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咸陽一片死寂。
白天刺殺帶來的恐懼尚未散去,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不見燈火,不聞犬吠。
只有陷陣營的士卒還在街面上巡邏,厚重的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咔噠聲。
唯有一座府邸不同。
趙府。
往日熱鬧的中車府令官邸,如今死一般寂靜。
大門貼著禁軍的封條,外面圍滿了全副武裝的衛士,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府內下人全被看管起來,偌大的宅院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深處的書房門窗緊閉,光線昏暗,飄著一股霉味。
趙高披頭散髮,身上的官袍皺成一團,像是幾天沒換過了。
他的臉慘白如紙,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亮的駭人。
他焦躁不安地在屋裡來回踱步。
他不敢點燈,外面的任何一點光亮,都讓他感到恐懼。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卻什麼也聽不見。
這種死寂比喊殺聲更讓他煎熬。
突然。
「吱呀」一聲輕響。
書房角落,書架後的暗門被悄無聲息的推開。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的從裡面鑽了出來,身上全是灰。
這是他府中僅剩的,還能自由活動的心腹,靠著府邸下面挖通的秘道與外界聯繫。
「干……乾爹。」
小太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趙高。
趙高猛的躥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說。」
趙高的聲音嘶啞,枯瘦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朱雀大街的刺殺,成了沒有?扶蘇,死了沒有?」
小太監被他那雙瘋狂的眼睛嚇得渾身哆嗦,牙齒都在打顫。
「敗……敗了……」
「乾爹,全敗了。」
這兩個字,狠狠砸在趙高的頭上。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案幾,竹簡摔了一地。
「敗了?」
「怎麼可能敗了?」
趙高喃喃自語,完全不敢相信。
那可是他跟季布聯手,動用羅網和六國餘孽所有潛伏力量,布下的殺局。
地面有死士沖陣,高處有強弩攢射,更有重型床弩在暗中狙殺。
這樣的必殺之局,別說是扶蘇,就算是神仙下凡,也該被射成篩子了。
怎麼會敗。
小太監看著趙高失魂落魄的樣子,帶著哭腔,將他打探來的消息全說了出來。
「陷陣營的軍陣是個鐵殼子,弩箭根本射不穿。」
「他們從裡面反擊,只一瞬間,就把我們地面的人,全殺光了。」
「還有那些虎狼衛,跟鬼一樣,悄沒聲的就摸上了酒樓,把我們布置的弓弩手,也全都……全都宰了。」
「整個朱雀大街……血流成河,咱們的人,一個都沒跑出來。」
小太監每說一句,趙高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當聽到最後,趙高的身體已經開始不由自主的劇烈顫抖。
然而,這還不是最絕望的。
小太監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說出了那個足以壓垮一切的消息。
「不……不止如此啊乾爹。」
小太監哭喊著。
「陛下在殿上大怒,已經將黑冰台的令牌,交給了太子殿下。」
「還說,准他先斬後奏,格殺勿論。」
「黑冰台……先斬後奏……」
趙高呆呆地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死灰。
黑冰台,那是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一把屠刀。
完了。
全完了。
如果說,刺殺失敗只是讓他輸掉了一切。
那黑冰台這三個字,就是催命符。
作為皇帝身邊最近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存在於大秦帝國陰影之下的機構,是何等的可怕。
那是皇帝最鋒利的一把刀。
落到那把刀的手裡,他趙高就算有天大的秘密,也會被一根根的從骨頭縫裡剜出來。
他會死。
而且會死的很慘。
「扶蘇……扶蘇……」
趙高癱坐在地,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時而怨毒,時而恐懼。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那個在他眼裡,一直溫順恭良,甚至有些軟弱可欺的扶蘇,怎麼就突然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一步步的,都踩在了自己的算計上,然後用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式,把自己所有的牌,一張一張,全部碾得粉碎。
死亡的恐懼將他淹沒。
恐懼中,一股瘋狂的怨毒從他心底滋生。
「不……我不能就這麼死。」
「我趙高,還沒輸。」
「還沒輸!」
趙高神經質的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極致的恐懼,終於將他的理智,徹底撕碎。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在昏暗的書房裡瘋狂地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咒罵。
他罵扶蘇是個妖孽,罵胡亥是個扶不起的蠢貨,罵李斯是個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最後,他停下腳步。
在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恐懼與絕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輸光了所有賭注後,歇斯底里的瘋狂。
「既然不讓我活……」
「那誰都別想活。」
「扶蘇,你以為你贏定了?」
趙高低吼一聲,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我還有最後一張牌。」
「我要這咸陽,血流成河。」
「我要這大秦,跟我一起陪葬。」
他跌跌撞撞的沖向書房最內側的牆壁,推開一排書架,露出後面一堵冰冷的石牆。
他在牆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塊不起眼的磚石。
「轟隆……」
石牆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只容一人通過的狹小密室。
趙高沖了進去。
密室中央,只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有一個黑木盒子。
趙高顫抖著手,打開盒子。
一枚通體血紅,正面雕刻著一張惡鬼面孔,背面則刻著血色蜘蛛紋路的令牌,靜靜的躺在裡面。
羅網血印。
這是羅網最高權限的象徵。
也是他準備的玉石俱焚的最終手段。
趙高死死盯著那枚令牌,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瘋狂的決絕。
他毫不猶豫地抬起手,將自己的食指,放進嘴裡,狠狠一咬。
鮮血,涌了出來。
他伸出淌血的手指,在那枚血色令牌的惡鬼眉心,重重畫下了一個詭異的符號。
嗡。
令牌仿佛活了過來,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鳴,那血色變得更加妖異。
趙高將令牌交給了身後那個已經嚇傻的小太監。
他的聲音,沙啞,陰冷,不帶一絲人氣。
「傳令下去。」
「告訴我們所有的人,禁軍的內應,六國的死士,天字號的殺手,全部動手。」
「計劃……啟動。」
「今夜子時,我要他們不計任何代價,在咸陽城內,製造最大的混亂。」
「目標,皇宮,武庫,糧倉。」
「告訴他們,事成之後,咸陽府庫,任他們搬取。」
「今夜,不是扶蘇死,就是我們亡。」
「咸陽,該亂了。」
小太監接過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令牌,手抖得快要拿不住。
他連滾帶爬地,重新鑽進了秘道。
趙高癱坐在密室的地上,獨自一人,在無盡的黑暗裡,發出桀桀的詭異笑聲。
隨著趙高這道同歸於盡的命令下達。
咸陽城內,數十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暗流開始涌動。
城東,一座生意興隆的酒樓,掌柜的在後廚擦拭著酒杯,指尖不經意的,在杯底敲擊了三下。旁邊切菜的夥計,刀法不變,只是切菜的節奏,快了一分。
城西,禁軍軍營,一名正在巡視的都尉,看著天邊的月色,狀似無意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左邊袖口。他身後的幾名親衛,交換了一個冰冷的眼神。
城南,一座最下等的瓦肆,一名衣著暴露的舞女,在扭動腰肢時,腳腕上的銅鈴,響起了與樂曲不符的,三長兩短的節奏。黑暗中,幾個正在喝酒的壯漢,悄然離去。
城北一座鐵匠鋪里,一個正在打鐵的壯漢看到學徒在門上掛出的特殊草結後,眼神一凝,放下了手中的鐵錘。
章台宮外,一個負責灑掃的宮女,撿到了一個被特意丟棄的錢袋,她摸了摸錢袋裡石子的數量,臉色微變,加快了掃地的動作。
渭水河畔,一艘烏篷船上,一個頭戴斗笠的漁夫,收到了對岸柳樹下傳來的三長兩短的鳥鳴,他緩緩收起魚竿,將船劃向了陰影。
一張由趙高經營了數十年,由宮中內侍、禁軍將領、朝中官員、六國餘孽、江湖殺手共同編織而成的死亡大網,在咸陽城的地底,悄然張開。
而它的目標,是掀翻整個大秦。
他們都在等待子時的到來。
趙高癱坐在密室的地上,獨自一人,在無盡的黑暗裡,發出「桀桀」的詭異笑聲。
與此同時。
咸陽城一處戒備森嚴、不為人知的秘密地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