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小姑娘緊緊攥著他的衣襟,睡著了還在抽噎。
李寒望著轎窗外掠過的街景,眼神漸冷。
七個訓練有素的好手。
不圖財,不要命——方才那幾刀,分明是衝著他要害來的。
莫非是寧皖的未婚夫?
謎團如霧。
轎子停在宅門前。
王叔王嬸聽見動靜迎出來,見穗穗被李寒抱在懷裡,小臉蒼白,都嚇了一跳。
「沒事,受了點驚。」
李寒簡短解釋,「王嬸,煮碗安神湯。」
安頓好穗穗,他回到自己房間。
今日是他第一次真正與人搏命,雖然自己沒下死手。
今日是七人。
若是十七人?七十人?
若是對方用弩?用毒?
李寒閉上眼,復盤方才那十息戰鬥。每一招,每一步,每一個敵人的動作,都在腦中清晰回放。
破綻還是太多。
「得加緊練。」
他睜開眼,眼中寒芒閃動。
亂世將至,刀兵必起。
他不想殺人。
但若有人要殺他,要動他妹妹——
李寒握住槍桿。
那他就吃了這吃人的世道。
銀槍輕顫,發出低低的嗡鳴。
仿佛在回應他的心意。
……
地牢的甬道幽深漫長。
火把插在石壁的鐵環里,火光跳躍,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寧弘盛走在最前。
玄色常服的下擺掃過石階,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跟在他身後的兩名親衛都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這是大人動真怒時的徵兆。
七名黑衣人被鐵鏈鎖著,踉蹌拖行。
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此刻眼中只有恐懼。
甬道盡頭是刑房。
鐵門推開,一股更濃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房內空曠,正中立著木架、鐵鉤,牆角堆著各式叫不出名的刑具。
牆壁是深褐色的,不知浸了多少層血。
「綁上去。」寧弘盛在唯一那張太師椅上坐下,聲音平靜。
親衛動作麻利,將七人分別綁在木樁上。鐵鏈嘩啦作響,在死寂的刑房裡格外刺耳。
寧弘盛沒急著問話。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錫壺,擰開,抿了一口。
是烈酒。
然後他抬眼,目光從第一個黑衣人緩緩掃到第七個。
那目光不像看人,像看死物。
「誰派你們來的?」
沒人回答。
左邊第二個黑衣人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爺們栽了,要殺要剮隨……」
話音未落。
寧弘盛手中錫壺輕輕一擲。
「噗!」
壺嘴精準砸在那人門牙上。兩顆門牙混著血噴出,黑衣人慘嚎一聲,後半句話咽回喉嚨。
「本官問話,不喜歡聽廢話。」寧弘盛接過親衛遞來的布巾,慢條斯理擦手,「再問一次,誰派你們來的?」
但這次沉默里多了戰慄。
寧弘盛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他站起身,走到第一個黑衣人面前。
這人最壯實,方才交手時也是他主攻。
「你是頭兒?」寧弘盛問。
黑衣人咬牙不答。
寧弘盛也不惱,轉頭對親衛道:「把他右手的包紮拆了。」
布條解開,露出傷口——腕骨被槍尖刺穿,筋腱斷裂,此刻血肉模糊。
良久,他抬起眼:「罷了。你們受誰指使,本官其實不關心。但你們千不該萬不該——」
他聲音陡然轉厲,「不該在本官府門前動手,不該驚了本官的女兒!」
最後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
親衛齊齊跪地。
寧弘盛胸膛起伏几下,緩緩吐出口氣,又恢復了那副平靜模樣:「我是瞧不上那小子不假,但你們不該動他。給你們兩個選擇。一,說出主使,本官給你們個痛快。二,本官有三十六套刑具,咱們慢慢玩。」
他看向那個被砸掉門牙的黑衣人:「從你開始。」
親衛上前,從牆角拖出一隻木箱。打開,裡面是大小不一的鐵針,長的尺余,短的寸許。
「這叫透骨針。」寧弘盛淡淡道,「從指甲縫裡扎進去,順著指骨往上走,一點一點,能扎到肩膀。不傷性命,但疼。」
他笑了笑,「本官年輕時在刑部觀政,見過最有骨氣的犯人,撐到第七針就招了。不知你能撐幾針?」
黑衣人臉色慘白如紙。
針尖抵上他食指指甲縫時,他終於崩潰了。
「我說!」他嘶聲道,「是雲山郡的陳員外,他兒子陳疏鴻在青陽書院與李寒有怨,出五百兩銀子,要我們……要我們廢了李寒的右手,讓他寫不了字,考不了試!」
寧弘盛挑眉:「只是廢手?」
「是……是!」黑衣人急道,「陳員外說,李寒詩名太盛,壓得他兒子出不了頭。只要廢了他寫字的手,讓他絕了科舉路,事成後再付五百兩!」
「為何選在郡守府前動手?」
「因……因為得知李寒今日會來接妹妹,路線固定。且那地段僻靜,得手後容易脫身。」
寧弘盛沉默片刻,揮揮手。
親衛退開。
「陳疏鴻。」寧弘盛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冷意。
他當然知道這人——陳家是雲山郡的大戶,做藥材生意,與州里幾位官員有姻親。陳疏鴻在青陽書院讀書,文才平平,卻慣會鑽營。
動機似乎說得通。
但……
寧弘盛看向那七個黑衣人。他們的身手、配合、那股子悍勇,絕不是尋常護院或地痞能有。
尤其是為首那個,方才拆包紮時,他看見那人虎口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才能磨出來的。
「你們從前是行伍出身?」寧弘盛忽然問。
黑衣人渾身一僵。
「北軍退下來的?」寧弘盛繼續道。
無人回答。
但有時候,沉默就是答案。
「陳疏鴻一個富家子,如何能驅使你們這些老兵?」他停下腳步,轉身,「誰牽的線?」
黑衣人互相對視,最終,為首那人啞聲道:「是陳員外通過黑市找的『牙人』。我們只認錢,不問來歷。」
「牙人叫什麼?」
「不知真名,都叫他『老鬼』。」
寧弘盛點點頭,對親衛道:「記下。去查這個『老鬼』。」
「是。」
該問的似乎都問了。
但寧弘盛沒走。
他又坐回太師椅,手指在扶手上敲擊,這次節奏很慢,像在思考什麼難題。
「那桿槍。」他忽然開口,「你們動手時,可看清了?」
黑衣人點頭。
「什麼模樣?」
「銀白色,槍桿有鱗紋,槍頭三棱,很長。」
為首那人回憶道,「那小子力氣大得嚇人,一槍掃過來,我刀都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