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真誠
劉亞飛聽完,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而是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走。
「專輯裡面有十二首歌,風格跨度非常大。從古典到中國風,從R&B到搖滾,從說唱到抒情慢歌。
這種跨度是怎麼做到的?你平時聽很多不同風格的音樂嗎?」
「聽。」陳途說。
「什麼都聽。古典、爵士、搖滾、民謠、說唱、電子,我覺得每一種風格裡面都有好東西。
沒有必要把自己框死在一個風格裡面,做音樂的,好聽就完了,管它是什麼風格。」
「好聽就完了。」
劉亞飛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聽起來很簡單,但要做到很難。你覺得你的音樂好聽在哪裡?或者說,你覺得什麼才是好聽的音樂?」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要深一些。陳途沉默了兩秒鐘,認真想了想。
他不是在想要說什麼,而是在想怎麼說才能把那個意思準確地表達出來。
「好聽的音樂,我覺得就是能打動人的音樂。」
他開口說:「不是靠複雜的技巧,不是靠高級的編曲,而是靠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可能是旋律,可能是歌詞,可能是某一個音色,可能是歌手在某一句裡面的處理方式。
它會在某個瞬間擊中你,讓你覺得這首歌是在寫你。我做音樂的時候不會想太多,不會想這首歌要表達什麼深刻的道理,不會想要傳遞什麼價值觀。
就是想寫一首好聽、好唱、好記的歌。如果這首歌能讓某個人在深夜裡聽著覺得不是一個人,那就夠了。」
這段話說完,觀眾席安靜了幾秒鐘。
不是因為冷場,而是因為大家在消化這些話。
在這個動不動就要把一首歌分析出十八層含義的時代,陳途的說法顯得格外樸素,但也格外真誠。
劉亞飛沒有評價,沒有說「你說得很好」或者「我同意你的觀點」。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自然地轉向了下一個話題。
「專輯裡面有一首歌叫《四面楚歌》,這首歌在網上引起了很大的討論。
歌詞非常犀利,有人認為你在影射娛樂圈的某些現象,有人認為你在表達對輿論環境的不滿。
你能談談這首歌的創作背景嗎?」
陳途靠在沙發上,姿勢很放鬆,但眼神裡面多了一點東西。
不是防備,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終於有人問到這首歌了」的坦然。
「這首歌寫的不是某一個人,不是某一個具體的現象,而是一種普遍的狀態。
當你被關注的時候,你就不只是你自己了。你會變成一個符號,一個被討論、被解讀、被評判的對象。
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都會有人不滿意,都會有人跳出來說你不對。
這種狀態不只是針對藝人,你去看評論區,任何一個公共事件的討論,最後都會變成一場罵戰。大家都在說話,但沒有人聽對方在說什麼。
我在寫這首歌的時候想的是,能不能用一種直接的方式把這個狀態說出來。
不是隱喻,不是暗示,就是直白地說。
因為有些事情,繞來繞去反而說不清楚。」
「所以《四面楚歌》是你對網絡輿論的態度?」劉亞飛追問。
「不是態度,是觀察。」
陳途糾正道。
「我的態度很簡單,就是不去在意。
但觀察不一樣,觀察是把它當作一個現象去看、去想、去理解。
為什麼大家這麼喜歡評價別人?為什麼大家這麼容易被帶節奏?
為什麼大家在網上的樣子跟現實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這些問題比我該怎麼回應更重要。」
劉亞飛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陳途有些意外的話:「你比我想像的要成熟很多。
不是年齡上的成熟,是思考上的成熟。」
陳途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
節目繼續往下進行。
劉亞飛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每一個問題都切在關鍵的位置上,不刻意刁難,也
不刻意討好。
他問了《發如雪》裡面的中國風元素是怎麼來的,問了《夜曲》裡面的古典鋼琴段落是怎麼寫出來的。
問了《楓》的高音部分是不是很難唱,問了《珊瑚海》為什麼會選擇男女對唱的形式。
問了整張專輯的製作周期花了多長時間,問了陳途在錄音棚里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習慣o
陳途一一作答,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就一帶而過。
他不會刻意迴避問題,但也不會把自己完全攤開給別人看。
這種分寸感的把握,讓坐在旁邊的人看不出來任何端倪,但劉亞飛作為一個採訪過幾百位音樂人的老手,敏銳地感覺到了陳途身上的那種「邊界感」。
他不是在防備,而是他本來就這個樣子,不會因為上了節目就變成另一個人,也不會因為問題敏感就慌張。
這讓劉亞飛想起他採訪過的一些真正的大牌歌手,他們身上都有這種特質。
不是裝出來的淡定,而是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形成的、對自我的清晰認知。
因為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不需要你來定義我。
節目的後半段,劉亞飛問了一個跟音樂沒有直接關係的問題。
「你現在這麼火,網上有這麼多人喜歡你,也有很多人不喜歡你,你是怎麼看這些的?」
陳途想了想,說了一段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話。
「喜歡和不喜歡,都是別人的事。
我在乎的不是多少人喜歡我,而是那些人為什麼喜歡我。
如果大家喜歡我是因為我的歌,那我很高興,因為歌是我寫的,我會繼續寫下去。
如果大家喜歡我是因為我這個人本身,那我也很高興,但我不會因為這個就覺得自己多了不起。
因為人都會變,今天喜歡你的,明天可能就不喜歡了。
但歌不會變,一首好歌放在那裡,十年後聽還是好歌。
所以我更在意的是歌,不是人。」
這段話說完之後,觀眾席的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不是那種尖叫式的熱烈,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認同感的掌聲。
劉亞飛也鼓了掌,但他的掌聲很輕,更像是一種姿態。
他看著陳途,嘴角帶著一種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的表情。
「你說你在意的是歌,不是人。」
劉亞飛說,「那我想問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不火了,沒有人聽你的歌了,你還會繼續寫嗎?」
「會。」
陳途幾乎沒有猶豫:「寫歌這個事情,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職業。它是我跟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
有人聽,我就跟他們聊。沒人聽,我就跟自己聊。反正腦子裡有旋律,不寫出來難受。
寫出來了,不管有沒有人聽,我自己先爽了。」
觀眾席有人笑了,但笑完之後又覺得這句話好像不只是開玩笑那麼簡單。
劉亞飛又問:「那你想過沒有,如果有一天你寫不出來了呢?」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狠。陳途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緊張,而是一種「你這個問題問得好」的微妙反應。
「寫不出來就不寫。」
他說:「人生又不是只有寫歌這一件事。如果真的寫不出來了,那說明我該去做別的事情了。
種花、養魚、開個麵館,什麼都行。
我這個人不挑。」
劉亞飛聽到「開個麵館」的時候,笑了。
這是他今天在節目上第一次笑得這麼明顯,之前都是那種溫和的、克制的微笑,這一次是真的被逗樂了。
「我覺得你開麵館的話,排隊的人會比你的簽售會還多。」劉亞飛說。
陳途聳了聳肩:「那不一定,我的面不一定好吃。」
現場的氛圍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輕鬆了起來。
不是那種刻意製造的笑點,而是兩個人在聊天中自然產生的化學反應。
陳途不是那種會在節目上刻意搞笑的人,但他有一種很自然的幽默感,不是講段子,而是用一種很認真的態度說一些不那麼認真的話。
這種反差本身就很有意思。
節目的最後,劉亞飛問了一個總結性的問題。
「如果用一句話來總結《十一月的蕭邦》這張專輯,你會怎麼說?」
陳途想了大概有五秒鐘。在這五秒鐘里,演播廳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記住了的話。
「這是一張我想做的專輯,也是一張我覺得你們會喜歡的專輯。
至於你們喜不喜歡,那是你們的事。反正我挺喜歡的。」
現場的導播在耳機里喊了一聲「cut」,紅色的錄製燈熄滅了。
觀眾席的掌聲再次響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持久。
很多人站了起來,不是那種瘋狂的追星式的起立,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克制的、帶著敬意的鼓掌。
他們不是在對一個明星鼓掌,而是在對一個人、一個真誠的、不裝的人鼓掌。
劉亞飛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陳途面前,再一次伸出手。
這一次握手比開場的時候久了一些,他握著陳途的手,說了一句沒有錄進節目的話:「你做節目很舒服。
不像採訪,像聊天。這種狀態很難得。」
陳途笑了笑:「那是因為劉老師問的問題好。」
劉亞飛也笑了,鬆開手,拍了拍陳途的肩膀:「以後有空常來,不錄節目也行,就坐著喝喝茶、聊聊天。」
陳途點了點頭,然後朝觀眾席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演播廳。
錢月月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的表情看起來比陳途還要緊張,但看到陳途出來之後,那根繃著的弦一下子就鬆了,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牆上。
「怎麼樣?」她問。
「挺好的。」陳途說。
「我問的是你的感覺,不是節目的效果。」
「我的感覺就是挺好的。」
陳途一邊走一邊說:「沙發挺舒服的,水也好喝,主持人也沒為難我。」
錢月月跟在他後面,哭笑不得。
她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她問的是他對自己的表現滿不滿意、有沒有說錯話、有沒有覺得哪個問題回答得不好。結果他跟她聊沙發和水。
但她仔細想了想,又覺得陳途說得有道理。對他來說,上節目真的就是坐一下、喝口水、聊個天,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不會因為上了節目就緊張,不會因為面對鏡頭就不自在,也不會因為主持人的咖位大就怯場。
他就是他,坐在哪裡都是這個樣子。
這種心態,說好聽點叫寵辱不驚,說難聽點就是沒心沒肺。
但不管怎麼說,這種心態在這個行業里是稀缺品。
《華語訪談》的播出時間定在錄製後的第四天,周五的晚上黃金時段。
播出之前,節目組放出了一段預告片。
預告片只有四十五秒,但剪輯得非常精妙。
開頭是劉亞飛問「為什麼是十一月?為什麼是蕭邦?」。
然後是陳途回答「十一月是秋天和冬天交界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氛」。
中間穿插了陳途說「好聽就完了」的那段話,以及他說「我在意的是歌,不是人」的那句。
最後三十秒,是陳途說「這是一張我想做的專輯,也是一張我覺得你們會喜歡的專輯。至於你們喜不喜歡,那是你們的事,反正我挺喜歡的」——
配上他靠在沙發上微微笑著的表情,整個預告片的節奏和情緒被推到了最高點。
預告片發布之後,網上的反應比預期的還要熱烈。
不是因為陳途說了什麼驚人的話,而是因為他在節目中的狀態跟很多人想像的不一樣o
那些沒聽過他歌的人,以為他是一個狂妄的、目中無人的、不可一世的年輕人。
看了預告片之後才發現,這個人說話的語氣很平和,態度很誠懇,不像是會在網上跟人對罵的那種人。
這種反差讓很多人對他產生了好奇,進而去聽他的歌,聽完之後又被音樂本身打動,形成了一個非常良性的轉化鏈條。
到了周五晚上正式播出的時候,在線觀看人數創下了《華語訪談》開播以來的最高紀錄。
這個紀錄之前保持了很多年,連那幾位天王級歌手上節目的時候都沒有打破,但陳途做到了。
完整版的節目有五十分鐘,比預告片要豐富得多。
陳途在節目裡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沉默,都被網友們截圖、錄屏、分析、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