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龍王們
諾亞是在篝火的另一邊注意到那件事的。
他的妹妹茜,正和那個人類治安官的妹妹坐在一起。
兩個女孩子挨得很近,肩膀幾乎碰著肩膀,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火光映在她們臉上,一跳一跳的,把那些轉瞬即逝的表情切成碎片又拼回去。
這種景象還真是令他感到古怪和稀奇。
茜這是和一個人類女孩找到了共同話題,然後像認識了很久一樣聊了起來?
諾亞好奇地瞥了幾眼。
卻發現對方在說話的間隙時也在偷偷看他。
兄妹倆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茜的目光閃爍了兩下。
然後,衝著他笑了笑。
諾亞脊背上的棘刺不由得豎立了起來。
一種完全類似於背後發涼的感覺,從脖頸一路蔓延到尾尖,讓他的鱗片在僻啪的篝火
聲中微微翕張。
他覺得這姑娘肯定瞞著自已做了什麼。
每當自己的妹妹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就意味著有什麼事情已經在她的小腦瓜里轉了好幾圈,而他這個做哥哥的還完全被蒙在鼓裡。
「大人,今天的事情。」
艾倫的聲音把諾亞從那種不祥的預感中拉了回來,他收回了投向妹妹的視線,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人類治安官。
「謝謝您。」
治安官站在那兒,姿態拘謹。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攥著又鬆開,像是在猶豫該放在哪裡才好。
諾亞見過很多人在他面前露出這種姿態。
那種明知道面前站著的是一個隨時可以把自己撕成碎片的生物,卻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的樣子。
「大人.
」
艾倫雖然猶豫,可還是鼓起勇氣。
他抬起頭來,目光和諾亞的豎瞳對上了一瞬,然後又本能地垂了下去。
所有生物的這種反應都是天生的,當他們的祖先在被大型掠食者盯上的時候就會這樣,先確認危險的方向,然後立刻避開直視,以免被解讀為挑釁。
但艾倫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了出來。
「您......您可以放過這裡的女孩子嗎?我們會儘快湊齊您需要的東西。」
諾亞晃動了腦袋。
他明白這個人類為什麼會這樣說。
根據那些古老而恐怖的傳說,紅龍尤其偏愛以年輕的處女為食,認為其肉質鮮嫩,能帶來某種邪惡的愉悅。
這種說法在民間的故事裡流傳得很廣,一代傳一代,傳到最後幾乎成了某種不容置疑的常識。
母親會用它來嚇唬不聽話的女兒,酒館裡的吟遊詩人會用它來讓聽眾倒吸一口涼氣,就連一些自稱「龍類學者」的傢伙也會在他們的著作里煞有介事地寫上這麼一筆。
不過,諾亞可以證實這不是真的,至少他從來沒有這個衝動。
這可能是某些民間創作者的惡趣味,類似的還有吸血鬼喜歡吸食處女的血液什麼的。
好像不管是什麼怪物,只要沾上了「純潔」這個詞,故事就一下子變得有吸引力了。
要說為什麼,大概是因為處女在人們心中是一種純潔的象徵吧。
而純潔之物遭到玷污這種事情,總會引起人們心底某種隱秘的共鳴,為故事的悲劇色彩增添更深的一筆。
人類喜歡這種東西。他們喜歡把一切都變成故事,然後在故事裡加入他們自己喜歡的那些元素,哪怕那些元素和事實毫無關係。
「那只是些故事,治安官。」
紅龍張開下顎,尖牙和和泄露的高溫讓艾倫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儘管他看得出來,這頭紅龍其實很平靜,沒有生氣的意思。
「大人,我絕無冒犯之意!只是————只是古老的傳說中都————」
艾倫慌忙地解釋著。
「都這樣說?」
艾倫不由得撓了撓頭,有些尷尬。
他差點以為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沉默了一會兒。
艾倫深吸了一口氣。
「您能不能,」
他猶豫了一下。諾亞看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留下來。」
「做我們的領主。」
篝火又發出一聲噼啪。
這次沒有火星濺出來,只是木柴內部某個被燒空了的腔體塌陷下去,讓火焰的形狀短暫地改變了一下,然後又恢復。
橘紅色的光在諾亞的鱗片上流淌而過,那些暗紅色的鱗片在火光的映照下顯現出一種接近於乾涸血液的深沉色澤,邊緣的地方則被勾勒出一圈細細的、灼熱的亮線。
諾亞的豎瞳在猩紅色的虹膜上緩緩收縮。
火焰在他們之間跳動著。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但這也說不準。
人類向來是一種很擅長假裝認真的生物。他們可以一邊說著最誠懇的話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完全不同的東西。
除非使用魔法,不然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艾倫的回答來得很快,「我們會是你的領民。」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
就像一個人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之前所有的焦慮和猶豫都會在一瞬間沉澱下來,變的堅實、沉重。
「這片土地會成為你的。我們打到的獵物,最好的部分要先送到你面前。我們找到的金屬,會先問你需要什麼。如果我們生了孩子,他們會從小就被告知他停頓了一下,「這條龍是我們的領主。要尊重他。不要在他的領地里做他不喜歡的事。」
龍是天生的君主,國王,皇帝。
在短生種們還沒有崛起的年代,巨龍領主們就已經在天空的彼端咆哮,便是整個世界都匍匐在他們的雙翼之下,他們在王座上低吼的聲音,橫掃南北所有的生命種族,所到之處,信徒以及血裔們都將遙遙地向著王座的方向跪拜,口中高呼他們的「名號」。
哪怕是現在,那些強大的巨龍們也會肆虐周邊的區域,成為一個地區實際意義上的統治者,建立自己的王庭。
這種事情並不罕見,從北方的凍土到南方的雨林,到處都能找到這樣的例子。
諾亞曾經在父親的藏書里看到過一張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標記標註著各個龍王的領地範圍,那些色塊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鱗片一樣,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大陸的輪廓上。
但龍到底為什麼會比大部分強大存在都更快、更穩地在某個地區建立起自己的統治呢。
力量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在這個世代中更重要的則是龍可以通過自身的魔力,元素精髓改變環境。
龍需要統治,需要領土。
當一頭龍認定某片土地屬於自己時,他們的魔力會伴隨這樣的心理活動滲入大地,空氣,每一寸被他們視為「領地」的土地。
改造周圍的氣候,環境,紅龍的領地會變得炎熱乾燥,白龍的領地會凍結成冰原,綠
龍的領地會蔓生著有毒的荊棘和瘴氣.
也許不適應所有種族生存,卻終究是一片相對穩定的領土。
這是為什麼所有的龍王在自己領地內都有高度的自治權,幾乎不受任何的管控。
就連世界議會也很難去干涉一個龍王對自己領地內的統治。
因為如果沒有這頭龍,那這片土地本身就根本不可能存在。
而且從客觀原因上來看,龍的統治的確也幫忙恢復了環境。
就像是諾亞的父親,那位殘暴的紅龍之王。
他所統治的那片火山之地或許炎熱、嚴酷、寸草難生,但它至少是片穩定的區域。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巨大的、無形的屏障,將那些風暴,總是變化無常的氣候,還有來自外神的污染隔絕在外。
而鼠鎮這個地方既不是被修復的可居住區域,也沒有被某個太古龍,龍王統治。
沒有任何的庇護,生活在這裡的人每天都活在外神污染的陰影之下,活在那隨時可能降臨的、不可名狀的恐懼之中。
所以,他們期待著被某條龍所統治。
哪怕那是一條紅龍。
這裡沒有人不知道,紅龍是一種怎樣的生物。
傲慢的、殘暴的、隨心所欲的、把領民當作財產而非子民。
關於紅龍的故事在所有龍種中是最多的,也是最血腥的。人類會用紅龍來嚇唬孩子,會用紅龍來解釋那些被燒成白地的村莊,用紅龍來詛咒自己的仇人。
諾亞不會反駁這些。
因為這些評價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實的。
生活在紅龍統治區域內的種族,與其說是子民,倒不如說是財產和可以隨時取用的資源。
但就算是被奴役,被壓迫,可是在龍的統治下也是能勉強著活下去的。
在這個世代當中,龍或者說那些龍王們。
既被憎恨,卻也被崇拜著。
既被恐懼,可也被需要著。
他們已經是這個時代中最接近神的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