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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神醫與國士

2026-10-01 01:20:20 作者: 青山黛雨

  第107章 神醫與國士

  劉巴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只見劉巴面色紅潤,他朝費觀微微拱手道:「有勞都督掛念。說來慚愧,多虧了吳普先生慧眼,看出了我體內的頑疾,並悉心加以調理,如今已是大好了。我正是應先生之邀,暫留此地繼續療養,以期根治。」

  能讓眼高於頂的劉巴用上「先生」這種極度尊敬的稱呼,甚至主動承認自己有疾,可見他是真的對吳普的醫術感激涕零,心服口服。

  一旁的吳普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頷首:「醫者本分而已。劉公體內邪熱雖已退,但多年操勞積下的虛損,仍需時日調養。」

  看吳普那副平靜的模樣,似乎並無意將師傳的「五禽戲」這等養生功法傳授給劉巴。

  費觀心想,這位神醫的授藝標準,怕是嚴苛得很。

  聽兩人一番交談,費觀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來劉巴之前在成都協助諸葛亮處理政務時,因過度勞累,竟染上了急性熱病。在諸葛亮手下幹活的人,過勞幾乎是標配,劉巴這病完全是累出來的,且來勢洶洶。

  劉備聞訊後,曾派遣宮中侍醫前往診治,但幾位醫官會診後皆搖頭,直言此病根深,只能緩解,無法根治,斷言劉巴「恐難久持」。

  心高氣傲的劉巴哪受得了這等宣判?索性向劉備請了長假,打算出川尋訪名醫。沒想到行至江州時,正好撞見了暫居此地的吳普。

  也算是機緣巧合,命不該絕。在吳普妙手診治下,劉巴的頑疾竟真的日漸好轉,如今已然痊癒。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劉備和諸葛亮也通過劉巴的病情好轉,知道了吳普這位神醫的存在。

  如今蜀漢內部,因多年征戰、政務繁劇而臥病在床的才俊重臣不在少數。法正、簡雍、黃忠————個個都是國之棟樑。劉備此次親自趕來江州,恐怕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禮聘吳普入朝。

  費觀看向吳普,果然見他此刻眉頭微蹙,臉上寫滿了為難。

  「吳普先生。」費觀開口,語氣誠懇,「先生於我,於劉公,皆有救命之恩。如今形勢,先生想必也清楚。若先生想離開,儘管明言,觀絕不阻攔,也絕不為難。先生救過我的命,這得罪人的擔子,我替你挑了。」

  吳普此人,向來不喜顯山露水,更不願捲入朝堂紛爭。他追求的是懸壺濟世,逍遙自在。

  費觀心裡明白,如果吳普能屈志為蜀漢效力,以其醫術救治那些重臣,蜀漢的國力必

  將得到巨大提升,許多歷史遺憾或許都能避免。

  但這終究只是美好的奢望。醫術救人,講究的是醫者仁心,全憑自願。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費觀懂。

  「大都督所言,固然是正論。」一旁的秦宓被費觀這番坦蕩之言觸動,撫須沉吟,似乎想整一套「大義」或者「醫者使命感」的說辭來勸留吳普,「但孔子有雲,醫者父母心————」

  吳普卻搶先一步,打斷了秦宓的話。他盯著費觀道:「大都督,醫者與患者,交流極深。望聞問切之間,有時比父母子女更了解病人的身體與心境。若我整日坐堂問診,一天最多能看百人,十年不休,也不過三十六萬五千人。」

  眾人聽罷,皆發出一陣低低的讚嘆。一位神醫的力量,若能全力施為,確實抵得上三十萬大軍,能活人無數。

  「但人各有命,病各有異。」吳普話鋒一轉,「即便是我,也有治不好的病。我也需要吃飯、睡覺、採藥、鑽研醫理。算下來,一生能親手救治十萬人,已是極限。」

  他目光掃過劉巴:「當初劉公在接受治療時,曾對我感嘆:先生這一身曠世奇才,為何要如此埋沒?

  明明有救濟百萬、千萬百姓的方法————

  

  劉巴聞言,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既有些尷尬,又帶著幾分回憶。

  吳普繼續道:「我問他有何妙法。劉公感慨說:苛政猛於虎。一個貪官污吏,能禍害無數百姓,令其家破人亡。反之,百姓最需要的,是公平無私且精幹的官員。若是百姓對這世道失望,定是因為官吏昏庸;若他們重燃希望,定也是因為良吏輔政。這就是文武之治、管仲之治。」

  書房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凝神聽著。

  「劉公還說:我本非自願留在蜀地,常嘆自己如殘燭孤舟。我這一身經天緯地之才,竟只能困守益州,但是————


  吳普說到這裡,劉巴突然輕咳一聲,接口道:「但是,我在江州療養期間,每每聽到費都督在前線的戰績,保荊州、破蠻族、和東吳、定南郡,都覺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投身政務,助都督一臂之力。」

  劉巴看向費觀,目光灼灼:「費都督,當初侍醫說我命不久矣時,我並無怨懟,只是遺憾壯志未酬。但在吳普先生這裡療養期間,我想明白了:若我一人之才,能制定良策,養活益州十萬百姓,那你救下荊州那一刻,我的命在天下人眼中就值百萬。你開疆拓土,我制定國策,這份功德便能翻倍,惠及更多黎民。」

  這番說辭很有劉巴的風格,雖然是在誇讚自己經世濟民之才,但其實是在以此類比吳普。

  他的邏輯很清晰:人命雖無貴賤,但每個人對世界的影響力確實不同。救活一個頂級政治家,其惠及的民眾,可能遠超醫者一生所診之人。

  可這種邏輯有個死穴。

  費觀心中暗嘆:若官僚與百姓同時生病,難道百姓就活該病死嗎?畢竟,沒人會承認自己是昏官庸吏。

  所以他決定,尊重吳普自己的意願。

  如果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吳普,那麼劉巴和秦宓肯定也已經試過了,結果顯而易見。

  這時,吳普突然話鋒一轉:「聽說魏王死了。」

  費觀點頭:「嗯。我即將率團前往許都弔唁。」

  「曾幾何時,我夜夜被噩夢驚醒,夢見魏王派兵來抓我,要我入宮為他診治。若問我為何不願救活魏王的理由或許魏王也會說出像劉公方才那番話。」

  他看向劉巴:「當初劉公暗中向我提議,想請我出山時,我說:這些話,我要在費都督面前說清楚。」」

  原來如此。費觀恍然大悟,這就是劉巴跟著吳普一起過來的原因。

  「在醫者眼中,命只有一條,不分尊卑貴賤。若有人自命不凡,那不過是他個人的執念。國家之所以有法度,是為了讓眾人遵守規則,這是基本。家師華佗曾教導過我:若基本崩塌,救活一個縣令或太守,也無濟於事。」

  他轉向費觀,目光真摯:「當初與費都督結緣,不論原因為何,我救了你,便已還清了那份恩情。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啊————」費觀不禁發出一聲輕嘆。

  他想起來了。當初是劉英夫人為了調理身體,請求吳普配置補藥。而正是在為自己進山採藥的途中,吳普陰差陽錯避開了巴西王劉阿的襲擊。雖是巧合,吳普卻一直將這份「救命之緣」記在心裡。

  「此外,」吳普繼續道,「我也很感激劉英夫人和阿珍姑娘生前的關照。為了不讓她們白白犧牲,我本打算一直保你平安,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醫術。」

  他的語氣變得決然:「但言盡於此。你現在的身體,只要不加糟蹋,再撐個幾十年絕無問題。我也已將家師的養生秘傳五禽戲」傳授給了你。我的使命,已算完成了。」

  吳普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秦宓:「秦公,這是我將江州及巴蜀常見風土病的辨識之法及對症藥方,集結成冊。其中所用藥材,皆就地可取,炮製之法也儘量從簡。你可交給可靠的醫官,推廣鄉里。」

  秦宓鄭重接過,躬身道:「先生仁心,宓代巴蜀百姓拜謝!」

  吳普擺擺手,看向費觀:「現在,我要離開江州了。去往更需要我的地方。」

  「吳普先生————」

  費觀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仁心仁術,一視同仁,這是醫者的最高境界。

  但在現實中,權力者總是想長生不老,神醫在他們眼中就是最珍貴的資源。看看曹操當年搜羅天下名醫的架勢,就明白了。

  救了王,就要救相;救了太守,就要救縣令————沒人定這規矩,但他們會覺得理所當然。

  即便仁德如劉備,此刻也想救活法正、簡雍和黃忠。

  但費觀不能強留他。強行留下的華佗是什麼下場?那段歷史,費觀記得太清楚了。

  「先生想去南方,還是北方?」費觀沉聲問道。

  吳普默然片刻,伸手,指了指北方。

  「王平!」費觀立刻喝道。

  「末將在!」王平跨步上前。

  「立刻去馬廄,挑一匹腳力最好的快馬,再選兩名機警可靠的親衛,護送吳普先生去他想去的地方。動作要快,務必趕在陛下和軍師察覺先生離去之前!」


  「遵命!」

  吳普本想開口拒絕,但費觀堅持道:「先生,這是我最後的敬意。你救我性命,授我養生之術,留藥方濟世。若連送你一程都不允,費觀於心何安?」

  吳普聞言,深深看了費觀一眼,終於不再推辭,拱手道:「既如此,吳普領情了。」

  他轉身欲走,卻忽然又折返回來,對費觀說道:「大都督果然與眾不同。願你此行,前程似錦,平安歸來。」

  「感謝先生吉言。願先生一路平安,懸壺濟世,得償所願。」費觀鄭重還禮。

  吳普走到門口,腳步再次停頓,背對著眾人,聲音幽幽傳來:「我知道,蜀中有許多重臣染病。但救一人,並不能解決根本。我救劉公,全因大都督之面。若此事傳開,我只會成為眾人爭搶的藥草。即便歸順陛下,也違背我的醫道。我註定要像家師一樣,如浮萍漂泊,隨緣而止。」

  言罷,再不回頭,飄然而去。

  劉巴和秦宓相視一眼,皆默然無語。他們知道,此事已無法挽回。

  如果是諸葛亮在這兒,估計會用盡手段留下吳普。畢竟在軍師心中,復興漢室高於一切,若能救活法正等重臣,這代價值得付。

  但費觀選擇了另一條路。

  吳普走到院中,忽然又示意費觀借一步說話。兩人來到廊下,吳普壓低聲音道:「大都督,若將來真有必須要救的人————我是說,對你而言,真正重要到不惜一切也要救活的人。」

  費觀心中一動。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神醫召喚券」?

  「每月初一,在天水郡冀縣的李廣墓前,有幾尊石像。你只需在石馬的左後腿上系一根白繩,再在右後腿下的土中埋入寫有地址的紙條,我一月之內,必會趕到。」

  李廣墓————

  費觀腦中飛快閃過相關信息。西漢名將李廣,一生抗擊匈奴,卻功高不爵,最後憤恨自刎。他的衣冠冢,就在其故鄉天水冀縣。

  看來吳普是要去西涼了。那裡胡漢雜處,戰亂頻仍,百姓缺醫少藥,正是他這種遊方醫者最該去的地方。

  而且,這路線正好與王平前往天水尋訪姜維的路線重合。費觀心中暗忖,或許可以————

  這報酬,比諸葛亮給他的那些口頭承諾和未來支票,實在百倍。

  送走吳普,費觀轉身回到書房,對還抱著錢箱傻笑的雷銅道:「你也別愣著了。現在、立刻、馬上,收拾東西回家。我說的放假,就從今天開始算。」

  雷銅一愣:「主公,我原想留宿一晚,明早再————」

  「明早什麼明早?」費觀打斷他,「陛下和軍師都在江州,萬一明天又有什麼變故,你想走都走不了。趁現在天還沒全黑,趕緊出發!這是軍令!」

  「得令!」雷銅再不敢多言,抱起箱子,咧著嘴一溜煙跑了。

  看著雷銅那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費觀心裡卻莫名泛起一絲不安。

  該死的,自己真的要去許都了,要去見曹丕了。

  仔細想想,他當年可是揍過他的好友吳質和王肅啊————

  這事兒他從沒跟諸葛亮提過,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費觀記得史書記載中,劉備派去弔唁曹操的使者,下場似平並不太好。雖然具體細節模糊,但想來也不會是什麼美差。

  若是派了個無名小卒去,曹丕肯定覺得受了侮辱而大發雷霆:但派自己這等重臣去,萬一曹丕記仇,借題發揮————

  回到屋內,氣氛因吳普的離去而有些沉悶。劉巴站了起來,整了整衣冠:「既然吳普先生已走,我也該告辭了。諸位切記守口如瓶。若讓上面知道,是我們放走了能救法尚書、黃老將軍的神醫,恐怕不好交代。」

  他深知法正、黃忠這些人在劉備心中的分量。若是讓他們的家屬知道,費觀等人放跑了能救命的良醫,哪怕費觀貴為大都督,恐怕也會惹上一身騷。

  「對了,」劉巴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費觀道,「等你從許都回來,下次到成都時,咱們再好好聊聊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屯田民轉自耕農」的土地制度。成都那邊已有風聲,都說你在江州搞的那套頗有成效,物價在你的建議下也穩住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說完,他朝費觀難得地笑了笑,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屋內終於只剩下費觀自己的核心班底。張裕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大都督,您這一回來,可真是風波不斷,驚喜連連。我做夢也沒想到,您竟然會把我列入弔唁團,還有那個廖立。」


  他提到廖立名字時,語氣有些微妙,顯然對那位「可代諸葛亮」的狂士觀感複雜。

  費觀笑了:「曹丕好文學,這點隨他爹。廖立雖狂,但學問淵博,辯才無礙,確實不遜於軍師。有他在旁,至少不會在文辭典故上吃虧。」

  他看向張裕,意味深長:「至於你,張兄,你可是益州第一神相,看相占卜,無人能出你右。曹丕此人,頗信讖緯迷信,對天命之說耿耿於懷。這次,你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相士」。

  「天下第一?」張裕雖然面露難色,連連擺手,「都督莫要取笑,裕豈敢當此名號——

  ——」

  但他眼神中,明顯閃過一絲意動與傲然。讀書人,誰不重名?

  「哈哈,張兄若是成了天下第一相士,以後咱們想找你算個命看個相,恐怕就得排隊

  嘍!說不定還得奉上黃金百兩!」

  李邈在一旁打趣,一番玩笑話,讓屋內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快活起來。

  費觀召集他們,除了敘舊和安排事務,更多是想聽聽這段時間巴郡的政務進展,尤其是張嶷練兵、賨人安撫、以及春耕備荒等情況。

  他得在出發前把接下來幾個月的盤子都布好,確保自己不在時,江州及三巴之地能平穩運轉。

  隨著眾人打開話匣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匯報討論,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江州的夜,在長江水聲與隱約的市井喧譁中,漸漸深了。

  而費觀的書房內,燈火通明,討論聲時而激烈時而舒緩,直到深夜。

  遠行在即,前路未卜。但至少今夜,他還能與這些信賴的部下,好好謀劃一番家園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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