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就頗具諷刺意味了,尤其是他身為夜不收司前任把總,指向性不言而喻。
更明顯的是,他說到最後,目光偏到了何不雲身上。
針對意思很明顯,你叄部北司何不雲難辭其咎。
尤其是當坐營官指揮僉事把目光瞥向了何不雲,後者不由得漲紅了臉。
何不雲難堪地道:「按照往年慣例,韃子一般不會在大雪來臨的時候大舉入侵,這次卻是極為反常。」
孟斌大聲質問:「你有沒有派人前往河套後區偵查敵情?」
何不雲目光看向岳重九。
後者回話道:「派了,但是都沒有回來。」
孟斌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道:「何把總,你就這麼急著當副千總,北司的事就扔了嗎!」
何不雲想辯解:「我……」
孟斌打斷他,回過身朝秦北琛問:「秦參將,這事發生於幾天前?」
這些天來,孟斌一派處處忍氣吞聲,這是在反擊嗎?發泄心中的不滿...趙江南覺得孟斌一派在黑山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秦北琛眉頭微垂,正要開口。
石決已經代為回答:「據傳信兵送來的消息,韃子攻陷定邊營是在大前天未時。」
崔染大聲提議道:「天賜良機啊,秦參將,屬下以為可以派兵從鎮遠關直插舍奴郎部後方,韃子留下的肯定都是老弱病殘,正好打舍奴郎部個措手不及。」
崔千總倒是有些膽量和見識...趙江南偷看了崔染幾眼,不知道他為何這般激進?
趙江南卻不知道崔染備受猜忌,後者為了洗脫嫌疑,不得不鋌而走險。
孟斌輕輕冷哼了一聲,卻沒有後文。
崔染清楚聽到了冷笑聲,裝作沒聽到,只在心裡冷笑:
孟斌啊孟斌,別叫崔某抓到把柄,叫崔某抓到把柄,就拿其到秦參將那裡當作投名狀。
他現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殺韃子,表明衷心,證明自己清白。
不然,他這壹部千總不會長久了,遲早會被找個理由罷官。
一旦褫奪了千總職位,其他地方他也別想去,不可能平調其他的蘿蔔坑,唯有回家種田。
他出身於寒門,本應屬於流官一派,天然與同為寒門出身的孟斌走得近才對。
但他不恥孟斌為人,沒有與其同流合污。
又因為寒門身份被世官一派看不起,無法融入世官一派。
因此,他的處境相當尷尬,兩方都不待見,兩派都沒融進去。
崔染見秦北琛猶豫不決,便慫恿道:「屬下也不需要多少人,就帶著壹部軍卒出關偷襲韃子舍奴郎部後方。」
莽夫...秦北琛質問:「如果韃子騎兵回防,你如何跑得過韃子的騎兵?」
崔染反駁道:「韃子騎兵深入固原鎮劫掠,沒那麼快回程的。」
秦北琛擔心地道:「如果侵入寧夏後衛的韃子中沒有舍奴郎部,你不正好是羊入虎口,送上門去給韃子吃。」
崔染退讓一步道:「那秦參將派遣魏副千戶以前率領的騎兵司與屬下一道出關去偷襲。」
秦北琛反問:「這冰天雪地的,到處天寒地凍,行軍已經是極為艱苦困難,還要奔行上兩百餘里去偷襲,你覺得可行?若是韃子早有準備,將老幼婦孺和牛羊馬匹遷移到了陰山以北,你又去偷襲誰?這個偷襲計劃根本就行不通。」
「這……」崔染還要強求,秦北琛目光冰冷下來,他只好咽下接下來的話。
秦北琛雖然目光不善,但不是那種將他當作走私嫌犯的不善,而是怪他太操之過急。
想來剛才這番擲地有聲的偷襲計劃多少還是贏得了秦北琛的信任了,不再處處提防著他。
如今他手底下的把總,沒一個是他的人。
不是寧夏前衛平調過來的,就是寧夏衛升職過來的,連副手都是秦北琛的親信把總充任。
他現在光杆司令一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戰洗清白。
聽到秦參將極力否決上司崔染的偷襲計劃,四位新任把總暗地裡都是鬆了口氣,直呼參將大人英明。
他們來黑山營目的是來撈軍功,建功立業,不是來送命當炮灰。
在心裡恨死了崔染,跟了個什麼莽夫千總,竟然要深入塞外去偷襲,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秦北琛目光忽然一凜,朗聲道:
「雖然偷襲計劃不可取,寧夏後衛告急,但黑山營卻不能見急不救,孟指揮,本將派你領貳部東、南、西三司軍卒馳援寧夏後衛,明日啟程。」
孟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怒色,躬身領命:「謹遵參將大人之命。」
秦北琛面無表情,又對趙江南吩咐道:「趙江南,趕緊著伙房準備七百五十人五天的乾糧,明早務必完成。」
趙江南只覺得一道火辣辣的目光灼燒在身上,趕忙躬身領命:「屬下遵命。」
秦北琛目光從趙江南身上移到崔染身上:「崔千總,本將著你巡查鎮遠關以及長城沿線各烽火台,不得有誤。」
崔染拍著胸膛立了軍令狀:「是,若有韃子從鎮遠關入關,屬下願以命相搏,絕對不叫韃子再從鎮遠關入關半步。」
秦北琛滿意地點了點頭:「散了吧,各行其事去。」
聽了這話,趙江南掉頭就走。
七百五十人五天的乾糧,貌似不是個容易的活,搞不好北司全部軍卒今晚都需要通宵準備。
走出參將營房,趙江南看到本來已經停了的雪又紛飛了起來。
他也不撿那踩踏出來的乾淨路繞了,直接踏上雪地,往北司營房趕去。
不管寒風颼颼,大雪飄揚,也不管腳凍得冰涼。
「趙把總,請留步。」
一道陌生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似乎有那麼一丁點的耳熟。
趙江南站在雪地中,回過身來,透過紛紛揚揚的飄雪見到身著棉甲的葛敬堂撩起褲腳追了上來。
見到是他,趙江南迴轉身,繼續朝著北司營房走,只是腳步稍稍放慢了些許。
葛敬堂追上趙江南,賠笑著道:「趙把總,你二哥回京城了嗎?」
趙江南乾脆地道:「早回了。」
葛敬堂尷尬地苦笑道:「本來想登門向你二哥賠罪的,無奈走得匆忙,沒有成行,真是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