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和彥的聲音在密閉的休息室內迴響,帶著一種揭示末日預言般的顫慄。
他死死盯著荒木宏,等待著對方臉上出現意料之中的震驚、凝重,甚至是恐懼。
然而,什麼都沒有。
荒木宏只是靜靜地聽著。
在他話音落下後,那停在扶手上的手指,又開始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篤、篤、篤。
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幾秒後,荒木宏甚至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卻如重錘,砸在山崎和彥緊繃的神經上。
「就這?」
兩個字,雲淡風輕。
山崎和彥徹底懵了,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對方根本沒理解自己話里的分量。
「荒木社長!」
他拔高了音量,身體因急切而再次前傾。
「您不明白!這不是封鎖幾家唱片行那麼簡單!這是要從根上斷絕所有人的活路!」
「一旦索尼壟斷了未來的線上渠道,就意味著他們掌握了所有音樂的生殺大權!」
「所有事務所,包括奇蹟,都將變成跪著向他們乞討的奴隸!」
他描述的未來是如此恐怖,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
荒木宏終於停下了敲擊的手指。
他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眸子沒有一絲情緒的漣漪。
「山崎先生,我問你幾個問題。」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第一,你所謂的線上流媒體平台,靠什麼進入千家萬戶?」
「電話線嗎?」
「你知道用電話線傳輸一首三分鐘的歌曲需要多久,音質又會是什麼樣?」
山崎和彥一怔。
「第二,承載這個平台的終端是什麼?昂貴的個人電腦?」
「那東西在東京的普及率有多少?」
「還是說,索尼打算自己生產一種新設備,然後說服全日本的家庭,為了聽歌,再額外花一大筆錢買一個除了聽歌什麼都幹不了的鐵盒子?」
「第三,就算解決了前兩個問題,版權呢?」
「數字文件的複製幾乎沒有成本,索尼要如何防止盜版?」
「他們是準備派人二十四小時監控每一條電話線,還是有能力創造出一個無法被破解的程序?」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將山崎和彥那個龐大而恐怖的「末日計劃」瞬間肢解得七零八落。
每一個問題,都直擊要害。
每一個問題,都根植於這個時代無法逾越的技術壁壘。
山崎和彥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一個企劃主任,能看到商業模式上的威脅,卻從未如此深入地思考過實現它的技術前提。
被荒木宏這麼一說,那個由「禿鷲」伊集院慶構建的、足以扼殺整個行業的未來藍圖,突然之間,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建立在沙灘上的宏偉城堡。
「可是……可是伊集院慶他……」
山崎和彥不甘心地掙扎著。
「他從華爾街回來,看到的未來一定和我們不一樣!萬一……萬一他有辦法解決呢?」
「他沒有。」
荒木宏的回答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猶豫。
他沒有再解釋。
他無法告訴山崎和彥,自己來自一個真正實現了這一切,甚至遠超於此的時代。
要走完這條路,需要多少年的技術積累、多少次的產業革命,以及多麼龐大的基礎設施建設。
伊集院慶看到的,或許是二十一世紀的風景。
但他卻妄想用十九世紀的蒸汽機去驅動一架噴氣式飛機。
方向是對的。
但腦子是壞的。
看著山崎和彥那張由慘白轉為漲紅,又從漲紅轉為茫然的臉,荒木宏轉換了話題。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
山崎和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靠回沙發里,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社長,心中最後一點疑慮和投機的念頭,也徹底煙消雲散。
這個人,根本不是在同一個維度上思考問題。
自己帶來的所謂「核彈級情報」,在對方眼裡,可能真的連個炮仗都算不上。
「有……」
山崎和彥的聲音乾澀沙啞,他從那疊文件中又抽出了幾張。
「這是伊集院慶正在接觸的幾家GG公司和電視台高層的名單,他打算用索尼的資源進行利益捆綁,在輿論上孤立奇蹟事務所。」
「還有這個,是他授意法務部準備的新一輪訴訟材料,方向是『惡意擾亂市場秩序』。」
「另外,我聽說,他通過私人偵探,正在調查您和中森小姐的私生活……」
山崎和彥一條一條地匯報著,語氣里不再有邀功和煽動,只剩下純粹的信息傳遞。
荒木宏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這些手段,才符合這個時代的玩法。
雖然依舊上不了台面,但至少是腳踏實地的陰謀詭計,比那個虛無縹緲的「數字帝國」要現實得多。
「知道了。」
當山崎和彥說完最後一條,荒木宏開口。
又是這三個字。
但這一次,山崎和彥聽出了其中蘊含的重量。
這些信息,對方是真的收下了。
他站起身,對著荒木宏深深地鞠了一躬。
「荒木社長,打擾了。」
他沒有再提任何關於合作或者職位的事情。
在見識了對方的格局之後,再提那些,就是對自己的侮辱。
他轉身,默默地走向門口。
「山崎先生。」
荒木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山崎和彥停下腳步,回頭。
「你的情報很有用。」荒木宏看著他,「但不是用來對付索尼。」
山崎和彥臉上露出困惑。
「是用來讓你看清楚,你曾經待過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荒木宏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忘了它。」
「如果你真的想繼續做音樂,就不要讓垃圾弄髒你的腦子。」
山崎和彥怔在原地,許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拉開門,消失在門外。
休息室內,重歸寂靜。
荒木宏獨自坐在沙發上,閉上眼,腦海里卻在飛速運轉。
山崎和彥帶來的情報,就像一個探測器,讓他清晰地看到了伊集院慶這頭「禿鷲」的狩獵軌跡。
輿論、訴訟、私生活……
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常規武器。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那個被他當場否決的「線上流媒體」計劃。
痴人說夢,是的。
但這也暴露了伊集院慶的野心。
他不僅僅想贏得這場戰爭,他想改變戰爭的形態,他想定義下一個時代。
只可惜,他跳得太早了。
這個時代,還遠未到那個臨界點。
就像一片乾涸的土地,你就算把全世界最先進的種子都撒下去,沒有水,它也發不了芽。
而水,就是技術,是硬體,是用戶習慣,是整個社會環境。
伊集院慶想在沙漠裡直接種出一片雨林。
而我……
荒木宏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我會先挖好溝渠,建好水庫,等到那場屬於未來的暴雨來臨時,我的土地,將是第一個被徹底浸潤的地方。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有的人被碾碎,有的人被拋下。
伊集院慶想做的,是強行給車輪調轉方向。
而荒木宏要做的,是提前鋪好一條路,讓車輪在抵達下一個路口時,會沿著他設計的軌道,自然而然地行駛下去。
「你想邁出第一步?」
荒木宏低聲自語,靠在沙發上,眼中燃起一團幽暗的火焰。
「那就邁吧。」
「讓我看看,是你先被時代絆倒,還是我先站在未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