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曹丕再召
他數家珍般道:「謙遜侍奉楚莊王,助其成就霸業的孫叔敖,體國忘私,可稱良臣」;齊國覆滅時,拒絕燕國高官厚祿之誘,自縊殉國的王蠋,忠貞不二,可稱忠臣」;助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管仲,明於決斷,可稱智臣」;治鄭國二十餘年,內修法度、外抗強晉的子產,仁德愛民,可稱賢臣」;齊國晏嬰,食不重肉、妾不衣帛,清廉自守,可稱「貞臣」。」
鄧芝喝了口茶,繼續道:「助吳王闔閭破楚入郢的伍子胥,深謀遠慮,可稱謀臣」;輔佐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東山再起的范蠡,直言敢諫,可稱諫臣」;助秦孝公變法圖強的商鞅,雷厲風行,可稱「能臣」;完璧歸趙、澠池會盟的藺相如,臨危不懼,可稱「直臣」。」
他看向費觀:「至於第十類————當是聖臣」,指那些於亂世中力挽狂瀾、救社稷於水火之人。如伊尹之於商,周公之於周,諸葛軍師之於我大漢。」
說到諸葛亮時,鄧芝語氣恭敬,在座眾人皆微微頷首。
「精彩。」費觀贊道,「伯苗果然博聞強識。這十臣之論,確實囊括了古來良臣的諸般風範。」
他話鋒一轉:「但諸位可曾想過,在這十類之外,是否還有第十一類臣子?」
「第十一類?」廖立皺眉,「十臣之論已極盡完備,豈有第十一類?」
費觀笑了:「今夜之前,或許沒有。但從今夜起,便有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緩緩踱步:「這第十一類臣子,我稱之為「面厚心黑之臣」,簡稱「黑臣」
」
「黑臣?」眾人皆是一愣。
面厚心黑,這四個字,字面意思再直白不過:臉皮要厚,心腸要黑。
這簡直就是在說費觀自己。
張裕忍不住開口:「大都督,這與謀臣有何區別?謀臣行事,也要算計利害,不擇手段。」
「大有區別。」費觀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炯炯,「謀臣行事,雖也用計,但仍會顧及身後之名,考慮長遠影響,遵循某種道或義的底線。而黑臣他加重語氣:「行事從不顧忌世俗評價,也不在意個人身後之名。只要能達到目的,手段再卑劣、名聲再狼藉,也在所不惜。」
堂中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皆露出驚詫之色。
費觀這話,簡直是公然承認自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不擇手段的無賴。
「諸位或許覺得,這等人物,如何配稱為臣?但請諸位想想,如今我等身處何處?許都,魏國心臟。一舉一動,皆在敵國監視之下,一言一行,皆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此非尋常之時,自需非常之策。有人稱此為奇策,我則稱之為奇兵。」
「奇兵————」廖立喃喃重複。
奇策是計劃,奇兵是行動。費觀這是在告訴他們:我們正處在一個走錯一步就萬劫不復的戰場上,生死懸於一線。
「我從不靠縝密的計劃行事,全憑臨場應變。要我像諸葛軍師那樣,事先算盡千步,實在太難為我了。」
他坐回座位,神色變得嚴肅:「此行的最高目標是什麼?是平安回國,完成弔唁使命,維繫吳蜀聯盟,探明魏國動向。曹丕那廝陰晴不定,所以我們的一切行動,都要徹底圍繞平安歸還這個目的展開。」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若能順便動搖魏國根基,排擠其忠良,那只是附帶的紅利,絕非主要目的。」
「所以我面厚」不在乎別人罵我佞幸、無恥。」
「所以我心黑」名聲算什麼?保命和完成任務才是第一。哪怕這手段在旁人看來卑
鄙下作,不擇手段。」
費觀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廖立臉上:「這樣的我,難道錯了嗎?」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廖立輕嘆一聲,低吟道:「河外尖斜步卒輕————」
這是《詩經》中的句子,原意是諷刺輕率冒進。但此刻廖立吟來,卻別有深意。
哪怕是尋常步兵,跨越國境進入敵境時,也會緊繃神經,不敢有絲毫鬆懈。
既然身處虎穴龍潭,又怎能墨守成規、拘泥於常理?
他看向費觀的眼神,已然不同。
就在此時,館驛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神色一凜。趙雲立刻起身,手按劍柄,示意眾人噤聲。鄧芝快步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數騎在館驛門前勒馬,為首一人翻身下馬,正是朱鑠。
「深夜打擾,多有得罪!」朱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奉陛下之命,特來請費都督入
宮一敘。」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皆感荒誕,已是深夜,曹丕竟突然暗中召見?
鄧芝打開門,朱鑠大步走入。他神色匆忙,對費觀拱手道:「都督,陛下有請。此刻宮中已備好茶點,陛下想與都督再弈幾局彈碁。殿下特意囑咐,此事絕不可讓太尉賈公知曉。若是走漏風聲,知情者一個都活不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曹丕這是玩上癮了,竟要深夜秘密召見敵國使者繼續遊戲?而且為了瞞過賈詡,不惜以性命相脅?
費觀看向廖立,低聲道:「看到了嗎?非常之時,必有非常之對策。是好是壞,日後再議。」
說罷,他整了整衣冠,對朱鑠道:「有勞朱將軍引路。」
「都督!」趙雲搶前一步,「末將隨您同去。」
朱鑠連忙阻攔:「趙將軍,實在抱歉。殿下有令,今夜只請費都督一人入宮,且只有吳質將軍與在下陪同。去的是世子寢宮,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他看向趙雲,神色誠懇:「在下以性命擔保,定在天亮之前,將費都督平安送回。還請趙將軍務必信任。」
費觀心中一動。曹丕只留吳質和朱鑠兩個親信在身邊,這意味著如果趙雲真有異心,趁著夜深人靜、守衛鬆懈時突然發難,曹不必死無疑。
這是曹丕在賭,賭趙雲不會也不敢在魏國心臟地帶行刺。
「子龍,」費觀拍了拍趙雲的肩膀,「在此等我。若過了丑時入寅時,我還未歸————
」
「末將便直接殺進宮去。」趙雲沉聲道,眼中寒光一閃。
朱鑠臉色微變,連聲道:「將軍放心!將軍放心!絕不會有差池!」
費觀又叮囑了廖立、鄧芝等人幾句,這才隨朱鑠走出館驛。
夜色深沉,許都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馬蹄聲在青石板上迴響,顯得格外清晰。
曹丕的寢宮位於魏王宮深處。馬車在宮門處換了小轎,又行了約一刻鐘,才在一處不起眼的宮院前停下。
朱鑠引著費觀入內。宮院外松內緊,看似靜謐,實則暗處皆有守衛。
推開寢殿的門,一股暖意夾雜著薰香撲面而來。
寢殿內部極其寬敞,布置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壁懸掛錦繡,青銅燈樹上的燭火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那些看似隨意擺放的屏風、案幾、榻席。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的位置頗有講究,既能遮擋視線,又能在危急時作為掩體。
據說為了安全,曹丕在宮中這樣的「寢殿」有幾十處,每晚隨機選擇一處就寢。除了極少數親信,連大多數近臣都不知道他夜宿何處。
殿中央已擺好一張矮案,案上不是尋常棋盤,而是一張造型奇特的漆木棋盤。
曹丕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斜倚在軟榻上,見到費觀進來,眼睛一亮,熱絡地招呼:「伯仁來了!快快,坐!今夜月色正好,朕忽然手癢,想再與你弈上幾局。」
他那熱情的模樣,簡直像是見到了百年知交。
費觀行禮落座,眼角餘光瞥見一旁的吳質。
這位曹丕的第一寵臣,此刻臉色黑得像鍋底,顯然是對費觀如此受寵極為不服,卻又不敢表露。
「尋常彈碁玩膩了,」曹丕指著那奇特棋盤,「今夜咱們來玩「宮中彈碁」。伯仁可以先練幾把,熟悉熟悉。」
朱鑠在一旁講解規則。
所謂「宮中彈碁」,確實比民間玩法複雜得多。
首先,棋盤中心不像平常那樣平坦,而是隆起一個半球形的小丘,猶如一座微縮的山峰。棋子撞上去,會因慣性向上爬升,然後沿著曲面滑下,軌跡極難預測。
其次,玩家必須避開中心的「山丘」,繞道側方去攻擊對方棋子。可一旦深入敵陣,己方棋子又極易暴露,成為活靶子。
最要命的是,這次不能用手指彈射,得用「葛巾」,也就是絲質頭巾。用柔軟的絲巾去彈射棋子,力道控制和精準度,比用手指難出不止一個量級。
朱鑠繼續道:「每方僅有五子。在擊落對方兩子之前,規則照舊。但當一方僅剩三子時,禁止利用中間的障礙棋」做反彈攻擊。也就是說,不能借山丘」的曲面反彈攻擊。」
費觀聽得暗暗咋舌。這規則簡直變態。
他試練了幾把,發現用拇指頂著葛巾一角去推棋子最為平穩。絲巾的柔軟使得力道傳遞變得微妙,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
不得不說,前世陪社區老人打撞球、玩各種桌面遊戲的經驗,此刻救了他。尋找角度、計算碰撞點、控制力道。這些基本功是相通的。
幾局試手下來,費觀漸漸摸到門道。雖然還遠不如曹丕嫻熟,但已能勉強應對。
「這一局,也要賭點什麼嗎?」費觀放下葛巾,問道。
「那是自然。」曹不理所當然地回答,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選一個他極其擅長而對方幾平陌生的玩法來對賭,這位未來魏帝的臉皮厚度,確實非同一般。
「這樣吧,」曹丕敲了敲棋盤,「玩到寅時鐘響。期間對弈不限局數,最終贏局最多的人,可以提一個願望。」
費觀心中警鈴大作。這賭注看似公平,實則對他極為不利。
曹丕精於此道,而他才剛剛上手。時間越長,曹丕的優勢越大。
「卑職有一事好奇,」費觀斟酌著開口,「像陛下這等身份,富有四海,會對卑職這種微末之人,有什麼願望可提?」
他心中默念:只要別讓我死,什麼都好說。
棋子少,時間長,一晚上能玩幾十局。多練練手或許能趕上,但初期連敗是肯定的。
而且說實話,他並不覺得自己真能贏過沉浸此道多年的曹丕。
危險信號在大腦中瘋狂閃爍。
曹丕聞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他盯著費觀的眼睛道:「朕要你「留、下。」
「啊?」
曹丕咧嘴一笑,仿佛在給費觀一個天大的恩惠。
而費觀看著曹丕那張在燭光下顯得興奮到扭曲的臉,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許久之前,曹操駕崩之後,魏地的國喪正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這一日,曹丕屏退左右,只留下太尉賈詡一人。
殿內薰香裊裊,曹丕的神色卻陰沉如許都冬日的天空。忽然開口:「先王驟逝,天下震動。朕承繼大統,自當有所作為。如今吳、蜀二逆,割據稱尊,不服王化。朕欲整飭軍馬,擇一征討,以彰天威,求天下一統。文和—
他看向賈詡:「依你之見,東吳與西蜀,應先攻打哪一方?」
賈詡垂手而立,白髮蒼髯,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穩。他略作沉吟,緩緩答道:「陛下雄心,老臣深知。然則,東吳與蜀漢,雖論疆土人口,皆遠不及我大魏,卻各依山川險阻,占盡地利。」
他抬眼看著曹丕:「劉備雖年邁,然老成持重,在荊州、益州經營多年,名望極高,甚得人心。且其摩下諸葛亮,治國理政之才,世所罕見,將益州治理得府庫充盈,甲兵精良。」
「孫權坐斷東南已歷三世,根基穩固,江東豪族多願效命。去歲濡須口之戰,其摩下陸遜嶄露頭角,用兵之才,亦出人意料。」
賈詡繼續道:「此二國,蜀有劍閣、葭萌之險,吳有長江天塹之固。關隘險峻,江面戰船羅列,防禦體系已成。更為關鍵者,吳蜀聯盟雖貌合神離,然唇亡齒寒之理,雙方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