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宏看著她,一言不發。
他邁開步子,平靜地朝她走去。
辦公室里,只有他沉穩的腳步聲在迴響。
那聲音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中森明菜紛亂的心跳上,強行將那失控的節拍,一點點撫平。
他走到她面前,視線落在她攥得指節發白的手上。
他伸出手,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又輕柔地將那份被她當作戰犯審判書的報紙,從她指間抽走。
中森明菜的指尖顫抖著,無力地鬆開。
荒木宏沒有再看一眼那上面的標題。
他隨手將報紙揉成一團,轉身,精準地拋進了牆角的垃圾桶。
「咚」。
一聲輕響。
那團廢紙,也帶走了壓在她心頭那座名為「愧疚」的大山。
「你覺得,這是你的錯?」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中森明菜的嘴唇翕動,眼淚還是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用力點頭,又飛快地搖頭,思緒一片混亂。
「我……」
「看著我,明菜。」
荒木宏打斷了她。
中森明菜抬起掛著淚痕的臉,望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那裡面沒有責備,沒有失望,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只有一片平靜的湖面。
「索尼在報紙上罵我們,是因為你唱得太難聽了嗎?」他問。
「不……不是……」她下意識反駁。
「那是因為《可曾記得愛》的銷量,讓他們虧錢了?」
「也不是……」
「那是因為你不夠耀眼,讓他們覺得你毫無威脅嗎?」
「……」
中森明菜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荒木宏走回辦公桌後,給自己倒了杯水,也給她倒了一杯,將其中一個杯子推到她面前。
「當你的敵人,不再跟你堂堂正正地比賽,而是開始不擇手段地往你身上潑髒水時,這只能證明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她,望向一個更宏大的戰場。
「他們在賽場上,已經輸了。」
「這篇報導,不是醜聞,也不是災禍。」
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是索尼親手為你頒發的勳章,一枚證明你已經強大到讓他們感到恐懼的勳章。」
勳章……
中森明菜的呼吸停滯了。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那些骯髒的字眼,是刺向她和荒木宏的刀子。
可在他口中,卻變成了對她最大的肯定。
恐懼……
索尼那樣的龐然大物,會因為自己,而感到恐懼?
「可是……可是報導上說你是商業間諜,說事務所是……」她還是無法釋懷,那些字眼太過惡毒。
「所以呢?」
荒木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他們說我是間諜,我就真的是了嗎?」
「他們說你的歌是偷來的,聽眾就會感覺被欺騙了嗎?」
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菜,記住。」
「輿論是武器,但作品是真實的。」
「武器可以被摧毀,但真實的東西,只會因為被打壓而變得更加穩固。」
「你的歌聲,就是這個事務所最寶貴的東西。」
這句話,在她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所有的不安、惶恐、自責,在這一刻,被一種滾燙的情緒盡數沖刷。
原來,他從沒有把這當成一場危機。
原來,在他眼中,自己不是惹來麻煩的累贅,而是足以讓敵人恐懼、讓事務所屹立不倒的寶貝。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和心安。
這個男人,總能輕易將她從自我懷疑的深淵中拽出,再用指尖,為她撥開雲霧,指向漫天星辰。
「擦乾眼淚。」荒木宏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你不應該哭。」
他遞過來一張紙巾。
中森明菜接過,胡亂在臉上擦了擦,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像個受了委屈卻又拼命想證明自己沒事的孩子。
「我……我明白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但眼神卻已重新凝聚起光芒,「我不會再為這種事動搖了,我會……我會好好唱歌。」
「光是好好唱,還不夠。」
荒木宏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鋒利的光。
中森明菜不解地看著他。
「他們不是想看戲嗎?那就給他們一場最盛大的演出。」
「我等會吩咐平井去聯繫場地。」
「後天,奇蹟事務所,將為旗下第一位藝人,中森明菜小姐,召開出道以來的第一場,也是全日本矚目的——」
他頓了頓,吐出最後幾個字。
「個人新聞發布會。」
新聞發布會?
中森明菜的瞳孔猛地一縮。
讓她一個人,去面對全日本的媒體?
去面對那些帶著惡意的長槍短炮?
僅僅是想像那個畫面,她就感覺手腳冰涼,一股熟悉的恐慌從心底升起。
她習慣了在舞台上用歌聲表達自己,但讓她站在台前,用言語去辯解,去反擊……她做不到。
「我……我不行的……」她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抗拒和退縮,「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會把一切都搞砸的……」
「你不需要說什麼。」荒木宏的眼神變得格外溫和,那目光將她籠罩,「你只需要坐在那裡。」
「坐在那裡?」
「對。」
荒木宏站起身,走到她的身邊,雙手撐在桌沿,俯視著她。
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強勢的氣息撲面而來,將她完全籠罩。
「索尼想把你塑造成一個靠骯髒手段上位的竊賊,一個躲在醜聞背後瑟瑟發抖的可憐蟲。」
「而你要做的,就是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帶著你的榮譽,去接受他們的審視。」
「你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
「當全日本的記者,看到你本人,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他們自己就會得到答案。」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魔力。
「他們會發現,能唱出《可曾記得愛》的人,擁有的,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他們會明白,能讓索尼這頭巨獸不惜撕破臉皮也要打壓的新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謊言,在絕對的真實面前,不堪一擊。」
「而你,中森明菜。」
他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拭去她眼角最後一滴淚痕。
「你就是真實本身。」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中森明菜渾身一僵。
那股微弱的電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頭,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裡面,倒映著她不知所措的、渺小的身影。
但她又分明從那倒影的深處,看到了一股被他強行注入的力量。
謊言在真實面前,不堪一擊。
而你,就是真實本身。
那句話在她腦海中轟鳴,每個字都砸得她心尖發燙。
是啊……她有什麼好怕的?
她沒有偷,沒有搶,她只是在拼了命地唱歌。
她的歌聲是真的,她的努力是真的,她對這個舞台的渴望是真的。
她想為他而唱的心,也是真的。
那股被她強行壓下的,名為「倔強」的火焰,被他親手點燃。
火苗竄起,熊熊燃燒。
恐慌退去。
戰慄升起。
那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她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我……明白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破土而出的堅定。
「我會去的。」
荒木宏看著她眼中重燃的火焰,滿意地直起身。
她準備好了。
「很好。」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變回那個運籌帷幄的社長。
「現在,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已經看到了後天那場發布會的盛況。
「準備好,去迎接屬於你的,第一次盛大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