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七年,春。
咸陽城迎來了扶蘇登基後的第一個春天。
晨光穿透薄霧,灑在章台宮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大殿內,九十九級玉階之上,扶蘇端坐玄鳥雕花的龍椅中。
他穿著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
冕旒後的雙眼深邃,俯瞰著下方。
玉階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手持笏板,神態恭敬。
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直視天顏。
經過血腥的清洗和雷霆般的平叛,這位年輕帝王的威望,已在朝野上下達到頂峰。
大秦帝國,正在他的意志下,如同一台龐大的戰爭機器,轟鳴著全速運轉。
「奏。」
扶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丞相李斯手捧一卷竹簡,跨出隊列,躬身行禮。
「啟奏陛下,北疆上將軍蒙恬有八百里加急軍報送達。」
李斯展開竹簡,聲音洪亮。
「入冬以來,草原大雪。頭曼、呼衍儲、左谷蠡王三部,為爭奪過冬草場跟牛羊,已爆發大小戰役數十次。」
「三方死傷慘重,控弦之士銳減。」
「按陛下此前定下的方略,我大秦商隊持續向三部出售劣質鐵器跟烈酒。」
「草原蠻夷對烈酒毫無抵抗之力,軍心渙散。而那些摻了雜質的鐵刀,在嚴寒中極易折斷。」
「僅此一冬,我大秦用這些劣質軍需,換回了草原良馬三萬匹,牛羊十萬頭,青壯奴隸五萬人。」
「北疆互市的利潤,比去年翻了兩番。」
李斯念完,合上竹簡,眼中滿是敬畏。
大殿內,武將隊列中發出一陣低沉的騷動。
王賁等老將互相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
不費一兵一卒,不用一弓一矢。
僅靠商賈跟劣質貨物,就讓曾經不可一世的匈奴人自相殘殺,甚至主動送上戰馬跟奴隸。
扶蘇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
「蒙恬做得不錯。」
「傳旨,互市的規模再擴大三成。」
「告訴蒙恬,烈酒的供應不能斷,鐵器的價格再提高兩成。」
「他們打得越狠,大秦的國庫就越充盈。」
「朕要讓這三條狗,把彼此的血流干。」
「臣遵旨。」
李斯恭敬退回隊列。
戶部尚書緊接著出列。
「陛下,南海郡尉任囂也有奏報。」
「念。」
「百越叛亂平息後,任囂將軍率軍駐守番禺,推行軍屯。」
「十萬百越降卒已被編入勞役營,日夜開鑿疏通靈渠。」
「如今靈渠已全線貫通,糧草輜重可由水路直達嶺南。」
「此外,神農司派往南方的官員,已指導當地百姓跟降卒大面積種植土豆跟紅薯。」
「南方氣候溫熱,作物生長極快。第一季新糧已入庫,南方三大糧倉初具規模。」
「任囂將軍在奏報中言明,嶺南之地,三年內可成大秦新糧倉。」
戶部尚書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糧食,帝國的命脈。
有了南方的糧倉,大秦的軍隊可以毫無顧忌地開拔到任何地方。
扶蘇微微頷首。
「任囂有功。」
「賞千金,賜爵一級。」
「告訴他,嶺南的開發不能停。那些百越降卒,只要肯幹活,就給他們一口飽飯。」
「敢鬧事的,就地格殺,不用上報。」
「諾。」
隨後,工部尚書出列。
「陛下,琅琊船塢總工匠公輸凡上奏。」
「第二批五牙大艦,共計十艘,已完成龍骨鋪設跟水密隔艙的建造。」
「預計下個月初,便可下水海試。」
「配套的三十艘中型運輸船,也已完工大半。」
聽到這個消息,扶蘇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瀾。
「好。」
「傳旨公輸凡,造船的工匠,賞賜翻倍。」
「木材、桐油、生鐵,只要琅琊船塢需要,各郡縣必須無條件調撥,不得延誤。」
「朕要大秦的戰艦,鋪滿東海。」
「臣遵旨。」
朝會繼續。
各地的奏報依次呈上,皆是國泰民安、百業興旺的好消息。
大秦的疆域內,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一絲陰霾。
百官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跟輕鬆。
在他們看來,大秦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但扶蘇的眼神,卻始終保持著冰冷的清明。
一個時辰後。
「退朝。」
扶蘇站起身,揮了揮手。
「恭送陛下。」
百官齊齊跪拜,隨後井然有序的退出大殿。
空曠的章台宮內,只剩下扶蘇一人。
他走下玉階,來到大殿側面的一幅巨大世界輿圖前。
目光在輿圖上遊走。
北方的草原,南方的叢林,都已畫上代表征服的紅色標記。
「出來吧。」
扶蘇淡淡開口。
大殿角落的陰影中,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人影悄無聲息閃出,單膝跪地。
黑冰台首領,影一。
「六國故地,情況如何?」
扶蘇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停在輿圖上。
「回陛下。」
影一的聲音沙啞低沉。
「屬下加派了三倍的暗探,潛入楚地、齊地跟趙地。」
「各地官學推行順利,雖然偶有儒生抱怨,但未見大規模抗拒。」
「地方鄉紳跟大族,皆閉門不出,安分守己。」
「會稽項氏、臨淄田氏等舊貴族,近期也沒有任何異常的人員調動跟物資聚集。」
「一切暫無異常。」
暫無異常。
這四個字落在扶蘇耳中,卻讓他發出了一聲冷笑。
「暫無異常?」
扶蘇轉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影一。
「你覺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會心甘情願地看著朕把他們的根基一點點挖斷?」
「朕推行官學,斷了他們壟斷知識的路。」
「朕讓李斯修律典,準備動他們的土地。」
「他們會不反抗?」
影一低下頭,不敢接話。
「沒有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
扶蘇走到御案前,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項梁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現在大秦兵鋒正盛,所以他把所有的爪牙都收了起來,轉入地下。」
「他們在等。」
「等朕犯錯,等大秦露出破綻。」
「或者,在暗中積蓄力量,準備給朕致命一擊。」
扶蘇的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
「傳令下去。」
「黑冰台的暗探,不要去查那些表面的東西。」
「去查各地的鐵匠鋪,看有沒有大宗生鐵的流失。」
「去查深山老林,看有沒有隱秘的營寨。」
「去查那些走私的商船,看他們到底在運啥。」
「朕不怕他們造反。」
「朕就怕他們藏得太深,殺不乾淨。」
「屬下明白。」
影一重重磕頭。
「去吧。」
影一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大殿內再次恢復寧靜。
扶蘇重新走到輿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中原,越過六國故地,最終落在東方那片蔚藍的海域上。
那裡,畫著一個孤零零的島嶼。
倭國。
算算時間,趙滄瀾的黑龍艦隊,應該已經到了。
那片遍地黃金的土地,才是大秦帝國下一步騰飛的真正基石。
只要東瀛的金銀運回咸陽,他就有足夠的底氣,去推行最激進的改革,去打造最無敵的軍隊。
到那時,六國餘孽就算全部跳出來,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就在這時,大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章邯大步走入殿內,神色凝重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激動。
他的雙手,捧著一個細長的竹筒。
竹筒的封口處,印著黑龍艦隊特有的火漆印記。
「陛下。」
章邯單膝跪地,將竹筒高高舉起。
「琅琊急遞。」
「東海來的信鴿。」
扶蘇的目光猛地凝聚在那個竹筒上。
他伸手,接過竹筒。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竹節。
東方的消息,終於來了。
大秦的戰刀,是否已經在那片未知的土地上,飲下了第一口鮮血?
扶蘇捏碎火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