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王都萊奧哈特的清晨,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籠罩。
雨幕如瀑布般傾瀉,敲擊著石板路、屋檐、馬車篷頂,發出連綿不絕的轟鳴。
天色晦暗如黃昏,遠處的王宮尖塔在雨霧中模糊成灰色的剪影。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馬車疾馳而過,濺起一人高的水花。
羅恩站在旅館門口,望著眼前的雨幕。
他身披一件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腰間掛著那柄莉莉絲送的魔導劍。
四名王國士兵站在他身後,披著雨披,手按劍柄。
他們是「護送」羅恩出城的使團成員,領頭的是之前使團里沉默寡言的副官。
林克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回去的路,不會太平。」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的濕冷湧入肺腑,讓頭腦更加清醒。
「執政官大人,該出發了。」副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語氣公事公辦。
羅恩點點頭,邁步走進雨中。
斗篷迅速被打濕,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雨水順著兜帽邊緣流下,形成一道水簾。
羅恩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只是以一種平穩的節奏走著,仿佛這只是一次尋常的出行。
四名士兵呈菱形將他圍在中間,看似保護,實則是監視與押送。
他們穿過空曠的中央廣場,路過昨日王都擺攤的市場。
此刻攤販們早已收攤避雨,只有幾個乞丐蜷縮在屋檐下,用麻木的眼神望著雨幕。
城門越來越近。
高達三十米的厚重城門半開著,守衛的士兵披著雨披,神情疲憊。
副官上前出示通行文書,守衛簡單查驗後揮了揮手。
羅恩跨過城門門檻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雨中的王都。
這座曾經代表著人族全部榮耀與歸屬的城市,如今在灰濛濛的雨幕中,顯得陌生而遙遠。
城牆上的獅心旗幟在風雨中劇烈擺動,像垂死野獸最後的掙扎。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城外泥濘的道路。
雨更大了。
道路兩旁的田野被雨水浸泡成一片泥濘的沼澤,遠處的山巒隱沒在濃密的水霧中。
羅恩的隊伍像幾個渺小的黑點,在無邊的雨幕中艱難前行。
副官策馬靠近,聲音穿透雨聲傳來:「執政官大人,按照預定路線,我們今天傍晚會抵達『石橋鎮』過夜。
之後沿著『國王大道』向南,之後後就能抵達邊境。」
羅恩沒有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道路兩側。
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東倒西歪的灌木叢。
那座橫跨小溪、此刻溪水暴漲幾乎漫過橋面的石橋。
還有遠處山坡上那座廢棄的瞭望塔。
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是伏擊點。
每一個轉角,都可能藏著致命的殺機。
羅恩的手輕輕按在腰間劍柄上。
他體內的元素能量開始緩慢流轉,三級天選者的感知進一步擴張,如同在暴雨中張開一張無形的網。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此刻,千里之外的王國東部邊境。
一場遠比任何伏擊都要殘酷的災難,正在降臨。
……
鹽帆鎮坐落在獅心王國東部海岸線的凹陷處。
是個以捕魚、製鹽和奴隸貿易聞名的城鎮。
老巴爾像往常一樣,天剛蒙蒙亮就冒著大雨,推著他的板車來到鎮中心的市場。
板車上放著幾個大木桶,裡面是用冰塊鎮著的海魚。
鯖魚、鱈魚、偶爾有幾條珍貴的金槍魚。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板車後面用鐵鏈鎖著的兩個活物。
那是兩個魚人奴隸。
上半身勉強能看出人形,但皮膚覆蓋著青灰色的細密鱗片,手指間有蹼,脖頸兩側有鰓裂。
下半身則是粗壯的魚尾,此刻無力地拍打著板車木板,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其中一個魚人年紀看起來不大,眼睛是渾濁的黃色,裡面充滿了麻木與絕望。
另一個年長些,身上有多道鞭痕,眼神中則燃燒著赤裸的仇恨。
老巴爾毫不在意。
他拿起一根帶著倒刺的短鞭,抽在年輕魚人身上:「老實點!今天要是賣不出去,晚上就把你剁了做魚湯!」
魚人顫抖了一下,不再動彈。
雨從清晨就開始下,綿綿不絕。
市場上來往的人比平日少些,但老巴爾的攤位前還是陸續圍攏了顧客。
「老巴爾,今天這貨色怎麼樣?」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湊過來,盯著魚人奴隸打量。
「新鮮得很!」老巴爾咧嘴笑道,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昨天剛抓的,你看這鱗片,多亮!買回去幹活,一個頂三個人族奴隸!要是玩膩了,宰了吃肉也行,魚人肉嫩,燉湯特別鮮!」
「五十銀幣一個,兩個一起要,算你九十。」
「太貴了!四十一個!」
「四十五,最低了!這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從深海抓的!」
最終成交價是四十二銀幣一個。中年男人付了錢,拽著鐵鏈,把兩個魚人奴隸拖走了。
鐵鏈摩擦地面的聲音混在雨聲中,漸漸遠去。
老巴爾數著錢幣,心情不錯。
他又切了幾塊醃製好的魚人肉,賣給幾個熟客
這些魚人肉都是上周,一個逃跑時被殺的魚人。
肉被鹽醃過,呈現出暗紅色,紋理粗糙。
「這些半人半魚的怪物,只配當奴隸和食物。」老巴爾一邊收錢,一邊在心裡想著,「要不是它們還有點用,早就該被徹底清理乾淨了。」
這是他深信不疑的道理。
從他爺爺那一代開始,巴爾家就從事魚人貿易。
他從小聽的故事裡,魚人就是低等、野蠻、應該被奴役的種族。
人族才是眾神選中的統治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雨漸漸大了些。
海水拍打碼頭的聲音變得沉悶,空氣中瀰漫著咸腥和雨水混合的氣味。
有幾個老漁民站在屋檐下閒聊,說今天海水顏色不對勁,太渾濁了,而且潮水漲得比往常快。
但沒人在意。
鹽帆鎮靠海吃海,怪天氣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