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原府上。
酒肉的香氣混著薰香,能把房梁都燻黑了。
一屋子的糧商滿臉油光,舉著杯子吹牛。
「我就說,太子就是個毛孩子,他懂個屁的買賣。」
「再耗他幾天,都不用咱們動手,咸陽的窮鬼就能把東宮給拆了。」
「熊大人英明,這一仗打完,我們不止發大財,還要讓朝廷看看,這大秦的糧食,到底誰說了算。」
熊原靠在主位,聽著這些吹捧,嘴咧得快到耳根了。
扶蘇跪在他面前磕頭求饒的樣子,已經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就在這時,一個管家快步跑了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哦?」
熊原的眉毛挑了挑,笑得更開心了。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太子府的內侍被帶進了這間屋子。
內侍的臉上全是恐懼。
他根本不敢抬頭看這些商人,只是彎著腰,雙手舉著一卷竹簡,高高過了頭頂。
「我家殿下讓我把這個,交給熊大人。」
內侍的聲音發抖。
熊原沒動,連手都懶得伸。
他旁邊一個糧商很有眼色的上前,一把搶過竹簡,在熊原面前展開。
一封信。
一封「客氣」到骨子裡的信。
信上,扶蘇先「夸」了熊原他們幹的好事,然後說,為了穩住糧價,安撫老百姓,他願意接受熊原的「建議」。
用高出原價五倍的價錢,買下他們手裡所有的糧食。
「哈哈哈哈哈。」
看完信,熊原爆發出大笑。
「他服軟了,他終於服軟了。」
屋裡的其他糧商也全都跟著大笑,笑聲里全是貪婪和看不起。
「我就知道,他撐不了幾天。」
「五倍,我們的家當,直接翻五倍。」
熊原一把拿過那捲竹簡,在手裡掂了掂,對著那個快嚇尿的內侍,慢悠悠地開口。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他的條件,我們答應了。」
「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熊原的眼裡,全是殘忍的戲弄。
「讓他,親自來我府上籤這份契約。」
「我要讓他看看,這咸陽城,誰才是說了算的人。」
內侍像是撿回一條命,滾著爬著退了出去。
東宮。
書房裡點著安神的香。
扶蘇平靜的聽著內侍的回報,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揮揮手,讓內侍退下。
一旁的李斯卻急得不行。
「殿下,萬萬不可啊。」
李斯上前一步,聲音很急。
「這群商人沒一個好東西,您要是親自過去,就是自降身價,送上門給老虎吃啊。」
「他們今天敢讓您登門,明天就敢想別的不該想的東西。」
扶蘇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窗前,看著遠處亂糟糟的咸陽城。
「李相,你看這城裡的亂象,是什麼?」
扶蘇忽然問。
李斯愣住,順著扶蘇的視線看過去,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個膿瘡。」
扶蘇自己說了下去。
「一個在帝國身上爛了很久的膿瘡。」
「平時,被好看的袍子蓋著,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只要碰一下,就會流出又臭又髒的膿血。」
「對付膿瘡,安撫和妥協都沒用。」
扶蘇轉過頭,平靜地看著李斯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最快的刀,連皮帶肉,給它整個挖掉。」
「會很痛,會流血,但只有這樣,才能長出新肉,才能真的好起來。」
李斯聽著這些話,只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衝上頭頂。
他看懂了。
這位太子殿下,壓根就沒想過妥協。
他讓糧價漲,讓全城的人害怕,只是再等。
等這個「膿瘡」,自己爛到家,爛到所有人都看清它有多醜多噁心。
然後,一刀,切了。
「殿下」
李斯的聲音都在抖,「您要怎麼做?」
扶蘇沒有回答。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竹簡上寫了幾個字。
「傳令,神農司。」
他把竹簡遞給旁邊等著的章邯。
「按我寫的,去做。」
「諾。」
章邯接過竹簡看了一眼,眼裡光芒一閃,轉身大步離開。
一個時辰後。
咸陽城裡所有主幹道的牆上,都貼上了一份蓋著「神農司」大印和太子監國寶印的新告示。
內容很簡單。
「為感謝老天,慶祝神物豐收,太子殿下有令:從今天起,神農司在咸陽城設一百個臨時賣糧點,向全城百姓,不限量供應新糧。」
告示最後,用紅色的字寫著一個大到嚇人的價格。
「土豆紅薯每斗只售一錢。」
告示一出,整個咸陽城,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接著,爆發出比之前搶糧時更猛烈百倍的喧譁。
「一錢一斗?我沒看錯吧?」
「真的假的?現在最便宜的米都漲到二十錢一鬥了,這神物才賣一錢?」
「走,去看看,就算是假的也要去看看。」
全城的人都瘋了。
他們放下手裡的活,從咸陽的每個角落,沖向告示上標的那些賣糧點。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到地方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停下腳,傻站著。
那些臨時搭起來的賣糧點前,一筐筐,一車車的土豆和紅薯,堆得跟小山一樣。
賣糧的,是神農司的官。
維持秩序的,是穿著盔甲的陷陣營士兵。
「鄉親們,不要擠,不要搶。」
一個神農司的官員,站在高處,用鐵皮喇叭大聲地喊。
「太子殿下有令,新糧管夠。每個人都能買到,保證讓所有人都吃飽飯。」
短暫的發呆之後,是更加瘋狂的歡呼。
「太子殿下萬歲。」
「聖子仁德啊。」
人們哭著笑,擠著,推著,把手裡的銅錢遞過去,換來一斗斗沉甸甸、能讓全家渡過好幾天的糧食。
和這邊的熱鬧不一樣,是那些曾經擠破門的大糧鋪。
在一錢一斗的價錢面前,它們徹底沒人去了。
那些漲上天的米和麥子,現在成了天大的笑話。
別說二十錢,就算降回五錢,也再沒人看一眼。
熊原的府邸里,酒宴還在繼續。
熊原正得意地吹噓,自己是怎麼逼太子服軟,馬上就要上門求和。
就在這時,一個下人手腳並用的爬了進來,臉上全是恐懼。
「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麼。」
熊原不滿地皺眉。
「太子府的人來了?」
「沒沒有。」
下人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
「是神農司他們在城裡,開倉放糧了。」
「什麼?」
熊原愣了。
「他們放了多少,什麼價?」
「堆的跟山一樣,價格是」
下人顫抖著,說出了那個能讓所有人下地獄的數字。
「一錢一斗。」
哐當。
熊原手裡的青銅酒爵砸在地上。
他臉上的笑,沒了。
屋子裡,上一秒還熱鬧的氣氛,瞬間凍住。
所有糧商,都跟被定住了一樣,臉上的血色飛快地褪乾淨。
「噗」
熊原猛地瞪圓了眼睛,一口血霧噴了出來,濺紅了面前的桌案。
他身子一軟。
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