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機魂溝通，是種什麼樣的體驗呢？
很神奇。
很微妙。
在冰冷的金屬上，尋找那份特殊的靈性，仿若進入到另一個層面，在獨屬於機械的世界裡交互。
那樣的交互，許系覺得不算壞事。
基於機魂愉悅的詞條效果。
他所遇見的機魂，都帶有善意，竭力提供著各種幫助。
像艾蕾的機魂，更是因此蛻變進化，成為許系看不懂的高維姿態，堪稱神異。
但。
凡事皆要有度。
「自從我決定研製曲率引擎，我就頻繁溝通機魂，時刻不停的，與各種各樣的機魂建立聯繫。」
「這樣的頻率，這樣的強度……」
「身體支撐不住是正常的，僅是因此僵硬遲鈍，反而比預想的後果輕上許多。」
許系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紋理，像神經脈絡般擴散，細密而交錯。
當手指屈起而活動時，掌紋受到擠壓，會隨之變化形樣。
機魂們的存在，就像是相隔的五指，當它們活躍起來，聽從許系的共鳴而進行交互時。
身為「掌心」。
許系在不知不覺間，受到機魂們的影響，發生一些難以察覺的改變。
對此，許系只是失笑搖頭，感慨自己的工作強度之高后，就不再理會這份副作用。
他是必死的人。
有無副作用，並不在考慮範圍內。
許系只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繼續共鳴機魂，使用械力，為那絕望的明天博取一線生機。
「不過，該怎麼說呢。」
許系起身，頭微微抬高，望向遠方黯淡的人造夕陽，語氣感慨：
「無論是超凡世界，還是科幻世界。」
「人的生命。」
「都是一樣脆弱，如夢幻泡影，輕觸即破……」
夕陽的餘暉，盡數傾灑在藍紫色的花海。
恰逢大風吹來，藍紫色的輝光泛著橙黃亮紗，枝葉拍打花瓣，形成沙沙聲不停的綺麗浪潮。
那是流星之花。
從聯邦行星帶來的花種之一。
許系記得，艾蕾喜歡這種花，就特地劃分一片區域，全部種植藍紫色的流星之花。
那絢爛的花語，他至今記得。
忠誠，自由，以及永恆的愛。
很適合艾蕾的花語。
前一個，是艾蕾的自我認知；後兩個，是許系希望艾蕾能擁有的東西。
「愛，究竟是什麼……」，以前的時候，機仆曾抱著許系的手臂，以茫然的語氣詢問著。
許系無法給予回答，因為真正的愛，從沒有固定答案。
後來。
機仆不再詢問。
不知是有了自己的答案，還是覺得沒必要知曉答案。
「主人。」
有聲音自後方傳來，喚醒了走神的許系。
是現在時間段的艾蕾來了。
「您，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女孩有些不解。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今天的艾蕾比平時更好看」，許系控制自己露出笑容，伸手撫摸女僕的頭頂。
艾蕾感覺哪裡不大對，但雙耳顫得飛快，很快忘乎所以。
……
【你察覺到身體的不對，並找出真正的病因】
【那是你賴以生存的根本】
【是你求活於廢土世界，一路走至現在的機魂能力】
【如果想要避免副作用，你最好的做法，就是暫停共鳴機魂，讓身心自然而然的恢復】
【相對應的，你研發科技的速度會大大下降】
【你仰望天空，沒有任何猶豫，就做出自己的決斷，繼續共鳴機魂，直至本次模擬結束】
目前的生活。
其實是有些痛苦的。
掙扎無望的星空囚籠。
單一封閉的宇宙環境。
失去人性的機魂共鳴。
模擬進行到現在，收穫和付出早已不成正比。
不過，以許系的性格，他也不看重這些就是了。
「在模擬結束前，我必須儘可能多的研究科技，補足反物質發動機和能量衰變發動機，以及引力科技的最後欠缺。」
「只有這樣做，只能這樣做。」
「才可以為艾蕾創造脫困的希望。」
許系輕聲自語，再次投身於忙碌的研究中，為避免忠誠的機仆擔心，他沒有透露那份遲鈍感。
許系的想法很簡單。
他不可能停下實驗，這意味著，身心的遲鈍會繼續加重。
既如此，不如瞞著機仆。
免得機仆感到擔憂。
研究科技，生活日常，繼續爆蟲族的頭。
許系自認為，自己的演技是很到位的，儘管情緒的反饋愈發微弱，但他能控制表情，適時的或笑或無奈。
但這樣完美的偽裝，似乎仍被艾蕾看穿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
漸漸的，慢慢的，在相處過程的每一刻，那銀藍色的平靜眼眸，總是注視著許系的身影。
直至有一天，機仆開口詢問許系。
「主人，您生病了嗎？」
聲音很平靜，臉龐很淡然，可說話時，肩膀處卻止不住的發顫。
「我沒事，艾蕾。」
「只是最近的實驗太多，稍微有些累了。」
許系控制臉部的肌肉，勉強的露出微笑，像以前一樣，伸手摩挲艾蕾的頭髮。
真的只是這樣嗎？
在淡淡閃爍的輝光中，艾蕾的銀藍機眸，顯現內在的圈狀光印，那是不正常的高頻跌漲。
「請您……不要再這樣了，您需要休息。」
艾蕾有些無法言語了。
發顫的聲音，堵塞住了機體的發聲模塊。
「以後會的，艾蕾。」
許系溫和出聲，答應了機仆的請求，但他口中的以後，並未給出具體的時間。
室內光線黯淡。
但有金色的炙熱陽光，沿著窗戶入屋，照射出一道斜長的光暈。
落在機仆髮絲，為其披上神聖的金輝。
許系站在艾蕾對面，手掌在光中移動，溫柔摩挲艾蕾頭頂，看著冰冷的機械完善人性，逐漸變得耀眼。
對此，許系感到由衷的欣慰。
與之形成對比的。
是愈發遲鈍的他自己。
許系的情感正一點點淡化，被星艦上的機魂們影響，慢慢的，不再像是一個正常人。
「……嗯，我相信您。」
艾蕾被許系摸著頭，感受頭頂的溫暖觸感，她顫抖著想微笑回應許系，可笑容變形得嚴重。
很難看，笑得特別難看，五官顫抖著，比哭還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