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內。
山風穿過古剎檐角,帶起一陣輕微的銅鈴聲。
大雄寶殿中燈火未熄,香菸裊裊升起,在金身佛像前緩緩散開。
高台之上,殊印大師盤膝而坐,僧衣如雪,手中佛珠一顆顆緩緩撥過,氣息平穩如古井深潭。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自殿外緩步而入。
來人腳步並不急,甚至帶著幾分從容。
燈火映照下,那張臉也一點點清晰起來。
陸安。
殊印大師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來人身上,神色並無太多意外,只低低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陸安施主,半夜來此,所為何事?」
陸安站在殿中,先抬頭看了一眼佛像,隨後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做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陸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踱了兩步,目光從佛前供燈移到一旁經幡。
「我需要木元之力。」
他說得極直接,沒有半點遮掩。
「作為交換,我可以把天一木鼎交給你。」
天一木鼎。
殿內燭火輕晃,映得殊印眼底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一閃而過,卻又很快恢復如常。
「天一木鼎,乃神霄派子華真人所需之物。金山寺,並不需要。」
似真似假,既像推辭,也像試探。
陸安聽完,低低笑了一聲。
「不要演了。」
「若天一木鼎對你們無用,又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對於你們來說,天一木鼎的重要性,根本不亞於桐木火。」
「否則,你也不會私下協助元白劍里的那道神識。」
殊印大師聽到這裡,撥動佛珠的手終於停了一下。
只是望著陸安,看一個終於撕開溫情假面的俗世梟雄。
陸安卻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反而慢慢轉過身,朝著金山寺後山的方向望去。
夜色深沉,遠處山影重疊,那一片區域正是寺中女眾禮佛修行之地,平日裡最是清淨,也最不容外人窺視。
陸安望著那邊,神色意味深長。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金山寺,和東台山,從來就不是完全一路人,不是嗎?」
殊印大師沉默不語。
陸安則繼續說道:
「還有我家那個孽子。」
「你們包庇他,無非是因為你們要借他,坐實那則讖言。陸府出聖人……呵,既能動搖六家,又能為佛門鋪路。」
殿中佛火微微跳動,映得陸安的臉明暗不定,也讓他那份冷笑顯得更深了幾分。
殊印大師終於緩緩合十,低低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陸安卻像並不在意,只是輕輕一笑。
「你不必問我真正目的是什麼。」
「現階段,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殊印大師沉默良久,再次低低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成交了!
衡山,惡戰進入最終階段。
崔正成的劍氣,越來越強。
單弦劍在他手中震鳴不絕,劍鋒每一次劃開,都帶起一道白芒。
那白芒不止是鋒利,更像裹著聲波與幻意,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時而近在咫尺,時而又仿佛自極遠處斬來,讓人分不清虛實真假。
陸久只能不斷迴避。
他腳步並不亂,身形在亂石與斷木之間來回穿梭,仿佛總能在最險的瞬間避開那一線殺機。
可再如何精妙的騰挪,也終究避不過所有餘勢。
短短片刻,他衣袍上已多出許多被劍氣擦開的裂口,肩頭、袖口、下擺皆有細密劍痕,連衣料邊緣都被割得翻捲起來。
崔正成見狀,眼神愈發冷厲,劍勢卻更穩。
他一邊逼殺,一邊繼續開口。
「小子,事實上,你自幼天賦便遠勝常人。」
「可惜,這份天賦,從來就不是陸安想要的東西。」
單弦劍輕輕一顫,又是一道弧形劍芒斜斬而出,逼得陸久側身退開,腳下石塊當場裂成兩半。
崔正成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陸安唯一算錯的地方,就是當初沒能直接殺了你。」
「若他那日更狠一些,更決絕一些,便不會有今日這些麻煩。」
他說到這裡,眼底竟浮出幾分近乎殘酷的玩味。
「現在看來,那句讖言倒也未必全錯。」
「你,的確可以算是讖言裡的聖人。」
「只可惜,你這個孽障。」
崔正成手腕一翻,劍芒如雪瀑般傾瀉而下,連四周夜色都被照得發白。
「你不是陸家的聖人。」
「是佛門的。」
這句話落下,空氣仿佛都冷了一層。
我那個便宜歹毒老爹的心思,恐怕不止你說的那幾層。
想到這陸久沒有接話,只是繼續閃避。
可隨著他不斷後退,崔正成的劍意卻越來越盛,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一寸寸擠壓著陸久騰挪的空間。
「江南六大世家,能在這片地界屹立千年!」
「你以為,靠的只是權勢、產業和幾部祖傳功法嗎?」
崔正成一劍橫掃,白光裂空,周圍數株古松齊齊斷裂。
「你們借一則讖言,借一場場局,一步步想摧毀我們。」
「可佛門那些禿驢,還有你,知不知道。」
「六大世家真正背負的,究竟是什麼?」
「我們,才是面對真正大劫時的希望。」
說到最後一句時,崔正成的聲音已隱隱帶上一股森冷怒意。
劍氣也隨之變得越發兇悍。
每一劍都比上一劍更沉,更急,更帶壓迫。
然而,也就在這不斷逼殺的過程中,陸久身上的氣息,卻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纏繞周身、若有若無的森然魔氣,竟在一點點收斂。
不是被壓制,也不是散去。
而是被某種更深、更穩的力量,緩緩轉化。
那種感覺很奇異。
就像暴烈焚燒過後的灰燼之中,重新生出了一縷清明;又像無邊怒海翻湧到極處,終於沉入了一片更深的靜水之下。
陸久仍在退,仍在避。
可他眼中的神色,卻越來越平靜。
終於。
在又一道劍氣擦著臉側掠過、斬落一縷髮絲之後,陸久停住了腳步。
他抬起頭,輕輕清喝一聲。
剎那間,周身所有殘存的魔氣,盡數一震。
隨後,全部化作澄淨而莊嚴的佛氣!
黑暗退去,唯余清明。
一種歷經枯榮、生滅、殺伐之後,仍能歸於本心的佛意。
它從陸久骨血深處流淌出來,安靜,卻極重。
一時間,原本逼人而來的漫天劍氣,竟都像被這股氣息微微滯了一瞬。
外放的烈意卻沒有繼續膨脹,反而一點點向內收攏,像一團本該席捲天地的火,被一隻無形之手緩緩按回心口。
火勢在收。
戾氣也在收。
可詭異的是,隨著那股焚燒之相逐漸斂去,陸久身上的殺意,竟不減反增。
這一幕,甚至讓崔正成都微微一怔。
陸久,反而顯得比先前更安靜了。
眉眼間那股逼人的戾氣,被一種說不清的悲憫之意所取代,仿佛有一縷極淡極淡的慈悲之心,自他骨血深處緩緩浮起。
慈悲,不忍,憐憫。
這些本該讓殺意消退的東西,此刻竟反過來讓那股殺念變得更純,也更重。
殺意未減,反更鋒利。
戾氣卻在退被無形佛意一點點洗去。
下一刻,一股特殊至極的氣息,自陸久體內緩緩盪開。
那不是焚如要術單純的火,也不是尋常佛門清淨氣,而是一種介於輪迴與枯滅之間、仿佛曆經生死後才沉澱出來的力量。
像萬物終有一滅,滅後又有一轉,轉中仍藏寂滅之意,寂滅之中又透出一絲不可言說的生機。
輪迴。
枯滅。
兩種本該彼此相斥的意味,竟在他身上奇異地融成了一體。
隨之而來的,則是金色佛光。
遠遠望去,他整個人都像被一層金色光焰包裹,既有佛門的清正,又有焚如的熾烈,偏偏還夾著一縷令人心悸的死寂。
崔正成見狀,臉色終於真正變了。
只聽遠處夜風中,忽然傳來一道極細微的琴鳴。
隨後,一道寒光破空而來!
原本在先前交鋒中已經破碎受損的綠綺古琴,竟像是受到了某種莫名召喚,自遠處飛掠而至,穩穩落在陸久身前。
琴身懸於半空,輕輕震鳴。
而隨著陸久身上的輪迴枯滅之力不斷湧出,那張古琴竟也開始變化。
先是琴身上的裂痕,一寸寸被淡金色火意包裹。
那些火併不猛烈,甚至稱得上安靜,只像一層柔和而深沉的光,沿著木紋緩緩流淌。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驚。
因為那分明是火,卻沒有半點要焚毀琴身的意思,反倒像是在滋養,在喚醒,在把某種沉睡已久的力量一點點重新點燃。
緊接著,整張綠綺都燒了起來。
不是尋常烈焰,而是淡淡金火。
琴在火中。
火附於琴。
木不焦,不裂,不毀,反而在那金火映照下顯出一種愈發古拙、愈發堅凝的質感,像沉睡千年的神兵終於褪去塵灰,露出真正本相。
金火燃琴!
可最詭異的是,這把琴竟沒有半點損毀跡象!
直到這一刻,崔正成才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
他死死盯著那張懸浮於火中的古琴,原本陰沉冷厲的眼神里,竟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態的震驚。
「桐木火!」
萬寶會上,崔家曾暗中搜尋許久的異寶。
傳聞此火誕於奇木之中,可附著於木而不滅,不焚其形,只煉其質。
若能以桐木火鍛造木製兵器,其堅硬鋒銳,甚至還在玄鐵之上,且兼具火木兩相之性,既生生不息,又焚盡萬物,幾乎可稱奇珍中的奇珍。
崔家找了許久,都未能真正得手。
誰能想到這東西,沉眠在綠綺琴中的桐木火!
這張古琴,本身便是以桐木所打造的異物!
昔日的劉俊也不知道這件事。
火與木,本就是一體。
難怪它能在陸久身上那股輪迴枯滅之力中重新燃起。
這一刻,桐木古琴開始變形,化為一把武器!
「桐木古琴,助我,以殺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