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回家
來人走到講台上,在那把空椅子旁邊站定,環顧了一圈下面的學員,然後開口了。
「同志們,我是區工委派來接替學習班管理工作的,我姓韓。今天召集大家,是宣布一項決定。」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開,開始宣讀。文件的內容不長,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經工委研究決定,鑑於陳某某同志在主持工作期間存在嚴重違規違紀行為,已被暫停一切職務並接受調查。
該同志在此期間作出的所有調查結論和處理意見,一律暫停執行,由工委重新逐案覆核。」
食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暗暗鬆了一口氣,還有人臉色慘白一那些在陳主任面前積極表現、甚至主動告發過別人的人,此刻大概正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自己的退路。
「本次學習班原定計劃繼續執行,但培訓內容調整為正常的思想理論學習,不再進行單獨調查談話。」
韓主任收起文件,目光在下面的學員臉上緩緩掃過,在秦淮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秦淮茹分明看到了他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暗示。
「所有學員在學習班結束後,一律返回原單位工作。如果有人因為之前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可以向區工委提出申訴。」
食堂里又響起一陣議論聲。秦淮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心裡清楚,韓主任最後那句話是對她說的,也是對所有被陳主任調查過的人說的。這薏味著她不但哥以安全離開,還看了一條正式的串訴渠道。
但她不會去申訴。她太清楚了,現在這樣的情況,所謂的申訴就等於再次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我沒完沒了」。
她不想節外生枝,只想安安穩穩地回到廠里,回到食堂,回到南鑼鼓巷那座院子裡,守著孩子們過安生日子,等待著時機到來。
散會的時候,一個管理幹部叫住了她。
「秦淮茹同志,你等一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那個管理幹部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之前在陳主任手下幹得最賣力的就是她,每次秦淮茹被叫去談話都是她來通知的,臉上的表情永遠是冷冰冰的。
但今天,她的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假得像是糊了一層糨糊。
「秦淮茹同志,這幾天辛苦你了。你這次在學習班裡表現很好,我們都看在眼裡。回去以後好好工作,食堂那邊還等著你呢。」
秦淮茹看著她那張假笑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噁心。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只剩下光禿禿枝丫的老槐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呼出的白氣在陽光下閃著光,很快被風吹散了。陽光很明亮,雖然沒什麼溫度,但照在臉上總算讓人感覺到了一點活著的暖意。
當天下午,學習班正式宣布提前結束。
秦淮茹收拾好自己那幾件換洗衣服,把這些天陸陸續續寫的各種資料和感想從枕頭套里取出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然後劃了一根火柴把它燒了。
火苗舔著紙邊,那些熟悉的字跡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她把灰燼倒進搪瓷盆里,用水衝掉,一滴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是段成良教她的一任何可能成為把柄的東西,都不能留。信可以燒掉,但信上的話她已經刻在了腦子裡,誰都拿不走。
她背著帆布包走出學習班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由學校改建的培訓基地。灰色的圍牆,裝著鐵柵欄的窗戶,門衛室里那個正在打盹的看守。
這座她在裡面待了最受煎熬一段時間的院子,像一個巨大的籠子,此刻終於打開了門。她沒有再看第二眼,轉過身,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馬路邊上,孫彩鳳和秦京茹已經在等她了。
孫彩鳳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后座上坐著秦京茹。兩個人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凍得臉都紅了,鼻頭紅得像兩個胡蘿蔔。看見秦淮茹從大門裡走出來,秦京茹從后座上跳下來,一路小跑衝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姐!」
三個女人在郊區公路邊上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十二月的風從田野上呼嘯而過,把她們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但她們誰都沒有鬆手。
路過的老鄉趕著馬車經過,好奇地回頭看了看這三個抱在一起的女人,然後甩一鞭子繼續趕路。
「回家。」秦淮茹拍了拍她們倆的後背,聲音有些哽咽,「我想孩子們了。」
秦京茹鬆開手,擦了擦眼淚,騎車載著秦淮茹,孫彩鳳在旁邊跟著,三個人沿著京郊的公路往城裡走。
冬天的田野一片荒蕪,遠處的村莊裡升起裊裊的炊煙,偶爾有馬車從身邊經過,趕車的老鄉好奇地打量著這三個騎車的女人。
「姐,有個事我得跟你說清楚。」秦京茹一邊蹬著自行車一邊說,呼出的白氣被風卷到身後,「陳主任這件事,本來該是我建功的。真的,信我都寫好了,結果讓彩鳳姐給我攔下了,嗯,信還在家裡放著呢,還沒有捨得燒呢。我是真沒想到,有人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而且還替我幹了,結果竟然還是李主任。」
「我知道。」秦淮茹坐在后座上,摟著秦京茹的腰,「彩鳳跟我說了。」
「你說這算怎麼回事啊?」秦京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味道,「咱們的死對頭,反倒幫了咱們一把。我想了一晚上都想不明白,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秦淮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她的聲音被風扯得有些飄忽,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當然是壞事。陳主任倒了,李主任還在。而且他這次扳倒了陳主任,在廠里的地位比以前更穩了。
以前他在廠里是一手遮天,現在他是遮天蔽日。咱們以後的日子,不會比以前好過。」
孫彩鳳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說話。她知道秦淮茹說的是對的。李主任用雷霆手段除掉陳主任,表面上看是幫了她們,實際上是在鞏固自己的地盤。
在軋鋼廠這個棋盤上,陳主任是一顆過河卒子,而李主任是坐鎮中軍的老將。老將除掉了一個威脅自己地位的入侵者,接下來他就會騰出手來,收拾棋盤上那些他早就想收拾的棋子。
「不過有一點是好的。」秦淮茹忽然說,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什麼?」秦京茹問。
「這次的事讓我看清楚了一件事—李主任不是無懈可擊的。」秦淮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他對付陳主任的手段確實狠,但也暴露了他的弱點。
他怕什麼?他怕有人挑戰他在軋鋼廠的地位。只要有人威脅到他在廠里的控制權,他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反擊。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們需要對付他,就要從這一點下手。」
孫彩鳳扭頭看了秦淮茹一眼。她姐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但眼睛裡有一團火苗在跳動。那不是憤怒的火,也不是仇恨的火,而是一種經歷過風暴之後更加清醒、更加冷靜的戰鬥意志。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秦淮茹收起那團火苗,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語氣,「今天是好日子——我出來了,回家了。晚上咱們好好吃一頓。家裡還有肉沒有?」
「有!」秦京茹搶著回答,「昨天街道辦發了一張肉票,我跟鄰居換了一塊五花肉,專門等你回來做的。姐,你做紅燒肉吧,好久沒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秦淮茹笑了,從后座上伸手颳了一下秦京茹的鼻子:「好,做紅燒肉。多放土豆,湯汁拌麵。」
「對對對!湯汁拌麵!」秦京茹歡呼了一聲,車子都騎得快了幾分。
孫彩鳳在旁邊看著她們倆,嘴角也彎了起來。這些天壓在心頭的陰霾,在這一刻被秦淮茹那句「多放土豆」給驅散了不少。
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接下來還會有更大的風浪等著她們。但沒關係,只要她們
三個還在一起,只要南鑼鼓巷那座院子裡還有煙火氣,她們就什麼都不怕。
自行車穿過德勝門,進了城,沿著什剎海往東,拐進了南鑼鼓巷。胡同還是那條胡同,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95號院的門還是那扇老舊的木門。
南鑼鼓巷95號院的院門被推開的那一刻,院子裡正在發生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讓她推著自行車過了垂花門,剛來到中院,正好看見棒梗正蹲在廊檐底下劈柴。
他已經有了成熟少年的派頭,個頭已經躥得跟秦淮茹差不多,嘴唇上冒出了一層淺淺的絨毛,聲音也變了,說話瓮聲瓮氣的,像他爹賈東旭年輕時一樣。
但眉眼還是隨了秦淮茹,細長眼,高鼻樑,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有幾分少年人難得的沉穩。
他掄斧頭的動作很熟練,一斧子下去,柴火從中間裂成兩半,發出乾脆利落的一聲脆響。
旁邊蹲著他同母異父的弟弟——為民。為民剛上小學,正是換牙的年紀,門牙掉了一顆,笑起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豁口,特別招人疼。
他蹲在棒梗旁邊,兩隻手捧著一塊劈好的柴火往筐里碼,碼得整整齊齊,像排兵布陣似的,嘴裡還念念有詞地數著數。
秦淮茹進院的時候,為民先抬起了頭,一眼就認出了門口那個背著帆布包、穿著灰色
列寧裝的身影。他手裡的柴火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彈弓彈出去一樣從地上蹦了起來,撒開兩條腿就朝門口沖了過去。
「媽————!」
這一聲喊得又尖又亮,穿透了半個院子,把廊檐下打盹的不知誰家的老花貓嚇得躥上了房。
棒梗手裡的斧頭頓在半空中,他轉過頭,看見秦淮茹站在院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一先是不敢相信,然後是驚喜,最後全部化成了一種只有半大小子才會表現出來的彆扭的激動。
他把斧頭放下,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沒有像為民那樣撲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裡那股熱乎勁兒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可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樣哭鼻子。
秦淮茹蹲下來接住了撲進懷裡的為民。小兒子摟著她的脖子,兩條腿盤在她腰上,跟個小猴子似的掛在她身上不肯下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媽你上哪去了」「媽媽我想你了」「媽媽你再不要走了」。
秦淮茹把臉埋在為民瘦小的肩窩裡,聞著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肥皂、柴火和小孩汗味的熟悉味道,嗓子眼像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抱著為民站起來,朝棒梗走過去。棒梗站在廊檐下,手裡還攥著一塊沒來得及放下的木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這半年他長得太快了,褲子都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像一棵正在拔節的楊樹,瘦削、挺拔,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粗粗的,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很平靜,但那一聲「媽」裡頭藏著的顫音還是把他出賣了。
秦淮茹伸出手,把他手裡那塊木柴拿掉,然後拉過他的手。少年的手掌已經比她的手大了,指腹上有劈柴磨出的薄繭,掌心熱乎乎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兩遍,確認上面沒有新的傷口和血泡,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說了一句讓棒梗差點沒繃住的話。
「柴劈得不錯。不過別老用蠻勁,手腕要順著斧頭的力道往下走,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