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外。
沈清婉先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爺爺。」
「我帶念念過來了。」
病房裡很快傳來沈老爺子的聲音。
「進來吧。」
沈清婉推開房門，牽著念念走了進去。
病房裡十分安靜。
窗簾已經完全拉開。
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璃落進房間，照在收拾整齊的桌面上。
沙發旁邊放著一杯溫水。
幾本原本擺在桌上的書，也被整齊收到了書架里。
沈老爺子穿著一身乾淨整齊的居家服，正靠坐在沙發上。
手裡還拿著一本沒有翻開幾頁的書。
看起來像是只在這裡隨意休息。
可沈清婉剛走進病房，便看出了不對。
爺爺平時上午看書，很少會將拐杖提前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桌上的水也不會一口沒動。
他身上的衣服明顯剛剛換過。
就連頭髮都比平時整理得更加整齊。
病房裡能夠臨時收起來的東西，也都被提前收好了。
顯然從接到她們出發的消息以後，爺爺便已經開始準備。
說不定還問過老鐘好幾次時間。
只是聽見她們進門，他又故意靠回沙發，裝出一副並沒有專門等待的模樣。
沈清婉沒有直接拆穿。
她將保溫袋放到桌邊，含笑看了爺爺一眼。
沈老爺子察覺到孫女的目光，神情微微一頓。
「看我做什麼？」
「沒什麼。」
沈清婉說道：
「只是覺得您今天的病房格外整齊。」
「張護士早上過來收拾過。」
沈老爺子神色自然地回答：
「病房本來就應該保持整潔。」
站在旁邊的老鍾聽見這句話，低頭輕輕咳嗽了一聲。
早上真正整理房間的人並不是張護士。
沈老爺子知道念念要過來以後，先讓他將桌上的東西收好，又讓他把沙發旁邊的位置空出來。
就連那杯溫水，也已經換過兩次。
每一次都說放涼了不好喝。
可老鍾看了一眼沈老爺子的神色，最後還是沒有開口拆穿。
念念並沒有注意到幾位大人之間的眼神。
她從進門以後，目光便落在沈老爺子身上。
確認爺爺好好坐在病房裡，沒有一個人偷偷離開，小丫頭臉上立刻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爺爺。」
念念主動放輕聲音。
「早上好。」
「念念來看你了。」
沈老爺子原本還想繼續保持平靜。
聽見小丫頭的聲音，眼底的笑意卻一下藏不住了。
他將手裡的書合上，放到一旁。
「來了。」
語氣聽起來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可他坐直了一些，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念念身上。
嘴角更是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念念乖乖站在沈清婉身邊。
「爺爺今天有沒有聽醫生和護士的話？」
「當然聽了。」
沈老爺子回答：
「早上按時起床，也按時吃了早餐。」
「張護士剛才還來檢查過。」
「血壓和心率都沒有問題。」
念念聽完，放心地點了點頭。
「爺爺今天很聽話。」
「是一個讓人省心的好朋友。」
沈老爺子臉上的笑容微微停頓。
「誰教你這樣誇人的？」
「念念自己想的。」
小丫頭認真說道：
「好朋友願意聽話，就會讓念念省心。」
老鍾站在旁邊，終於沒有忍住笑了一下。
「老董事長。」
「念念這是在夸您。」
「我知道。」
沈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用不著你解釋。」
沈清婉也忍著笑意。
「念念一路上都在擔心您有沒有好好留在療養院。」
「現在親眼看見您，她才能放心。」
「爺爺答應過她。」
沈老爺子說道：
「今天會在病房裡等著。」
念念看了看沈老爺子身邊的老鍾。
「鍾爺爺也在。」
「這樣爺爺就不是一個人。」
「對。」
老鍾笑著說道：
「我一直陪著老董事長。」
「今天沒有讓他一個人離開病房。」
沈老爺子有些無奈。
「我今天本來就沒準備離開。」
念念沒有和他爭論。
她忽然想起自己書包里的東西，連忙看向沈清婉。
「漂亮阿姨。」
「念念現在可以把禮物送給爺爺嗎？」
「當然可以。」
沈清婉說道：
「禮物是念念準備的。」
「應該由念念親手交給爺爺。」
沈老爺子有些意外。
「還準備了禮物？」
他原本以為念念今天只是過來看望自己。
沈清婉昨天在電話里，並沒有提過卡片的事情。
念念只說過明天見。
沒想到小丫頭不僅記得這次探望，還親手準備了一份禮物。
「是念念自己做的。」
念念說完，將小書包從身後取下來。
她沒有急著拉開外層拉鏈。
而是先將書包放到旁邊的小椅子上。
隨後打開內層，雙手小心地取出透明文件袋。
好朋友卡片安靜放在裡面。
四個邊角沒有被壓皺。
上面的顏色也沒有沾到其他地方。
看見卡片完好無損，小丫頭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將透明文件袋打開。
又從裡面取出那張對摺好的卡片。
「爺爺。」
念念捧著卡片走到沙發旁邊。
「這是念念送給你的好朋友卡片。」
「因為爺爺和念念已經是好朋友了。」
「所以念念昨天晚上親手做了一張。」
沈老爺子下意識坐直身體。
他放下原本搭在膝上的手，認真從念念手裡接過卡片。
「這是送給爺爺的？」
「嗯。」
念念用力點頭。
「只送給爺爺。」
沈老爺子低頭看向卡片封面。
畫紙從中間對摺。
摺痕壓得很整齊。
封面上畫著一道打開的院門。
旁邊有幾棵高低不同的樹。
院門中間站著一位滿頭銀髮、手裡拿著拐杖的老人。
老人左邊是一位長頭髮的年輕女人。
右邊還站著另外一位頭髮有些花白的老人。
畫面最外面，則是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女孩。
幾個人臉上都畫著笑容。
雖然畫筆稚嫩，人物的比例也不完全準確。
但每一個人的特點都很明顯。
沈老爺子一眼便認出中間的人是自己。
小女孩是念念。
旁邊長頭髮的人是沈清婉。
至於另一位老人，應該就是老鍾。
「爺爺。」
念念伸出小手，指向畫面中間的人。
「這個是你。」
「爺爺的頭髮是白色的。」
「手裡還有拐杖。」
「爺爺看出來了。」
沈老爺子笑著說道：
「畫得很像。」
「這個是念念。」
小丫頭又指向院門外面。
「念念站在這裡等爺爺。」
「還跟爺爺揮手。」
「旁邊這個是漂亮阿姨。」
「因為漂亮阿姨昨天送爺爺回療養院。」
「這個是鍾爺爺。」
「鍾爺爺也一直陪著爺爺。」
老鍾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念念還把我也畫進去了？」
「畫進去了。」
念念點頭。
「因為鍾爺爺要照顧爺爺。」
「不能把鍾爺爺忘記。」
老鍾臉上的笑容更深。
「謝謝念念。」
「不客氣。」
念念重新看向沈老爺子手裡的卡片。
「爺爺，這裡還有打開的院門。」
「念念原來只畫了爺爺和念念。」
「但是畫完以後，爺爺看起來像是拿著拐杖，偷偷往外面走。」
沈老爺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婉偏過頭。
她努力忍住笑意，眼底卻已經多了幾分明顯的無奈和調侃。
老鍾也朝沈老爺子看了一眼。
「所以念念後來又把漂亮阿姨和鍾爺爺畫進去了。」
小丫頭繼續解釋：
「這樣別人看見卡片就會知道。」
「爺爺不是自己偷偷往外走。」
「漂亮阿姨和鍾爺爺都在旁邊陪著。」
「院門也是打開的。」
「爺爺可以從這裡正常出去。」
病房裡短暫安靜了一下。
沈老爺子看著畫面上的自己，又看了看左右兩邊的沈清婉和老鍾。
他沉默幾秒，才有些無奈地說道：
「爺爺昨天也不是偷跑。」
「醫生同意爺爺出去。」
「老鍾一直陪著。」
「藥也帶在車上。」
沈清婉終於開口：
「爺爺。」
「念念只是在給您解釋卡片。」
「您不用再把昨天的話重複一遍。」
「我也是在解釋。」
沈老爺子說道：
「免得念念一直覺得，我是從療養院裡偷偷跑出去的。」
念念認真看著他。
「那爺爺以後離開療養院，要先告訴漂亮阿姨。」
「還要讓鍾爺爺陪著。」
「這樣念念就不會擔心了。」
「知道。」
沈老爺子應了一聲。
「爺爺已經答應過很多遍。」
小丫頭這才重新露出笑容。
「所以念念把漂亮阿姨和鍾爺爺都畫進去了。」
「爺爺旁邊一直有人陪著。」
沈老爺子再次低頭看向卡片。
剛才那點被孩子看成偷跑的無奈，慢慢消失了。
他原本以為，念念只是擔心自己不聽醫生的話。
現在才明白，小丫頭特意補上沈清婉和老鍾，是因為不希望他一個人外出。
打開的院門代表醫生允許。
站在身邊的兩個人，則說明一直有人陪同。
這張簡單的畫裡，每一處都是孩子認真思考後的關心。
「爺爺還不需要你這樣監督。」
沈老爺子嘴上依舊有些不服。
「爺爺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念念只是擔心您。」
沈清婉含笑說道：
「她昨天發現畫面不對以後，專門重新修改過。」
「您就不要跟一個孩子解釋這麼多了。」
沈老爺子看了孫女一眼。
這次沒有再反駁。
他重新看向卡片。
隨後慢慢將卡片打開。
裡面畫著一張小桌子。
念念和他分別坐在桌子兩邊。
中間還放著一碗圓圓的藍莓。
旁邊寫著一行大小並不完全一致的字。
爺爺和念念是好朋友。
文字旁邊畫著一顆紅色愛心。
最下面還有幾顆小小的藍莓。
「這些字也是念念自己寫的？」
沈老爺子問道。
「嗯。」
念念點頭。
「有幾個字念念不會。」
「爸爸告訴念念怎麼寫。」
「但是每一筆都是念念自己寫的。」
「這碗藍莓，是爺爺昨天分享給念念的藍莓。」
「因為我們互相分享東西，所以成為了好朋友。」
沈老爺子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行稚嫩的字。
他沒有馬上說話。
只是將卡片從外到里認真看了一遍。
看完以後，又重新翻到封面。
視線在那道打開的院門，以及站在自己身邊的幾個人身上停留許久。
念念站在沙發旁邊，期待地問道：
「爺爺喜歡嗎？」
「喜歡。」
沈老爺子回答：
「爺爺很喜歡。」
「這是爺爺最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念念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明亮。
「那爺爺要好好放著。」
「不能弄丟。」
「不會弄丟。」
沈老爺子說道：
「爺爺會把它收好。」
他說完以後，又將卡片打開看了幾遍。
明明所有內容都已經看清楚，卻始終沒有捨得放下。
直到念念站在旁邊等了許久。
沈老爺子才拿著卡片慢慢起身。
老鐘下意識準備過去攙扶。
沈老爺子卻擺了擺手。
他拿起旁邊的拐杖，走到病床附近。
床頭柜上原本放著水杯和幾樣日常用品。
沈老爺子讓老鍾將中間的位置清理出來。
隨後親手把好朋友卡片放了上去。
他調整了幾次角度。
確保自己無論坐在沙發上，還是躺在病床上，都能第一眼看見。
最後。
那張念念親手製作的好朋友卡片，被放在了床頭最顯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