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在夜色中波光粼粼,路燈周圍繞了一圈飛蛾,在光暈下飛舞。
「你想什麼?」
微風拂過,陸星雙手插兜,幾縷碎發掉落在臉頰邊。
見狀,江素雪低頭從帆布袋裡翻找。
幾秒之後,她把手伸到陸星的身前,手掌張開,一個灰色的發圈靜靜躺在掌心。
「我以為你會給我一個帶小花的。」
陸星伸手拿起那枚發圈,指尖的溫度輕飄飄的留在江素雪的掌心,又很快消失不見。
江素雪彎起嘴角,磕磕絆絆地說。
「有...有帶小花的,我以以...以為你喜歡這種簡單的。」
說著,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在透明的小盒子裡,裝了很多個五顏六色的發圈,各種造型都有,全部捧在陸星眼前。
陸星看了一眼,深深嘆息一聲。
看來給江素雪提升審美素養,還真是一個艱巨的任務啊。
「不用,我用這個就行。」
他將略長的頭髮粗糙的攏了幾下,全部束在了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江素雪看著陸星流暢的動作,有些入神。
「愣什麼?」
紮好了頭髮,陸星輕易的捕捉到了小磕巴雙眸中的失神。
江素雪回過神來,磕磕絆絆地說道。
「你的髮型很...很...」
「很帥?」陸星第一次留髮,該說不說,除了費點洗髮水之外,其他感覺良好。
「很很...很像漫...漫畫裡的道士。」
道士?
陸星笑了一聲,「你愛看漫畫啊?」
「是輔...輔導的學生在...在看。」
「我...我有時候會瞄...瞄到漫畫封面。」
對於以前的江素雪來說,她的人生只有兩件事,學習和賺錢。
娛樂活動既浪費錢又浪費學習的時間。
在江素雪這裡,幾乎是被杜絕的存在。
「不...不過...」
江素雪抬頭,看著陸星沒有任何頭髮和劉海遮掩,卻更加立體的五官。
「後天軍...軍訓,你的頭...頭髮...」
握草!對啊!
陸星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冷風吹過,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兩天是報到日,後天就要開始軍訓了。
所以,他軍訓的教官能容忍他這種頭髮嗎,去裝女的成嗎?
不行!他得提前問問!
陸星點開手機,迅速給富貴發了條消息。
做好了這一切,他才鬆了一口氣,沖江素雪說道,「幸好你提醒我。」
「沒...沒事。」
湖邊長椅上的那對情侶手牽著手離開了,陸星一個閃現,消失在江素雪的眼前。
江素雪:???
她環顧四周,才看到陸星已經竄到那張長椅上坐著了。
「快過來快過來,坐下說!」
陸星趴在椅背上,沖江素雪招了招手。
他現在的人生準則就是,能享受就絕不沒苦硬吃,能坐下還幹嘛要站著。
江素雪點點頭,快步走了過去。
「你這周六周日還要去教學生嗎?」陸星歪頭看著江素雪,身後是柔軟的垂柳。
江素雪搖頭,「這學年的錢存夠...夠了。」
「我想先努力學習,試...試試能不能拿到獎...獎學金和補補...補助。」
陸星眯起眼看著江素雪。
因為眼前的女生講話總是磕磕巴巴的,於是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是個懦弱又自卑的人。
不是的。
能有自己的目標,並且堅定往前走的人,從來都不是懦弱的人。
跟江素雪相處之後,他能很清楚感覺到,這人很堅強。
「你當時為什麼要轉學?」
在自己踢著石子過橋時,他偶爾回頭看到空蕩蕩的對岸,這句話就會縈繞在心頭。
他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得到答案了。
而穿過數年的光陰,他走到了這裡。
江素雪抬頭,眼神里有些意外,她以為陸星從來都不在意這件事。
畢竟,雖然之前她跟著陸星的時候,陸星並不趕她走,可陸星也同樣對她一點都不熱切。
她以為陸星無所謂她走不走。
堆積在心頭的積雪突然融化了一點,流淌的雪水讓江素雪的大腦無比的清涼。
「我爸...爸爸跟新阿姨結...結婚後一直沒...沒孩子。」
「做...做了檢查,我爸弱弱...精。」
「所...所以他要到了我的撫...撫養權,讓...讓我轉學去城...城裡。」
「過...過了兩年,他試...試管成...成功了,就...就又沒人管...管我了。」
陸星沉默地聽著。
整個講述的過程雖然磕磕巴巴的,但江素雪一臉的坦然,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懂得這種感覺。
這不是完全不在意,而是在無數次的自我折磨之後,徹底麻木了。
陸星也不會去問,那你媽媽呢。
將就的婚姻暗流涌動,濺起的水花卻打濕了小孩的一生。
他問出這句話,只能再給江素雪一刀。
江素雪笑了笑,明明頂著樸素的衣服和髮型,明亮的眼睛卻露出一股帶著生命力的美。
「不...不要可憐我。」
「我過...過得很好,自己賺...賺錢,還考...考上了江大,還遇...遇到了你。」
「還沒...沒有謝謝你。」
江素雪看著湖邊草地上茂盛生長的野草。
她的人生就像地上的野草,越踩只能讓她生長得越茂盛。
即使大火呼嘯而過,只要有光,她也能積蓄力量,努力生長。
陸星觸動於這種堅韌。
他跟太多天潢貴胄的客戶們接觸,太理解當初付叔說的話了。
付叔說,只有富貴家才能出情種。
正因為有錢,所以才能說我不要錢,我要很多愛。
而缺錢缺愛的人,就像這湖邊的野草。
所有的心事,只有風知道。
「謝我什麼?」陸星低低地說,「你走到現在完全靠著自己,你最該謝的是自己。」
江素雪的眼睛亮亮的。
「我講...講話這樣,會...會不會浪費你...你的時間?」
「不會。」
陸星的胳膊撐在椅背,手背頂著臉頰,笑著說。
「把你的停頓當作標點符號來聽不就好了。」
江素雪怔了一下,嘴角無法抑制的彎起。
「所以我要謝...謝謝你。」
「以前你...你幫了我,現在你又...又幫了我,還認真聽...聽我講話。」
「我很...很少朋友。」
「你不嫌...嫌棄我結...結巴,願意當我的朋朋...朋友。」
「今天是第...第一次有人送我開...開學。」
夜風裹挾著斷斷續續的音節,吹進陸星心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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