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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太子薨

2025-06-07 20:32:24 作者: 哈李路亞

  太極宮的梨花正落得鋪天蓋地。

  李治握著狼毫的手懸在黃絹上方,筆尖凝著的墨珠「啪嗒」墜在「民本」二字的折筆處。

  「陛下,風疾不宜久握筆。」

  王內侍的聲音從紗幔外透進來,帶著幾分試探的溫馴。

  李治沒抬頭,只將指節抵在太陽穴上揉了揉。




  御案上擺著剛送來的荔枝蜜,青瓷盞邊沿還凝著水珠。

  這是武媚娘特意吩咐嶺南快馬送來的,說能潤他寫經時發澀的喉。

  李治盯著蜜色流轉的甜漿,忽然想起李弘周歲抓周那日,這孩子搖搖晃晃地推開了面前的玉圭,卻攥緊了乳母遞來的撥浪鼓。

  那時武媚娘伏在他膝頭笑,說「弘兒到底是孩子心性」,可後來這孩子跟著于志寧讀書,竟能在五歲時通讀《禮記》,指著「君使臣以禮」那頁說「父親批奏摺時,也該讓大臣們先說完話」。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靴跟碾過青磚的脆響驚得李治筆下一頓。

  王燦闖進來時冠帶歪在一邊,腰間的魚符還在晃蕩,身後跟著的張小敬手裡攥著半片的奏報。

  

  「陛下……」王燦的聲音帶著顫音,喉結上下滾動著卻說不出話。

  李治不自覺的想起那場大旱,自己帶著百官在社稷壇祈雨,李弘才四歲,卻偷偷揣了塊冷掉的餅塞進他袖中,說「父親跪久了會餓」。

  此刻看著眼前二人慘白的臉色,他忽然覺得指尖發寒。

  「太子……」

  張小敬忽然跪下,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

  「太子殿下卯時初刻還在東宮殿批簽軍報,巳時三刻用了一盞銀耳羹,未時便……便人事不省了。」

  他抬起頭時,眼角還沾著淚痕,「太醫院說……說七竅有青黑,像是……」

  「住口!」李治猛地起身,腰間的玉帶銙撞在桌沿上發出脆響。

  他踉蹌著扶住御案,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去東宮,」他扯過玄色大氅往身上一披,玉圭墜在腰間哐當作響,「把所有伺候過太子的人,包括廚子、藥童、隨侍宮人,統統鎖進掖庭獄。」

  東宮的銅鶴香爐里還飄著沉水香,卻蓋不住空氣里若有若無的腥甜。

  李治掀開寢殿的紗帳時,看見李弘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蓋著玄色斂衾,只露出半張臉——曾經圓潤的腮幫凹了進去,唇色烏青得像浸過松煙墨,右眼角還凝著一顆未乾的淚痣。

  他忽然想起這孩子剛出生時,小傢伙不哭不鬧,只把小拳頭塞進他掌心,暖暖的像團炭火。

  「陛下節哀。」

  武媚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李治回頭時,看見她鬢邊的金步搖歪在一側,羅裙下擺沾著草屑,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眼裡浮著血絲,卻沒落下淚來,只伸出手想攙他,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查他的藥單。」

  李治忽然抓住隨侍太醫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皮肉,「從上個月初開始,每日的方子、藥材來源,還有煎藥的人,都給朕一筆一筆列清楚。」

  他看見武媚娘只低頭替李弘理了理被角,指尖觸到孩子冰涼的手腕時,忽然抿緊了唇。

  暮色漫進東宮時,王燦捧來一摞卷宗,最上面的是太子今日未批完的奏摺,硃筆還擱在「賑恤」二字旁邊,墨跡未乾。

  李治翻開一看,見李弘在「河南水患」的奏報上批了「開倉放糧,勿使餓殍遍野」,字跡比平日潦草許多,最後那個「野」字的末筆拖得老長,像是突然力竭。

  他忽然想起前日李弘說「兒臣近日總覺得乏力,許是春困」,當時自己還笑著說「你母后跟朕說,你半夜還在看《漢書》,該多歇著」。

  掖庭獄的拷問聲透過宮牆傳來時,李治正盯著案頭李弘送他的鎮紙——那是塊天然形成的雲紋青石,孩子說「父親批奏摺時,看見雲就想起兒臣在東宮看雲」。

  此刻石頭觸手生涼,像極了李弘腕間的溫度。

  武媚娘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遞來一盞溫好的參茶。


  他想起昨夜批完奏摺去東宮,李弘已經睡了,帷帳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他沒捨得叫醒,只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那時怎麼也想不到,這竟是最後一面。

  武媚娘垂著眼瞼,發間的珍珠釵子輕輕搖晃:「陛下保重龍體,莫要為了弘兒……誤了國事。」

  她忽然哽咽起來,卻又強自忍住,「陛下,我們還有其他的孩子。」

  「夠了!」李治猛地摔了茶盞,青瓷碎片濺在青磚上,像極了李弘周歲那年打碎的玉碗。

  那時孩子嚇得往他懷裡鑽,他還笑著說「碎碎平安」,此刻卻只覺得滿心的碎,扎得胸腔生疼。

  子夜的鐘鼓樓傳來更聲,李治獨自坐在太極殿的龍椅上,案頭擺著未寫完的《帝范》。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繪著「萬國來朝」的壁畫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摸出袖中李弘的胎髮——那是太醫令當年用金盒裝著送來的,髮絲細細軟軟的,還帶著奶香。

  如今放在掌心,卻只剩乾澀的觸感。

  殿外忽然下起了雨,春寒透過窗縫鑽進來。

  「父親莫怕,弘兒長大了,能替您守江山。」

  李弘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那時他握著孩子滾燙的手,想著等這孩子加冠,就該讓他獨當一面了,卻不想終究是等不到了。

  硯台里的墨汁漸漸凝凍,他提起筆,在《帝范》最後一頁添了句:「至親至愛,終成劫數。」

  筆尖劃破宣紙,露出底下泛黃的舊箋——那是武媚娘當年寫的《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墨跡至今未褪,卻再也照不進如今這滿室的寒涼。

  當年李弘站在太極殿門口,看朝陽漫過丹墀,照得孩子眉眼生輝。

  李治就這麼看著他。

  那時他想,這就是大唐的未來啊,卻不想這未來,竟像這晨露般,轉瞬即逝。

  窗外,梨花還在落,卻再沒人會撿起來,說要給父親簪在鬢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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