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爺子和老鍾重新拿起筷子。
兩人沒有再繼續閒聊。
桌上的菜雖然已經吃了大半，可還剩下一些。
清炒菜心只剩下幾根。
魚香肉絲盤底還留著一層酸甜的料汁。
涼拌牛肉也還有幾片完整的肉片。
兩碗米飯則已經基本見底。
「先把飯吃完。」
沈清婉離開以前，特意叮囑了一句。
沈老爺子嘴上沒有回答，手上的動作卻明顯放慢下來。
他夾起一片涼拌牛肉，慢慢咀嚼以後才咽下去。
老鍾坐在對面，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又看一眼沈老爺子面前的飯碗。
「您別吃得太快。」
「知道了。」
沈老爺子有些不耐煩。
「婉婉剛才已經說過一遍。」
「我只是再提醒一下。」
「你現在和療養院的護士越來越像了。」
老鍾笑了笑，沒有繼續爭辯。
他夾了一根清炒菜心。
菜心已經放了一會兒，依舊沒有變得發黃。
菜梗雖然不像剛出鍋時那麼清脆，可咬下去仍然帶著一點爽口的感覺。
老鍾簡單嘗了一口，便繼續低頭吃飯。
他沒有像剛才那樣認真分析每一道菜。
畢竟兩人已經吃了不少。
午市還在繼續。
飯館裡不斷有新的客人進來，也不斷有人吃完離開。
每當一張桌子空出來，劉阿姨都會及時過去收拾。
她先把碗筷和空盤子裝進托盤，再用抹布擦乾淨桌面。
如果地上有湯汁或者飯粒，也會順手清理掉。
動作不快，卻從來沒有停下來。
陳彪則在前廳和後廚之間來回走動。
有客人叫他點菜，他便立即過去。
有人詢問涼拌牛肉還有沒有，他也會耐心解釋。
遇到帶孩子的家庭，他還會幫忙調整兒童餐椅的位置。
偶爾後廚出菜比較集中，他便端著托盤快步走進去。
再出來時，手裡的菜已經送到了不同桌子面前。
「八號桌的魚香肉絲。」
「十二號桌的紅燒肉和米飯。」
「十三號桌還差一道清炒小白菜，江哥說再等兩分鐘。」
他的聲音在大堂里響起。
客人能夠清楚聽見。
沒有催促。
也沒有因為忙亂而說錯桌號。
沈老爺子吃著飯，目光卻一直落在前廳和後廚之間。
他今天已經在飯館待了很久。
從門外排隊開始，到進店點餐，再到和念念聊天、見到沈清婉以及正式認識江屹。
他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多。
可真正讓他在意的，並不是飯館裡有多少客人，也不是一天能夠賣出多少道菜。
而是江屹如何在這麼忙的時候，保持飯館的秩序。
後廚的門帘不斷被人掀開。
陳彪進去以後，很快便會端著菜出來。
有時候他進去得急，出來得也急。
可從始至終，都沒有在後廚里大聲催促江屹。
江屹同樣沒有因為外面的客人越來越多而失去耐心。
偶爾有兩三張菜單同時送進去，他也只是先看一眼，再按照順序安排。
「九號桌先出紅燒肉。」
「十號桌的番茄炒蛋等兩分鐘。」
「十二號桌的涼菜先拿出去。」
每一句話都說得很清楚。
陳彪聽見以後，便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沒有人爭搶。
也沒有人因為哪一桌客人看起來身份特殊，就臨時改變順序。
沈老爺子的目光下意識朝沈清婉所在的小桌看去。
沈清婉坐在念念旁邊。
小丫頭手裡拿著彩筆，正低頭給畫紙上的藍色小床補窗簾。
沈清婉沒有一直陪她說話。
偶爾念念問一個問題，她才低聲回答。
更多時候，她只是坐在旁邊看著，或者幫念念把滾到桌角的彩筆撿回來。
這張湖藍色小桌距離後廚並不遠。
可念念從頭到尾都沒有進入後廚。
她偶爾起身，也只是幫客人指一下兒童餐椅，或者在自己的桌子附近活動。
每當小丫頭走得稍微快一些，江屹即使人在後廚，也會從出餐口朝外面看一眼。
「念念，慢一點。」
「不要往後廚門口跑。」
「那裡現在有人端菜。」
「知道啦。」
念念立即放慢腳步。
她沒有覺得爸爸管得太多。
反而認真看了看後廚門帘旁邊來回走動的陳彪，又退回到自己的小桌旁。
沈老爺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沒有開口評價。
只是又夾了一片菜心。
江屹並沒有因為沈清婉和念念坐在大堂里，就把女兒叫到身邊。
也沒有為了讓沈清婉陪念念，臨時改變自己的出菜節奏。
沈清婉同樣沒有要求他停下來陪自己。
兩個人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
一個人在前廳陪孩子。
一個人在後廚忙碌。
彼此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也都不會因為自己的出現打亂對方原本的安排。
沈老爺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種默契不是臨時裝出來的。
如果只是為了給他看，江屹完全可以在剛才正式見面以後，特意表現得更加殷勤一些。
比如讓陳彪給他們重新換一桌菜。
或者安排沈清婉和念念坐在更安靜的位置。
甚至可以暫時關小灶火，陪他們多說幾句話。
可江屹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按照飯館原本的方式繼續工作。
該出菜的時候出菜。
該提醒念念的時候提醒念念。
該讓陳彪做什麼，就直接交代清楚。
沒有因為沈家人的到來，改變自己平時做事的原則。
沈老爺子收回目光。
「老鍾。」
「嗯？」
「你覺得這家飯館怎麼樣？」
老鍾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大堂。
「挺忙的。」
「這不是已經看出來了嗎？」
沈老爺子說道：
「我問的是別的。」
老鍾想了想。
「做事有規矩。」
「江老闆安排事情比較清楚，陳彪和劉阿姨也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客人多的時候，前廳沒有亂。」
「孩子也沒有往後廚跑。」
他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
「其他的，我也不好說。」
「今天只是第一次來。」
沈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這次倒是沒有亂下結論。」
「我以前也沒有亂下結論。」
老鍾說道：
「只是您問得比較突然。」
沈老爺子輕輕哼了一聲。
沒有繼續打趣他。
實際上，老鍾說得已經足夠客觀。
他跟著自己在外面排隊，也陪著自己吃飯。
看到的只是飯館午市里發生的事情。
至於江屹過去經歷過什麼，家裡還有哪些事情，老鍾並不可能只憑這一頓飯全部判斷清楚。
沈老爺子也沒有指望他替自己做決定。
他今天親自過來，本來就是為了親眼看一看。
現在看過以後，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江屹不是那種只會把飯菜做好的人。
他有自己的做事方式。
知道什麼事情可以讓步，什麼事情不能亂。
即使飯館生意已經很好，也沒有馬上擴大店面、增加桌椅，更沒有為了多接幾桌客人，讓念念進入危險的後廚幫忙。
他在意生意。
但沒有把生意放在女兒前面。
他也在意沈清婉。
可沈清婉來到飯館以後，他沒有因為她是沈氏集團總裁，就刻意改變其他客人的等待順序。
這樣的分寸感，才是最難得的地方。
沈老爺子又夾了一片涼拌牛肉。
牛肉已經接近室溫。
可鹵香和蒜香仍然留在肉片裡。
他慢慢咀嚼著，目光再次落到後廚出餐口。
江屹正端著一隻炒鍋，將鍋里的菜盛進盤子。
他身上的深色圍裙沾著一點水跡。
額角也有細微的汗珠。
可動作依舊穩定。
菜裝盤以後，他先看了一眼桌號。
確認沒有弄錯，才將盤子遞給陳彪。
「十四號桌。」
「知道。」
陳彪接過菜，轉身離開。
江屹沒有在原地停留。
他重新拿起下一張菜單。
沈老爺子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才慢慢收回。
「吃完了嗎？」
老鍾看了一眼兩人的碗碟。
「差不多了。」
「那就別剩太多。」
「知道。」
老鍾端起碗，將最後幾口米飯吃完。
沈老爺子也把盤中剩下的菜吃乾淨。
桌面上只剩下幾片水蜜桃和半碗藍莓。
那是陳彪剛才端過來的水果。
兩人吃飯以後沒有立即離開。
沈老爺子只拿了一片水蜜桃。
果肉柔軟，汁水清甜。
他慢慢吃完，又拿了一顆藍莓。
老鍾也沒有多吃。
只是跟著拿了兩顆。
「水果吃一點就行。」
沈老爺子說道：
「別一會兒回去以後吃不下療養院的飯。」
「我知道。」
老鐘點頭。
「這些還要留給念念。」
沈老爺子沒有再碰。
他看了一眼湖藍色小桌。
念念正坐在那裡畫畫。
沈清婉在旁邊替她把散開的彩筆重新收進筆盒。
兩人沒有注意七號桌這邊。
大堂里的聲音依舊熱鬧。
新的客人進來以後，念念抬起頭，清脆地說了一句歡迎光臨。
隨後，她又低下頭繼續畫自己的藍色小床。
沈老爺子看了一會兒，緩緩站起身。
老鍾連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慢一點。」
「我自己能站穩。」
沈老爺子嘴上這麼說，卻沒有甩開老鐘的手。
他等身體完全穩定以後，才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摺疊拐杖。
桌上的水果沒有再動。
「走吧。」
沈老爺子說道：
「去結帳。」
「現在就結？」
「吃完飯當然要結帳。」
「您是擔心江老闆不收錢？」
老鍾問道。
「我今天是普通客人。」
沈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普通客人吃飯，當然要正常結帳。」
「明白了。」
老鐘點點頭。
他拿起桌邊的藥盒，又確認沈老爺子已經站穩，這才陪著老人朝收銀台走去。
兩人經過幾張餐桌。
陳彪剛好從旁邊端著菜走過。
看見沈老爺子和老鍾往收銀台方向走去，他側身讓開了一些位置。
沈老爺子拄著摺疊拐杖，老鍾跟在旁邊。
午市的喧鬧聲依舊從四面傳來。
兩位老人走向收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