中森明菜的明星特質,被徹底掩蓋。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女孩。
「這樣……可以嗎?」明菜小聲問。
「可以了。」荒木宏點頭。
三人吃過早飯,荒木宏帶著喬裝後的中森明菜出了門。
電車上人潮擁擠,早高峰的東京充滿了嘈雜與忙碌。
這一次,身邊再無人投來探究或驚喜的目光。
他們就像兩滴水,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名為「日常」的河流。
中森明菜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終於慢慢鬆弛。
她能感覺到身邊男人平穩的呼吸,那份從容,讓她也跟著安心。
快到事務所時,荒木宏忽然側過頭,看著她被遮得嚴嚴實實的臉,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鬆。
「看來,我在喬裝打扮上,還是有點天賦的。」
中森明菜的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
口罩之下,嘴角一定也上揚到了一個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弧度。
抵達「奇蹟事務所」,前台員工看到兩人,只是照常問好。
直到中森明菜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張熟悉的臉,才引來幾聲壓抑的驚呼。
荒木宏無視了這些,徑直走向總經理辦公室。
平井一郎正在辦公桌後,對著一堆文件焦頭爛額。
看到荒木宏進來,他立刻站了起來。
「社長。」
「昨天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荒木宏開門見山。
「安保公司的事嗎?」平井一郎面露難色,「已經聯繫了幾家業內頂尖的,但他們的檔期和報價都……」
「錢不是問題。」荒木宏打斷他,「我要最好的,最可靠的,立刻簽約。」
平井一郎被社長罕見的強硬態度驚到,忍不住問:「社長,是出什麼事了嗎?突然需要這麼高級別的安保……」
荒木宏將昨晚發生的事情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沒有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平井一郎的臉色,卻隨著他的敘述,一分分地沉了下去。
從驚訝,到凝重,最後轉為一絲後怕。
他握著的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粉絲……已經這麼瘋狂了嗎?」他喃喃自語。
作為一手將中森明菜推向市場的操盤手,他當然知道《可曾記得愛》有多火,卻沒想到,這份熱度反噬的力道,會如此直接和暴力。
「這只是開始。」荒木宏的眼神很冷,「隨著她的名氣越來越大,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我不可能每次都在她身邊。」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只是她,之後蒲池幸子出道,也需要同樣規格的安保。」
「我手下的藝人,在事務所的保護範圍之內,不能出任何意外,這是底線。」
平井一郎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小題大做,而是未雨綢繆。
社長考慮的,永遠是整個棋局,而不是某個點的得失。
粉絲的狂熱是他們親手點燃的火焰,既能帶來溫暖,也能將一切焚燒殆盡。
而安保,就是隔絕火焰的防火牆。
「我明白了,社長!」平井一郎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我馬上就去辦,今天之內,一定把合同簽下來!」
「嗯。」
荒木宏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粉絲的騷亂只是一個突發的插曲,真正的戰場,依舊在別處。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桌上的電話,適時響起。
他拿起聽筒,裡面傳來藤原櫻那萬年不變的,冷靜到近乎無機質的聲音。
「社長,索尼發來新的律師函,要求我們立刻停止不正當競爭行為,並就對其造成的名譽及商業損失,提出高額賠償。」
「你怎麼回的?」荒木宏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按您的指示,我方已起草反訴狀,就其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進行渠道壟斷的行為,索賠5000萬。」
電話那頭,藤原櫻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像在背誦一份枯燥的報告。
「很好。」荒木宏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弧度,「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贏。」
「明白。」藤原櫻回答。
「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拖垮他們。我會讓法務部的每一個人,都成為索尼法務部的噩夢。」
電話掛斷。
荒木宏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眼神幽深。
索尼這頭龐然大物,現在一定被這莫名其妙的官司搞得頭皮發麻。
他們想速戰速決,用資本和法律的鐵拳一擊斃命。
可奇蹟事務所偏偏不接招。
如一個靈活的游擊隊員,打一槍就跑,絕不戀戰,用無休止的拉扯和騷擾,不斷消耗著巨人的體力和耐心。
這場戰爭,才剛剛進入最好玩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