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陳天煜雙腳落地的瞬間,膝蓋微曲,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這裡的空氣比上面還要冷。
不是那種冰雪的冷,而是一種直透骨髓的陰寒,像是有人把冰塊塞進了你的脊椎骨縫裡。
「噗。」
一簇幽藍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動。
這是剛才吸收的骨磷陰火。
借著微弱的火光,陳天煜看清了四周。
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甬道。
兩邊的岩壁上掛滿了乾枯的苔蘚,但仔細看去,那些苔蘚的形狀像極了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柳如煙落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捂著肩膀上的傷口,臉色蒼白,那雙平時勾魂奪魄的媚眼裡此刻滿是警惕。
「這是什麼鬼地方?」
柳如煙壓低了聲音,呼吸有些急促。
「閉嘴。」
陳天煜頭也不回,指尖的火苗驟然熄滅。
甬道深處傳來了細微的摩擦聲。
沙沙。
沙沙。
像是有什麼軟體動物在粗糙的石壁上爬行。
陳天煜貼著牆壁,身體仿佛融入了黑暗的陰影中。
柳如煙見狀,也不敢再出聲,強忍著傷痛,學著他的樣子屏住呼吸。
那聲音越來越近。
直到經過他們面前時,借著牆壁上某種發光菌類的微弱螢光,兩人看清了那是什麼。
是一條蛇。
一條只有骨架,卻依然在蜿蜒爬行的白骨蛇。
它的頭骨里塞著一顆還在跳動的紅色眼珠,拖著長長的脊椎骨,在地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它似乎沒有發現兩人,徑直爬向了甬道的另一頭。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陳天煜才直起身子。
「巡邏兵。」
他淡淡地說道。
「這裡的主人,不喜歡有活人進來。」
柳如煙咽了口唾沫。
「陳天煜,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盯著這個男人的背影。
從百草園的雜役,到如今把厲風和葉傾城玩弄於股掌之間,這個男人藏得太深了。
深得讓人害怕。
「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
陳天煜繼續往前走,腳步很輕,「但我知道,不想死就跟緊點。」
他手裡扣著那枚黑色的鎮魂石。
在這地下世界,這塊石頭就像是一個指南針,指引著陰氣最重的地方。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甬道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石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凹槽。
凹槽的形狀很奇特,像是一隻向天乞討的手掌。
「又要獻祭?」
柳如煙看著那個手掌凹槽,眉頭緊鎖,「這次要什麼?人頭我們可沒帶下來。」
「不需要人頭。」
陳天煜湊近看了看那個凹槽,鼻翼微動。
上面殘留著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而且是那種充滿了魔性的血腥味。
「它要的是魔血。」
陳天煜轉過身,看著柳如煙,「柳管事,該你出力了。」
柳如煙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你的《種魔經》是魔道正統,體內的靈血最純。」
陳天煜指了指那個凹槽,「這扇門,是專門為魔修留的。」
「憑什麼是我?」
柳如煙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你體內也有魔氣,你怎麼不放血?」
「我的血太雜。」
陳天煜攤開手,「而且,是你求著要跟我合作的。」
他逼近了一步。
「厲風雖然跑了,但他肯定會用傳音符搬救兵。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耗。」
「要麼放血開門,要麼就在這裡等死。」
陳天煜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柳如煙咬著紅唇,死死盯著陳天煜。
良久。
她冷哼一聲,走上前去。
「算你狠。」
刷。
她用那根血色長鞭的尖端劃破手掌。
鮮紅的血液滴落在那個石質手掌上。
嗡——!
原本灰撲撲的石門瞬間亮起了一道紅光。
那石質手掌仿佛活了過來,貪婪地吮吸著柳如煙的血液。
柳如煙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蒼白。
「夠了!」
她想抽回手,卻發現那石掌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死死粘住了她的手掌。
「陳天煜!幫我!」
她驚恐地大叫。
陳天煜站在一旁,並沒有立刻動手。
他在觀察。
觀察這扇門的反應,也在觀察柳如煙的極限。
直到石門上的符文完全被點亮,發出咔咔的機括聲。
陳天煜才猛地出手。
「斷!」
他右手並指如刀,燃燒著白色的骨磷陰火,精準地切在石掌與柳如煙手掌連接的氣機節點上。
砰。
柳如煙跌坐在地,手掌上一片血肉模糊。
她怨毒地看了陳天煜一眼,趕緊掏出一顆丹藥吞下。
轟隆隆。
石門緩緩開啟。
一股陳腐到極點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後不是寶庫。
而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壇。
祭壇四周,豎立著九根巨大的青銅柱子。
每一根柱子上,都鎖著一具乾屍。
而在祭壇的最中央,懸浮著一本散發著黑氣的玉簡。
「那是……」
柳如煙顧不得手上的傷,眼睛瞬間直了。
「《萬靈化血經》的總綱!」
她認得那股氣息。
那是《種魔經》的進階功法,是魔道無上秘典!
她掙扎著爬起來,就要衝進去。
「別動。」
陳天煜一把拉住她的後領。
「想死嗎?」
他指了指祭壇的地面。
那裡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但在這灰塵之上,卻有一排新鮮的腳印。
腳印是從另一側的陰影里延伸出來的,一直走到了祭壇中央,然後消失了。
「有人比我們先到了。」
陳天煜眯起眼睛,渾身肌肉緊繃。
「怎麼可能?」
柳如煙驚疑不定,「厲風和葉傾城都在上面,還能有誰?」
就在這時。
一陣詭異的咀嚼聲,從祭壇中央那根最粗大的青銅柱後傳了出來。
咔嚓。
咔嚓。
像是在啃骨頭。
陳天煜手中的鎮魂石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發燙得驚人。
「退!」
他低喝一聲,拉著柳如煙急速後退。
但已經晚了。
「呵呵呵……」
一陣破鑼般的笑聲在空曠的祭壇里迴蕩。
「陳師弟,柳管事。」
「你們讓師兄等得好苦啊。」
一個身影緩緩從青銅柱後走了出來。
當看清那張臉時,柳如煙嚇得直接尖叫出聲,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韓……韓墨?!」
那確實是韓墨。
但他又不再是韓墨。
他身上的丹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灰敗的皮膚。
左半邊臉皮已經沒了,露出森森白骨和牙床。
最恐怖的是他的肚子。
那裡破開了一個大洞,裡面沒有內臟,而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還在蠕動的黑色藤蔓。
那些藤蔓就像是他的腸子,隨著他的呼吸一脹一縮。
他的手裡,正抓著半截不知道從哪具乾屍上扯下來的手臂,津津有味地啃著。
「你沒死?!」
柳如煙聲音顫抖。
「死?」
韓墨歪著頭,那隻僅剩的眼球轉動了一下,死死盯著陳天煜。
「我當然死了。」
「被我的好師弟,用化屍生靈水,一點一點,融化了。」
他扔掉手裡的斷臂,拍了拍手。
「陳師弟,你的手藝真不錯。」
「那滋味,我現在都忘不了。」
陳天煜面無表情。
但他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悄然捏碎了兩顆鬼藤的種子。
「韓師兄過獎了。」
陳天煜淡淡道,「既然死了,就該好好躺在地下當肥料。跑出來嚇人,就是你的不對了。」
「肥料……嘿嘿,肥料好啊。」
韓墨撫摸著肚子裡的藤蔓。
「多虧了你,我現在和這百草園的鬼藤融為一體了。」
「我是樹,也是人。」
「我是不死的!」
吼!
韓墨突然咆哮一聲,肚子裡的黑色藤蔓猛地射出。
幾十根藤蔓如同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罩向陳天煜。
速度之快,比他在生前還要強上三分!
「火!」
陳天煜大喝一聲,右手燃起熊熊的骨磷陰火,一掌拍出。
燃木手!
白色的火焰撞上黑色的藤蔓。
滋滋滋!
以往無往不利的陰火,這一次卻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瞬間燒毀藤蔓。
那些藤蔓表面分泌出一層粘稠的屍油,竟然硬生生抗住了火焰的灼燒。
「蠢貨!」
韓墨嘲笑道,「這可是吃了我的屍體長出來的藤,不怕火!」
砰!
一根藤蔓抽在陳天煜的胸口。
陳天煜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一根青銅柱上。
「咳咳……」
他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這怪物的力量,竟然已經逼近了築基期!
「柳如煙!動手!」
陳天煜對著還在發愣的柳如煙吼道。
柳如煙如夢初醒。
她知道,若是陳天煜死了,她絕對是下一個口糧。
「魔音灌腦!」
她雙手結印,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這是一種直接攻擊神魂的音波功。
韓墨的動作果然頓了一下。
他那殘缺的大腦似乎承受不住這種衝擊,痛苦地捂住了腦袋。
「啊!好吵!好吵!」
就是現在!
陳天煜眼中精光爆閃。
他不退反進,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枚炮彈沖向韓墨。
他沒有用火。
他解開了胸口的衣襟。
那一朵精緻的暗金色紫玉蘭花,此刻正瘋狂顫動,仿佛聞到了絕世美味。
「韓師兄。」
陳天煜衝到了韓墨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半尺。
韓墨抬起那張恐怖的臉,還沒來得及反擊。
陳天煜已經一把抱住了他。
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
緊緊地擁抱。
「既然你這麼喜歡當肥料。」
陳天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惡魔般的低語。
「那就徹底一點吧。」
噗嗤!
陳天煜胸口的紫玉蘭花猛地伸出無數根金色的根須。
這些根須並沒有攻擊韓墨的身體。
而是直接扎進了他肚子裡那團黑色的藤蔓之中!
本是同根生!
這紫玉蘭王,乃是百草園的花王。
而韓墨體內的鬼藤,不過是它的下位附屬品。
這就是血脈壓制!
「不……這是什麼?!不!!」
韓墨發出了驚恐至極的慘叫。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瘋狂流逝。
那些讓他引以為傲的、不死不滅的屍氣能量,正順著那些金色的根須,源源不斷地湧入陳天煜的體內。
「吸乾他。」
陳天煜雙眼通紅,體內的《枯木訣》運轉到了極致。
這是一場掠奪。
赤裸裸的掠奪。
韓墨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原本充盈的黑色藤蔓迅速枯萎、發灰,最後變成了脆弱的枯枝。
而陳天煜胸口的那朵花,卻變得愈發妖艷,花瓣上甚至浮現出了一張張扭曲的人臉紋路。
那是被它吞噬的冤魂。
十息。
僅僅十息。
韓墨就不動了。
他眼中的紅光徹底熄滅,變回了一具真正的、乾癟的屍體。
嘩啦。
陳天煜鬆開手。
韓墨的屍體散架了,化作一地黑色的粉末。
只有一顆漆黑如墨的珠子,滾落在了地上。
那是屍丹。
凝聚了韓墨一身修為和怨氣的精華。
陳天煜大口喘著氣,臉色潮紅。
這一次吞噬太猛了,差點把他撐爆。
他感覺自己的經脈里充滿了暴躁的屍氣,修為瓶頸正在劇烈鬆動。
鍊氣八層!
轟!
體內傳來一聲悶響。
在這個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地下祭壇里,陳天煜竟然當場突破了。
他撿起地上的那顆屍丹,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順手扔進了儲物袋。
轉過身,看向已經看傻了的柳如煙。
「柳管事,看來咱們的配合還挺默契。」
陳天煜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微笑。
柳如煙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陳天煜胸口那朵正在緩緩收回根須的妖花,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個男人,比鬼還要可怕。
他是把這地獄裡的規則吃得最透的人。
「既然麻煩解決了。」
陳天煜並沒有理會她的恐懼,轉身走向祭壇中央。
那裡,那本懸浮的黑色玉簡還在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但陳天煜並沒有直接去拿玉簡。
他繞過了玉簡。
走到了玉簡下方的那張青銅供桌前。
供桌上,放著一個古樸的盒子。
盒子沒有鎖。
陳天煜伸出手,想要打開。
「等等!」
柳如煙忽然喊道,「那是陷阱怎麼辦?」
「若是陷阱,韓墨早就觸發了。」
陳天煜淡淡道,「他守在這裡,卻不敢動這個盒子,說明這裡面封印著讓他恐懼的東西。」
「而讓他這種死物恐懼的……」
「只有比他更高級的存在。」
咔嗒。
盒子被打開了。
並沒有暗器飛出,也沒有毒煙瀰漫。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枚種子。
一枚血紅色的、形狀像是一顆心臟的種子。
它在跳動。
咚。
咚。
每一次跳動,周圍的空氣都會隨之震顫。
「這是……」
陳天煜瞳孔微縮。
他的手指剛一觸碰到這枚種子,一股龐大的信息瞬間沖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功法。
是一段記憶。
畫面中,一個身穿血袍的男人,正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上,手裡握著這枚種子,對著天空狂笑。
「以吾之血,養魔心之種。」
「待花開之日,便是吾重生之時!」
陳天煜猛地合上盒子,額頭上冷汗淋漓。
他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傳承之地。
這整個血獄秘境,就是一個巨大的培養皿!
所有的試煉者,所有的廝殺,所有的鮮血,都是為了澆灌這枚「魔心種」。
而得到這枚種子的人……
就是那個血袍老怪選中的——奪舍容器!
「怎麼了?」
柳如煙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那個盒子。
陳天煜深吸一口氣,迅速將盒子塞進懷裡,用枯木靈力死死封住那股氣息。
「沒什麼。」
他轉過身,臉上恢復了平靜。
「柳管事,那玉簡歸你,這盒子歸我。」
「公平交易。」
柳如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那本《萬靈化血經》對她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懸浮的玉簡。
就在她抓住玉簡的一瞬間。
轟隆隆——!
整個地下祭壇開始劇烈搖晃。
頭頂的岩石開始崩塌。
「不好!拿了東西,這裡的自毀陣法啟動了!」
陳天煜臉色一變。
「走!」
他一把抓住還沒反應過來的柳如煙,朝著祭壇後方的一條暗道衝去。
就在兩人衝進暗道的一瞬間。
身後傳來了巨大的坍塌聲。
那一瞬間,陳天煜回頭看了一眼。
在漫天的塵土中,那九根青銅柱上的乾屍,似乎全都睜開了眼睛。
它們看著陳天煜離去的方向,嘴角裂開,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仿佛在說:
「歡迎加入……這場遊戲。」
陳天煜心中一寒。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跳動的盒子。
這場豪賭,才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
血獄秘境的最深處。
一座完全由鮮血凝固而成的宮殿裡。
一個一直盤坐在血池中央的枯瘦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雙眼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血焰。
「種子……被摘走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久違的興奮。
「厲風那個廢物失敗了。」
「不過沒關係。」
「新的容器……更有趣。」
老者抬起乾枯的手指,在面前的血池裡輕輕一點。
波紋蕩漾。
水面上,赫然浮現出了陳天煜那張冷峻的臉。
「枯木靈體,還兼修了火系。」
「真是……完美的溫床啊。」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
「來吧,孩子。」
「帶著我的心,來找我。」
「我在這裡……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