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棚的門在身後關上。
那裡面重新燃起的音樂與熱情,被徹底隔絕。
平井一郎跟在荒木宏身後,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感覺不真實。
他到現在都沒能完全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
一場足以讓奇蹟事務所分崩離析的危機,在社長走進錄音棚,說了不到五分鐘的話之後,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沒有加薪。
沒有許諾股份。
甚至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出口。
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討論了一段弗拉明戈吉他。
平井一郎凝視著荒木宏的背影,那道背影並不魁梧,卻給他一種無法撼動的厚重感,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他忽然明白了。
社長從一開始,就沒把索尼的挖角當成一場危機。
在他眼裡,那更像一個測試。
一個驗證自己理念的實驗。
「社長……」平井一郎的聲音有些乾澀,「您是怎麼確定……佐藤先生不會走的?」
「我不能確定。」
荒木宏的回答簡單得讓他心頭一窒。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平井一郎,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運籌帷幄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只是給了他一個,他自己無法拒絕的選擇。」
荒木宏的語氣很淡。
「伊集院慶認為,『金牌製作人』的標價是三倍年薪和千萬預算。」
「但他搞錯了一件事。」
「佐藤健那種人,你可以用錢買到他的時間,但買不到他的命。」
「他的命,在調音台和樂譜里。」
「伊集院慶想把他從戰場上請下來,用金銀珠寶供起來,那不是招攬,是活埋。」
荒木宏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而我,只是遞給了他一把更鋒利的槍。」
「然後告訴他,前面的戰場上,有更值得宰掉的敵人。」
平井一郎徹底沉默。
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燃燒。
一種混雜著狂熱與敬畏的情緒,讓他幾乎要對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社長頂禮膜拜。
夢想,野心,親手將一個時代踩在腳下的快感。
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社長的手裡,卻變成了比黃金更堅固、比刀刃更鋒利的武器。
那個叫伊集院慶的男人,從一開始就輸得徹徹底底。
……
索尼音樂總部,頂層社長室。
伊集院慶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沙盤模型般渺小的東京。
他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空氣死寂。
他的面前,站著一名高管,西裝的領口被汗水浸得發暗,仿佛一條正在慢慢收緊的絞索。
「所以,他拒絕了。」
伊集院慶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評論窗外的天氣。
但這平靜,卻讓那名高管的膝蓋開始發軟。
「是……是的,伊集院社長。」高管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我們開出了所有條件……但他……」
「他說什麼?」
「他……他說……」高管艱難地吞咽著,喉結劇烈滑動。
「讓您……滾。」
最後那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重地砸在辦公室的死寂里。
伊集院慶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
那張被外界譽為「禿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許久,他才將杯子放到桌上。
「嗒。」
一聲輕響。
「有意思。」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名高管面前,高大的陰影將對方完全籠罩。
「你認為,他為什麼拒絕?」
「他……他一定是在待價而沽!」高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荒木宏那個小公司,絕不可能給得比我們更多!只要我們再加碼,他一定會動搖的!」
「加碼?」
伊集院慶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
「加到四倍?五倍?還是把我的位置讓給他?」
「我……」
「廢物。」
伊集院慶吐出兩個字,不再看他一眼,徑直走向會議室。
緊急召開的高層會議上,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伊集院慶將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中央,發出一聲悶響。
「挖角佐藤健,失敗。」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
沒有人敢說話。佐藤健那個「滾」字,像一個無形的巴掌,抽在索尼音樂所有高層的臉上。
「我認為,這是荒木宏的陰謀!」一個高管硬著頭皮開口,「他肯定是用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控制了佐藤健!」
「對!或者給了他無法拒絕的股權!」
「一群蠢貨。」
伊集院慶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他環視一圈,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你們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輸在哪裡嗎?」
伊集院慶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荒木宏,那個年輕人,他從一開始就在跟我們玩一個完全不同的遊戲。」
「我們用錢衡量人才,他用作品賦予尊嚴。」
「我們想買個頭銜裝點門面,他卻給了佐藤健一個創造歷史的機會。」
伊集院慶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針。
「諸位,告訴我。」
「尊嚴和傳奇,值多少錢?」
滿座皆驚。
他們從未想過,一場商業挖角,會被提升到這樣的高度。
在他們的世界觀里,一切皆有價格。
可荒木宏,那個他們眼中的暴發戶,卻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甚至有些鄙夷的方式,贏了。
伊集院慶的腦中,浮現出荒木宏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
這個對手,不按牌理出牌。
他所有的商業邏輯、資本手段,在這個人面前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無聲無息,卻又無比沉重。
「社長,那……那我們接下來……」有人顫聲問道。
伊集院慶沒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主位,閉上了眼睛,將所有人的惶恐與不安隔絕在外。
良久,伊集院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困惑與意外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冰冷的捕食者光芒。
「既然常規的武器對他無效……」
他輕聲自語。
「那就換一種玩法。」
他揮了揮手,示意會議結束。
高管們如蒙大赦,倉皇地逃離了會議室。
空曠的房間裡,只剩下伊集院慶一個人。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被秒速接通。
「是我。」
「放棄所有針對奇蹟事務所商業層面的行動。」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有些錯愕,但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我要你,去查一個人。」
伊集院慶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房間裡,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荒木宏。」
「我不要他的商業背景,不要他的財務狀況,那些都是垃圾。」
「我要他的全部。」
「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每天幾點出門,喜歡去哪家便利店買煙,他身邊所有的人際關係……」
伊集院慶的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殘忍而興奮。
「尤其是,他最在乎什麼。」
「我要把他珍視的一切,都找出來。」
「然後,一件一件。」
「擺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