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電車上,中森明菜很安靜。
她靠著窗,城市流動的燈火在她臉上明滅。
那副摘下的墨鏡被她緊握在手裡,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冰涼的鏡片。
白天的畫面,一幀一幀,在她腦中清晰回放。
那個叫佐知子的女高中生拿到簽名後,激動到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們把磁帶和簽名本收進書包時,那種視若珍寶的動作。
還有最後,幾個女孩對著她九十度鞠躬,結結巴巴說著「請您一定要加油」的真誠眼神。
原來,這就是被人喜歡的感覺。
不是站在高高的舞台上,隔著遙遠的距離,面對一片模糊不清的人潮。
而是在觸手可及的現實里,真切地觸碰到,自己的聲音,真的抵達了某個素不相識的人的內心。
並且,成為了對方口中的「力量」。
這份感知,比任何榜單上的數字,都更能灼燙她的心臟。
荒木雪奈早已玩累了,腦袋靠著哥哥的肩膀,一點一點地沉沉睡去。
荒木宏一手扶穩妹妹,目光落在中森明菜的側臉上。
他看見了她眼瞳里尚未散去的星光,也看見了她嘴角那抹無法藏匿的笑意。
今天的偶遇,是一劑恰到好處的強心針。
但荒木宏的思緒卻已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今天只是三個善意的女高中生。
明天,就可能是三十個、三百個狂熱的信徒。
名氣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粉絲的熱愛,是世上最洶湧、最不可控的力量。
他必須為這艘即將駛入風暴中心的船,提前加固好每一塊甲板。
回到公寓,雪奈睡眼惺忪,被哥哥半抱著送回了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他和中森明菜兩個人。
「我去泡茶。」
明菜放下包,走向廚房的腳步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躍。
荒木宏看著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將今天買的蘋果糖鄭重地放進冰箱。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回味那份屬於歌手的、最純粹的喜悅。
他沒有出言打擾。
這片刻的安寧,是她應得的戰利品。
但他同樣知道,這種單純的快樂,對她而言,註定會越來越奢侈。
等明菜端著熱茶出來時,荒木宏便接過茶回了自己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將客廳的溫馨暖意隔絕在外。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城市的霓虹投射進來一片冰冷的光影。
荒木宏坐在書桌前,意識沉入腦海。
熟悉的湛藍色面板在眼前展開,數據流無聲划過。
他直接點開了【倉庫】一欄。
一個通體剔透的小瓶子,正靜靜懸浮在儲物格中,瓶內的液體仿佛是流動的星辰。
【體質增強藥水】
荒木宏的視線,牢牢鎖死在這件物品上。
蒲池幸子。
坂井泉水。
那個身影在他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用一生唱盡了人間的美好與鼓勵,卻又隕落得那樣倉促。
商業上的勝利,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獲取。
顛覆索尼,扶持波麗佳音,捧紅中森明菜……這一切都在他的劇本之內。
唯獨「生死」,是這個劇本里最大的,也是唯一不可控的變量。
他可以憑藉先知,為她鋪就一條通往巔峰的星光大道,為她掃平一切商業上的敵人。
但他能阻止那場註定要發生的意外嗎?
能抹去她身體裡那顆名為病魔的定時炸彈嗎?
荒木宏不知道。
但他必須去試。
這瓶藥水,就是他向上天遞交的第一份抗辯書。
問題隨之而來。
該怎麼把這東西,合情合理地交到蒲池幸子手上?
直接拿給她,說「喝了它,能治病」?
在八十年代的東京,他只會被當成精神病或者新型詐騙犯。
人們信賴的是醫院的權威診斷和昂貴的進口藥物,而不是這種來路不明的「神藥」。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符合時代背景的偽裝。
荒木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思維高速運轉。
一個個方案在腦中成型,又被迅速否決。
最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一個權威的「殼」。
一個專業的「執行人」。
一個完整的計劃鏈條在他腦中構築成型。
第一步,捏造身份。
這瓶藥水,必須來自某個西德或瑞士的頂級生物實驗室,是專供歐洲皇室或頂尖運動員、不對外公開的身體機能保養液。
名頭要足夠唬人,且難以查證。
第二步,可靠的中間人。
平井一郎是最佳人選。
由他這位視自己為神明的總經理出面,以「社長動用私人關係,從海外高價購得,作為對公司核心藝人的健康投資」為名義,將東西交給蒲池幸子。
這既體現了公司的重視,也完全符合商業邏輯。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標準化。
這東西不能只給蒲池幸子一個人。
一旦開了先例,就必須將其制度化,變成奇蹟事務所給予旗下頂級藝人的專屬「福利」。
「核心資產的維護與保養」。
他白天對中森明菜說的話,此刻成了最好的擋箭牌。
他甚至可以指示平井,專門成立一個「藝人健康管理部門」,將這件事徹底包裝成公司戰略的一部分。
邏輯閉環,天衣無縫。
荒木宏睜開眼,瞳孔中再無迷惘。
他再次看向系統倉庫里的那瓶藥水,意念一動,選擇了「提取」。
下一秒,那隻小巧的玻璃瓶憑空出現在他掌心,入手微涼,瓶中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印有德文標籤的醫用棕色玻璃瓶,將藥水緩緩傾倒進去。
隨後,他用一個全新的塑封膜,將瓶口重新密封。
轉瞬之間,這瓶來自系統贈予的東西,就成了一瓶看似平平無奇的、來自德國的「高級營養液」。
荒木宏將瓶子放回抽屜,上鎖。
明天,他會把這個交給平井一郎。
他親手布下的、試圖改寫命運的第一顆棋子,即將落下。
結果會如何,他無法預知。
但他知道,他的敵人不只是這個時代的商業巨頭。
他還要對決的,是那高高在上、早已寫定一切的「命運」。
他要正式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