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34章 終南山下

第734章 終南山下

2025-04-20 18:59:30 作者: 哈李路亞

  乾武二十年秋,長安的暮雨裹挾著寒意,將太極殿前的青銅麒麟雕塑淋得泛著冷光。

  攝政王李治身著玄色蟒袍端坐在龍台下的太師椅上,玉帶扣上的螭龍吞吐著金芒,六部官員們捧著文書魚貫而入,玉笏板叩擊青磚的聲響整齊如鼓點,卻無人抬頭望向那尊空置的九龍金漆龍椅。

  往日天子臨朝時繚繞的檀香早已散盡,唯有銅爐中飄出的青煙,在穿堂風裡寂寞地打著旋兒,如同被遺忘的帝王氣息。

  朱雀大街的酒肆里,醉漢們拍著油膩的木桌鬨笑:「聽說陛下咳出的血,把白玉痰盂都染紅了!」

  「我那在掖庭當差的表舅說,陛下現在連起身都要人攙扶!」

  茶樓二層的雅間裡,身著織錦襴衫的商賈搖著摺扇,壓低聲音道:「前日御史台彈劾陛下怠政,攝政王只輕飄飄一句『容稟聖裁』,這不明擺著……」

  話音被窗外的馬蹄聲截斷,卻在眾人心中激起陣陣漣漪。

  街邊小販交頭接耳,說御藥房每日要消耗幾十兩上等人參,太醫院的太醫們日夜守在甘露殿外。

  此刻的甘露殿內,藥爐里的青煙裊裊升騰,將李承乾蒼白的面容籠罩在一層朦朧之中。

  他斜倚在沉香木榻上,骨節嶙峋的手指捏著半卷《貞觀政要》,指甲縫裡還沾著前日批閱奏摺時殘留的硃砂。

  胡不歸手不住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陛下,政務有攝政王處理,您就安心靜養吧……」

  李承乾勉力撐起身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靜養?我的時間,可不是用來等死的。」

  

  他望向窗外凋零的梧桐葉,枯葉在雨中打著旋兒飄落,仿佛他日漸衰微的生命。

  三日後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皇城守衛驚訝地發現,那輛許久未動用的明黃龍輦緩緩駛出宮門。

  車簾半卷,露出李承乾清瘦的面容,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外搭一件磨得起球的灰布披風,手中握著一卷破舊的《貞觀政要》,書頁間還夾著幾張寫滿批註的紙條。

  李鎮濤握著車轅的手微微發顫:「陛下,您的身子……」

  「叫我老師。」

  李承乾打斷他。

  「去長安學院。」

  學院內,書聲琅琅。

  李承乾悄無聲息的走進課堂,坐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

  講台上,夫子正講解《科學》,學生們的踴躍發言迴蕩在殿堂。

  一個身著粗布短打的少年突然回頭,驚訝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聽眾。

  李承乾朝他溫和的笑了笑,少年轉回頭,卻忍不住又偷偷瞥上幾眼。

  這一笑,讓少年想起了家中久病的老父,同樣蒼白的面容,卻有著溫暖的眼神。

  課後,李承乾緩步走上講台,他解開外袍,露出內里單薄的中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手帕上瞬間暈開一片暗紅。

  但他依然挺直脊樑,聲音有力:「今日,我們不講經史子集,不談科學算法,來談談這天下。」

  他望向台下一雙雙好奇的眼睛,舉起一幅泛黃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邊關要塞與糧道:「你們可知,為何百姓怨聲載道?」

  「不是皇帝不願開商路,而是這其中利害,遠比你們想得複雜。」

  「一旦放開商路,百姓是能發財,可源頭卻會被官員占據。」

  「到時候,百姓也不會在種地了。」

  「二十年前吐蕃犯境,若不是皇帝提前屯糧,長安百姓如今安能在此讀書?」

  說到此處,他想起了那段艱難的歲月。

  當時國庫空虛,他不得不縮減宮廷用度。

  甚至不得不讓咸陽趕製大量的琉璃,矇騙世人。

  可如今換來的,卻是百姓們的不理解,是街頭巷尾的罵聲。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們看這天下,就像一座大宅子。」

  「有些門看似關著,是為了守護宅子裡的安寧。等你們長大了就會明白,有些選擇,註定不被當下理解。」

  「諸位可知,為何讀書?」

  李承乾撐著講台起身。

  他的聲音字字擲地有聲,「是為黃金屋?是為千鍾粟?」


  台下少年們交頭接耳,有人瞥見他咳在帕子上的血痕,嚇得捂住嘴。

  「讀書,是為讓這天下少些凍死骨,多些明理人。」

  他突然劇烈咳嗽,指節泛白,「你們看這窗外……」

  夜色漸深,馬車顛簸。

  胡不歸看著李承乾在昏黃的燭火下看學生們自己所寫的理解,咳血的頻率越來越高,終於忍不住開口:「老師,這樣下去您撐不住的!」

  「這些孩子能懂什麼家國大義?」

  李承乾放下狼毫,望向車窗外的星空,良久才道:「不歸,你看那北斗七星,哪怕只有一顆星能照亮夜路人,它的存在就有意義。」

  「我給他們講課,不是要他們立刻明白,而是種下一顆種子。」

  「也許十年,二十年,等他們真正踏上這世間,就會懂得今日所言。」

  接下來的日子裡,長安周邊的書院都流傳著一個傳說。

  有位神秘的先生會出現,他講課不用教材,卻能把治國安邦之道講得比說書先生還精彩。

  他身形消瘦,卻總在講到動情處雙目炯炯有神。

  在白鹿學院,他帶著學生們登上山頂,指著蜿蜒的商道,講述開放與制衡的智慧。

  在崇仁學院,他與學生們席地而坐,討論「民為重」的真正含義。

  有一次,講到動情處,他劇烈咳嗽,鮮血染紅了講台,可依然堅持講完。學生們哭著要他休息,他卻笑著說:「能在你們心中留下些東西,我這點血又算什麼?」

  這日,馬車行至灞橋。

  李承乾掀開帘子,望著橋下滔滔河水,突然憶起登基那年的盛景:兩岸百姓夾道歡呼,旌旗蔽日,山呼萬歲。

  如今故地重遊,唯有秋風捲起落葉,在河面上打著旋兒。

  「老師,該回去了。」

  李鎮濤輕聲提醒。李承乾卻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鎮濤,我們這是到哪了?」

  「回老師,已到終南山腳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