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章台宮青銅大鐘九響,沉悶鐘聲盪過咸陽上空。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分列玉階兩側,大殿裡一片死寂。
昨夜皇帝下旨不得告假,人人都嗅出味兒不對。
李斯立於文官之首,低頭看腳尖,已然察覺今日朝會絕不會太平。
九十九級玉階之上。
扶蘇端坐龍椅,十二旒冕冠遮住眉眼,喜怒不辨。
「宣。」
只一個字。
章邯出列,手捧一卷明黃帛書,行至玉階邊緣展開,聲音洪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天下初定,民智未開。」
「自今日起,大秦三十六郡,凡縣治所在,皆需設立官辦學堂。」
「教材由朝廷統一編纂,以秦篆秦律跟算術農學為核心。」
「教諭由朝廷直接選派,地方不得干涉。」
「凡大秦子民,適齡孩童皆可入官學讀書,免除束脩。」
「欽此。」
章邯念完,合上帛書。
殿內落針可聞。
武將那邊沒什麼反應,王賁等人倒覺得是好事,軍中大老粗也能認幾個字。
文官這邊卻不啻平地驚雷,那些六國舊族出身的官員,一個個面無人色。
知識。
知識在這時代是比黃金更昂貴的壟斷。
書,攥在少數貴族鄉紳手裡。
他們靠此壟斷官途,把持地方。
現在,皇帝要在每縣建學堂。
還要免費教那些泥腿子讀書。
太常寺少卿孔鮒立在人群里,手腳冰涼。
「那幫種地的泥腿子算甚麼東西,也配跟吾等讀一樣的書?!」
這不光是搶飯碗,這是挖祖墳!
孔鮒一咬牙,出列,重重地跪在地上。
「陛下。」
「臣有本奏。」
扶蘇靠著龍椅,看著階下跪著的孔鮒。
「講。」
孔鮒一個頭磕在青石板上,聲音悲切:
「陛下,設立官學,統一教材,此事萬萬不可。」
「六國故地,風俗各異,教化之道也大不相同。」
「楚地尚巫,齊地尚文。」
「若強行推行秦學,廢棄地方先賢之書,恐激民怨。」
「地方鄉紳若是不滿,必生大亂。」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教化一事,還是交由地方鄉紳主導為妥。」
話音剛落,十幾個文官跟著出列,齊刷刷跪了一地。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殿內氣氛冷如冰窖。
李斯閉眼不動,心知這幫人是在找死。
扶蘇看著下面跪著的一片。
他沒發怒。
只是覺得,這些人的格局小了。
都這個時候,還想著拿「民變」來威脅他。
扶蘇起身,沒理會孔鮒那些引經據典的廢話,一步步走下玉階,黑色龍袍拖在白玉階上,沙沙輕響,腳步停在孔鮒面前。
孔鮒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孔鮒。」
扶蘇的聲音很平。
「你剛才說,強推官學,會激起民怨?」
「是……是的,陛下。」孔鮒結巴地回答。
「你口中的『民』,是那些食不果腹的黔首,還是那些霸占良田又藏著竹簡的鄉紳?」
孔鮒語塞,額上冷汗滴落。
「陛下,鄉紳乃地方之本……」
「閉嘴。」
扶蘇打斷他,轉身,目光掃過跪地的那十幾個官員。
「朕知道你們想什麼。」
「你們怕泥腿子認了字,懂了法,就沒法再糊弄他們。」
「你們怕朝廷的教諭去了地方,你們的門生故吏就沒法再一手遮天。」
扶蘇冷笑。
「跟朕講風俗?跟朕講祖制?」
扶蘇『嗆啷』一聲拔出腰間天子劍,劍鋒直指殿頂。
「朕不要你覺得,朕只要朕覺得。」
冰冷聲音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大秦的鐵騎能踏平六國,大秦的律法就能管住天下。」
「從今天起。」
「天下之學,皆出於朕。」
「朕讓教什麼,就教什麼。」
「哪裡的鄉紳敢阻撓,謀逆罪論處,夷三族。」
「哪裡的百姓敢鬧事,當地郡守提頭來見。」
扶蘇收劍入鞘。
「此旨,即刻發往全國三十六郡。」
「誰還有異議?」
鴉雀無聲。
孔鮒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天變了,舊貴族最後的遮羞布被這位年輕帝王撕得粉碎。
「臣等遵旨。」
李斯第一個跪下。
滿朝文武隨之跪倒,山呼萬歲。
在絕對皇權跟武力威懾面前,任何引經據典的辯駁都是笑話。
扶蘇轉身走回龍椅坐下。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戰戰兢兢退出大殿。
孔鮒被兩個同僚架了出去,腿軟得走不動路。
大殿很快空了。
唯獨丞相李斯沒走。
他站在原地,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濕透。他太了解這位年輕的皇帝,官學只是試探舊貴族底線的石子,真正要命的刀,還在後頭。
扶蘇靠在龍椅上,看著下面的李斯。
「李相。」
「臣在。」李斯趕緊躬身。
「官學的事,交給你辦。」
「臣遵旨。」
「還有一件事。」
扶蘇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敲兩下。
「大秦的律法,該修一修了。」
李斯眼皮一跳。
修律。
動搖國本的大事。
「陛下,現行秦律乃商君所定,歷經數代……」
「商君的法,是用來打天下的。」扶蘇打斷他,「現在天下打下來,得用治天下的法。」
扶蘇起身,走到李斯面前。
「朕要你牽頭,重修《大秦律典》。」
「其他條款,你看著辦。」
「但有一條,必須加進去。」
扶蘇盯著李斯的眼睛,吐出兩個字。
「限田。」
李斯渾身一震。
限田。
這兩個字,比官學恐怖百倍。
官學只斷舊貴族仕途。
限田,是要挖斷全天下所有大地主跟舊貴族的命根子。
李斯心知肚明,此旨一頒,大秦內部必起滔天血浪。
「陛下……」李斯聲音發顫,「這把刀太快,會見血的。」
「不見血,怎麼割爛肉?」
扶蘇拍了拍李斯肩膀。
「去辦吧,天塌下來,朕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