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豐準備了至少十套台詞——大反派登場的經典台詞。
他甚至在路上嘗試桀桀笑聲,無奈,以蛇之喉,實在弄不出那古怪動靜。
作為妖怪,公然現身於凡人面前,當然要說些狂傲不羈、霸氣十足的小詞兒出來,方能鎮得住場面。
若不開口說話,看起來也就只是條特別大的蛇罷了。
若開口吐出個「哈哈嗨」來呢,還不如不開口。
城牆上部署了那麼多巡防的兵丁,用霸道酷炫的台詞威嚇一番,把對方嚇出屎尿來再動手,會輕鬆許多。
怎料他剛剛施展神行咒法躍上城頭,還沒張嘴,滿牆的兵士就紛紛發射穿雲箭。
可他們竟不迎戰……而是棄械躲進弩箭台、營房、兵器庫里,緊鎖大門。
躲進工事為保命,
穿雲箭報堂前燕。
若事後上官追問懼戰之責,兵士們也占理——專門對付妖怪的堂前燕沒上,我們憑什麼上?
這伙大頭兵踢起皮球來,一點兒也不糊塗嘛!
不大一會兒,全城鐘響。
可惜,殺過來的堂前燕全是歪瓜裂棗。
意料之內。
最令劉豐忌憚的兩隻金燕子此時遠在腚衍鎮,血燕子更不知何時回得來。
他以【劍心】讓自己專注,唇窩一掃,摸清楚敵手修為深淺,嘴角勾出一抹笑,大膽迎戰。
與此同時,堂前燕的分署議事堂之內歌舞昇平。
舞姬衣著清涼,婀娜多姿。
幾十名文官圍坐,或飲酒對詩,或烹茶著棋,或在庭院裡與舞女們蹴鞠玩樂。
議事堂內連年如此。
內務外務,騎尉都辦得糊塗,下官自然也糊塗。
唯獨今日,司倉需要處理的公務稍多。
堂前燕該分配到多少稅金,取決於名目,譬如府庫修葺、征新、法器補充、資糧補充。
如何上報,就由這位司倉負責。
朝廷設堂前燕,為除妖害,廣納賢士良才。
已故的百年難得一遇之降妖良才騎尉大人,在永州分署真正做到了廣納。
納得特別廣——依姓氏廣納。
他麾下這位司倉姓趙,早年間在騎尉家中當過廚子,抱過小時候的騎尉。
趙司倉向議事堂里諸位考學進入衙門的後生吩咐,「歇停歇停,別唱了別跳了,干點正事。」
於是,考進分署的年輕文官們令舞姬退下。
這幾十名考進分署的年輕文官,向考進分署的趙司倉恭恭敬敬詢問,「爹,什么正事?」
趙家長子明顯比弟弟們機靈,「爹,您就直說,今日給誰扣帽子,安什麼罪名?」
「不是這個正事……如今,冬過去了,永州城裡人口少兩成,凍死一撮,燒死一撮,活的流民還跑去捕蛇寨了。唉,咱們要蛇有個屁用。孩兒們,都細心算一算,咱們堂前燕大概會損失多少稅金。我去找太守大人商議,今年要麼再開些治妖禍的名目,多征些上來。」
「是,孩兒這就籌算,只是……外頭什麼動靜?噼里啪啦沒完了……」
因為歌舞聲停下,趙家老小都聽見了分署外面的混亂。
忽然轟隆一聲,院牆崩塌,巨蛇游入庭院,鱗片如金似玉,晃得眾人睜不開眼。
「妖怪……逃,逃啊!」
「誒,別……」
劉豐攔住。
他吐出口中的斷臂,抖動身子,甩下幾塊粘著蛇肉的破鱗,禮貌有加,「打擾諸位了,久聞堂前燕里養了一群碩鼠廢物,今日得見,名不虛傳。我不殺你們,我怎麼捨得殺你們,有你們在堂前燕任職,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妖怪,你此言當真?」一名趙姓後生怯生生問。
「當真。我登門造訪,只為一事,請問,哪位是司倉大人?」
「老夫是。」
趙司倉抖著腿答話。
「司倉大人,時間倉促,我便有話直說了。還請大人交出府庫鑰匙,最好是,能與在下同去。我今日入城,就為劫財而來,若非必要,不傷人命。」
劉豐環視四周笑笑,「還望大人,莫學那些個莽撞的武夫,白白斷送性命。」
剛剛結束了戰鬥的劉豐因血食擠壓經脈,此時渾身上下殺意躁動,亢奮令他那雙豎瞳頻頻放射凶光。
妖丹癢得他恨不得一頭鑽進自己胸中,以牙撓抓,狠狠泄去股繼續食血的衝動。
否則,食慾旺盛起來,一口吞了這老兒可就耽誤正事。
殺意被他使勁壓下,可殺氣仍在他因為心潮激昂而微顫的身上不斷散出。
氣勢凜冽,震懾得趙姓文官們無一妄為。
趙司倉立即吩咐長子,「去,快去,拿府庫鑰匙來,別讓蛇尊等久了!」
屁顛屁顛的,老司倉跟在劉豐身後,同去府庫,路上還不忘相告,「府庫布了陣法,只要破壞陣盤,便可安全進入,小老兒幫你找出來。」
「不必勞您大駕。」
劉豐止步,擊出一道劍氣,將埋藏於某幢房舍牆下的陣盤劈裂。
此前在虎妖的偽巢里,他以唇窩探測,找到了陣盤。
今日故技重施,去議事堂的路上,他已尋出陣盤數十塊,見著便砍,以防陷阱。
「像這樣,破壞夠徹底嗎?」
趙司倉眯眼看去,點頭回答,「妙,蛇尊手段妙……如此一來,劫府庫,豈非探囊取物?只是……這私宅底下,哪來的陣盤?這是誰家來著……金燕子徐大人?」
「喂,老頭,愣著幹嘛,跟上。」
「是,是。」
「嘖,算了。」劉豐索性叼起趙司倉,施展神行,片刻抵達府庫。
雖然鑰匙在手,雖然府庫內里物資豐富……
可沒有一樣劉豐認識的。
眼下他哪裡顧得上那麼多,便將看起來不會刺穿臟器的、不會爆炸的、長相不邪門的囫圇吞下。
法器、資糧、珠寶,一股腦全部入了蛇腹。
不管三七二十一,帶回去再慢慢分揀。
眨眼的工夫,大半物資差不多被他搬空,直至吃到胃脹,身體脹掉了幾塊鱗,劉豐才停下,打了個冒黑煙的飽嗝。
他對趙司倉施禮道謝,轉身離去,一溜煙的工夫就從趙司倉的視野中消失。
癱坐在地的趙司倉老半天未能平靜過來,他拾起地上的鱗片,不顧那滾燙的溫度,仔細驗看鱗下暗紋,又不斷回想著王室食譜,「虺者,暗藏龍紋,此蛇,要化虺呀。而且這龍紋鮮紅,乃孽生之紋,來日若化龍……是個孽龍,野性至高的龍!天上天下,至鮮至美之野味!此事了不得,必上報!」
老頭子顫顫巍巍,激動地捧起鱗片要去太守府,卻看見一道孱弱的身影。
半人半虎,是個雌妖,遍體鱗傷,毛髮脫落,儼然受盡折磨的模樣。
她一掌刺穿趙司倉胸膛,掏心吞食,匆匆在敞開大門的府庫里挑了些趁手的法兵,分給身旁的幾隻小妖,而後跌跌撞撞殺向城門,口中聲嘶,淒悽厲厲,「夫君……大王,大王……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