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港。
三個月後。
扶蘇再一次站在了熟悉的海岸上。
這一次他看到的東西,跟上次完全不一樣。
上次來時,港灣里只有一艘孤零零的黑龍號,在水面上搖搖晃晃。
現在,整個港灣被塞得滿滿當當。
五艘五牙大艦並排停靠在碼頭,艦身長三十丈,寬八丈。
黑色的鐵甲覆蓋著船舷,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五層高的船樓上,黑龍旗獵獵作響。
在大艦的身後,是十五艘中型運輸船。
個頭雖比大艦小了一圈,但每一艘都能裝三百名士兵和足夠四十天的糧草補給。
二十艘船排成巨大的弧形,占滿了整個港灣。
從岸上望去,如同一座鋼鐵鑄就的移動壁壘。
扶蘇站在碼頭前端,海風把他的龍袍吹得作響。
他的身後,是李斯、蒙恬、章邯,還有琅琊船塢的總工匠公輸凡。
公輸凡的臉比上次更黑了,手上全是老繭和桐油的痕跡,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二十艘船,全部建造完畢。」
「所有船隻已經完成了三輪海試,龍骨穩固,水密隔艙無滲漏,風帆和舵葉運轉正常。」
「床弩已經裝好並校準,每艘大艦十二架,射程三百步。」
「船,準備好了。」
扶蘇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船,看了很久。
隨後,扶蘇轉過身,看向碼頭另一側。
那裡站著一個人。
皮膚黝黑,手掌粗糙,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纜繩和舵輪的人。
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任海風吹拂。
趙滄瀾。
齊國東萊航海世家的後人。
前徐福船隊的水手。
前驪山採石場的苦役犯。
現在,大秦帝國遠洋艦隊的統帥。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黑色甲冑,但穿得很不習慣,領口被他扯鬆了,露出脖子上一道長長的疤。
那是在驪山采-石場被監工鞭打留下的。
章邯把他從驪山帶到琅琊的時候,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目光銳利。
扶蘇第一次見他,就是被這雙眼睛打動的。
那是一雙見過風浪的眼睛。
見過颱風,見過巨浪,見過船碎人亡,但沒有被這些東西殺死。
趙滄瀾看到扶蘇走過來,單膝跪地。
動作很利索,不像朝堂上那些大臣跪得扭捏。
「臣趙滄瀾,參見陛下。」
扶蘇在他面前站定。
「起來。」
趙滄瀾站了起來,比扶蘇矮了半個頭,但氣勢一點不輸。
扶蘇看著他。
「朕問你一個問題。」
「陛下請問。」
「你在徐福的船隊上待了多久?」
趙滄瀾想了想。
「三年。」
「這三年,最遠到過哪裡?」
「東海深處,一座沒有名字的島。」
趙滄瀾的眼神變了一下。
「那座島上有很多樹,很多鳥。」
「還有一群矮個子的蠻夷,拿著石矛,見了我們就跑。」
扶蘇點了點頭。
「如果朕讓你再去一次,你能找到那個地方嗎?」
趙滄瀾沒有猶豫。
「能。」
「洋流和星象,臣都記得。」
「順風的話,二十天能到。」
二十天。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好。」
扶蘇轉過身,對章邯點了點頭。
章邯走上前,雙手捧著一面旗。
那面旗很大,黑底金邊。
正中間,繡著一條騰飛的金龍。
龍爪下面,是四個大字。
奉天征討。
扶蘇從章邯手中接過旗幟,轉身面對趙滄瀾。
「趙滄瀾。」
他的聲音不大,但碼頭上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今天給你三樣東西。」
「第一,這面旗。」
他把旗幟遞了過去。
「它代表朕的旨意。你到了那邊,看到的每一寸土地,都替朕插上這面旗。」
趙滄瀾雙手接過,指節發白。
「第二,這支艦隊。」
扶蘇指了指身後那二十艘巨艦。
「五艘戰艦,十五艘運輸船,三千名甲士,兩千名水手。」
「夠不夠?」
「夠。」
「第三。」
扶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只有趙滄瀾一人能聽見。
「朕給你一個承諾。」
「你替朕把那個地方拿下來,活著回來。」
「朕封你萬戶侯,世襲罔替。」
「你的子孫後代,永遠是大秦的海上貴族。」
趙滄瀾的眼眶紅了。
他是個苦役犯出身的人。
半年前,他還在驪山挖石頭,渾身都是傷痕和虱子,每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今天會不會被累死。
現在,一個皇帝站在他面前,把一支足以征服海洋的艦隊交到他手裡,還承諾給他萬戶侯。
他沒有說廢話,單膝跪地,把那面旗幟抱在胸口。
「臣趙滄瀾,領旨。」
他的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
「三年之內,臣若不能將那片土地變成大秦的東瀛都護府。」
「臣提頭來見。」
扶蘇看著他。
「去吧。」
「替朕去看看,那片海的那邊,到底有什麼。」
趙滄瀾站起來,轉身走向碼頭盡頭。
他的步伐很快,踏上黑龍號的跳板,三步兩步跳上了甲板。
站在船頭,回過身,對著岸上的扶蘇抱了抱拳。
然後轉身,大吼了一聲。
「升帆。」
水手們的應和聲從二十艘船上同時響起。
巨大的帆布被一層一層拉起來,在海風中鼓脹。
纜繩被解開,鐵錨被收起。
黑龍號緩緩離開了碼頭。
然後是第二艘。
第三艘。
第四艘。
二十艘巨艦,一艘接一艘的駛出港灣。
它們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黑色的船身在陽光下,向著東方延伸。
岸邊,數萬百姓和工匠站在那裡,看著那支艦隊緩緩遠去。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船,也不過是漁船。
現在,他們親手造出來的鋼鐵巨艦,正在向著大海深處游去。
公輸凡站在扶蘇旁邊,淚流滿面。
他擦了擦臉,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
「值了。」
扶蘇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追著那支艦隊,一直追到它們變成海天之間的一排黑點。
黑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邊。
海面上恢復了平靜。
但扶蘇知道,一切都已不同。
大秦的目光,已越過長城,投向了大海。
「章邯。」
「臣在。」
「回咸陽。」
扶蘇轉過身,走向停在碼頭邊上的馬車。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替朕給蒙恬傳一道密令。」
「北疆的貿易繼續,草原三王的鐵器比例,按上月的來,不許改。」
「另外,讓敦煌那邊的騎兵,對羅馬人的前哨營地加大騷擾力度。」
「從半個月一次,改成十天一次。」
「讓羅馬人知道,這片土地有主人。」
章邯一一記下。
「還有。」
扶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給任囂也傳一道令。」
「告訴他,南線的百越,朕給他半年時間。」
「半年之內,只許守,不許攻。」
「但如果有哪個部落敢主動挑釁……」
扶蘇頓了頓。
「讓他把那個部落從地圖上抹掉。」
「朕不介意少一個部落。」
章邯的後背微微一涼。
「臣,遵旨。」
扶蘇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
馬車緩緩啟動,離開碼頭,駛上官道,向咸陽的方向駛去。
扶蘇靠在車廂里,從懷中取出那捲已經被他翻看了無數遍的世界輿圖。
他展開帛書,在倭國的位置上,看了看之前寫下的第一步三個字。
然後他的目光緩緩向西,越過中原與西域,最後停在羅馬兩個字上。
他合上帛書,塞回懷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