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救贖
明亮的天空不知不覺飄來半片烏雲，剛好遮住了道場上正在追跑打鬧、攀附冰滑梯發泄精力的小傢伙們，帶來一絲陰涼。
一牆之隔，幽暗的靜室內，這對許久未見的師兄妹，以一種極其戲劇性的方式在流石會館重逢。
一縷陽光順著室外的冰晶折射進來，在鹿野湛藍的眼眸中點綴出點點亮光。
她卻毫不在意，只是一勺一勺，極盡耐心地給師兄餵完午餐。
看著他又變回那副雙手抱膝、封閉自我的頹廢模樣，鹿野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身體並無外傷，經脈靈力運轉正常，內傷也感覺不到。
難不成是中了什麼詭異的詛咒，或者是魂魄受了創傷？」
鹿野伸出手，輕柔地抬起芸明的下巴。
她先是仔細查看了一下他渙散的金瞳，確認並非死人那種徹底的散瞳，同時呼吸平穩，心跳正常且有力。
排除掉外傷和詛咒的可能性後，鹿野得出了結論：
問題必定出在意識或魂魄上。
她皺了皺眉，這種精細的魂魄問題，不是她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了的問題。
他們小隊裡，那位主醫療後勤的高個子隊員，在不久前的一次高危任務中不幸陣亡了：而就算他還活著，也僅僅只能處理外傷罷了：而另外一個會一些心靈系能力的後勤隊員雲煙，對於自己能力操控也並沒有那麼精緻。
「不行，不能讓他一直這樣躺著，得先帶師兄回會館，去找擅長心靈系的長老看看。
實在不行，就請師傅出面，帶他去老君那裡求醫，老君一定有辦法。」
女孩在內心迅速敲定計劃，剛好這次護送任務已經圓滿完成，她也有了休假的空檔。
鹿野看著芸明輕輕搖晃的身體，走上前，試圖強行掰開師兄緊緊抱在胸前的手臂。
然而她卻震驚地發現，看似虛弱的芸明，此刻手臂上的力量大得驚人，竟是紋絲未動。
鹿野托著下巴思索片刻，腦海中突然閃過剛才紅玥離開時的囑咐。
兩片紅霞隨著女孩的思考，逐漸順著她的面頰蔓延到了耳根。
她先是像做賊一樣，警惕地散開感知，觀察了一番靜室四周，確認並沒有人在附近探查後，這才轉過身。
看著師兄那黯淡無光的眼睛，鹿野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自從加入會館跟著師傅修行，妖化形態已經好久沒變過了，久遠到我都差點快要忘記。」
同一時間，精神世界。
翻滾的濃霧在窗外不斷蔓延，三顆顏色各異的星靈光芒圍著這片空間不斷旋轉。
簡潔逼仄的出租屋內，芸明依舊呆坐在檯燈前，無意識地往嘴裡扒拉著已經涼透的食物。
他機械地伸出左手，從抽屜里摸出一根數據線，給那部電量見底的手機充上電。
屏幕上，閃爍的灰白噪點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不斷沖刷著芸明的心智。
可就在這時，一縷極其熟悉、仿佛能穿透空間的氣息，順著窗外重重迷霧，悄然飄進了這個緊閉的房間。
「什麼味道？————好熟悉。」
芸明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喃喃自語。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窗邊，隔著玻璃望著外面的蒙蒙大霧。
他的眼神依然透著迷茫，就像是一個剛剛晾完衣服、站在陽台發呆的普通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世界的違和感。
又過了一會兒，那股熟悉的氣息越發濃烈，芸明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剛準備轉身回到床上繼續「躺屍」，整個房間卻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轟隆！轟隆隆！
這宛如十級地震般的動靜，瞬間讓青年從渾噩中驚醒。
他猛地跳了起來，驚慌失措地在狹小的房間裡亂竄。
「不好了不好了！地震了！怎麼手機上連個地震預警都沒彈出來？！」
「得趕快離開這裡，去空曠的室外！」
潛意識裡殘存的安全知識，讓芸明慌慌張張地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他一把拔下還沒充上電的手機，轉身就朝屋裡那扇唯一的大門衝去。
手剛按在門把手上，他的餘光卻突然瞥見了桌面上的一樣東西，動作不由自主地一頓o
這裡不知何時出現一把玩具長刀。
芸明看著桌上那把極其普通的玩具假刀，眼底閃過一絲強烈的執念：「我感覺————我必須得帶上這個東西。」
青年眼中透著些許迷茫，但身體卻誠實地一把抓起，連同手機等亂七八糟零碎一起胡亂塞進兜里，隨後用力拉開了大門！
奪門而出的瞬間，門外並沒有窗外那種壓抑的濃霧。
迎接他的，是一片潔白耀眼、仿佛能將一切虛妄淨化的光明！
「鹿野姐姐，這是————？」
流石會館廣場上，阿離、雲煙，還有剛安頓好若木的刀疤隊長，齊齊停下了動作。
他們驚訝地看著自家那位年輕有為、向來雷厲風行的副隊長，此刻正背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白髮青年，從後院慢慢走了過來。
阿離咽下口中的食物，忍不住輕聲詢問，刀疤隊長也投來了探尋的目光。
「隊長，我就不跟你們一塊兒聚餐了。我先帶我師兄回家休養。」
身著紅色執行者制服的鹿野微微墊了墊腳跟，將後背上快要滑下去的青年又穩穩地往上託了幾分。
師兄？你師兄怎麼會在這兒？
刀疤隊長滿肚子疑惑，但看著鹿野那副憂心忡忡、歸心似箭的表情，最終還是將問題咽了回去，點頭道，「好，需要我們幫忙護送嗎？」
「不用了，我一個人就行。」
鹿野婉言謝絕。隨後，她衝著剛剛清理完滿身酒氣、正在遠處維持秩序的流石館長大松遙遙打了個招呼。
大松那隻空蕩蕩的袖管隨風輕擺，看了一眼原本負責芸明飲食的紅玥，紅玥點了點頭，大松心領神會地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鹿野背著芸明，在小白亦步亦趨的跟隨下，徑直走向了會館的傳送陣。
「鹿野姐姐！」
阿離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麼，高聲喊道，「過兩天隊長要請咱們去粵東會館吃大餐，你那邊要是處理好了，一定要來啊！」
聞言，鹿野的身影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聲音平靜中透著一絲疲憊：「看情況吧，我大概率會缺席，到時候你們自己吃好喝好。」
阿離還想說點什麼，身旁的雲煙閉著眼睛，伸手輕輕拍了拍這獸耳小姑娘的肩膀：「阿離，別喊了。我的能力感覺————副隊長現在的心情非常沉重。」
「哦————」阿離乖巧地閉上了嘴。
流石會館，紅樓木屋，傳送平台。
陣法的光芒開始緩緩流轉，鹿野背著芸明站在陣眼中央，腳邊蹲著那隻形影不離的小傢伙。
她剛準備報出距離師傅小屋最近的風鈴會館的坐標，一道若有若無、沙啞至極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悄然響起。
「我————這是在哪？」
鹿野渾身猛地一震，微微側過頭。長長的劉海掃過芸明的面頰，弄得他睫毛微顫。
「師兄？你醒了？！」
鹿野的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驚喜。
女孩偏頭，清清楚楚地看到，師兄那雙原本渙散空洞的眼眸，此刻終於重新聚焦，眼底深處亮起了幾分鮮活的金光。
「啊————你是————鹿野？」
趴在背上的芸明緩緩眨了眨眼。
他先是宛若溺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貪婪地嗅著自家師妹身上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氣息，原本置身於未知環境的恐慌感，在這一刻竟被瞬間撫平。
「是我，師兄，要下來自己走嗎？」
鹿野輕聲地問。
「不！不要！別————讓我再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感受著師妹準備鬆開的雙手，芸明頓了頓，反而得寸進尺地又往上挪了挪身體。
他將臉頰深深埋進師妹那平時看似瘦削、此刻卻能扛起他整個世界的結實肩頭。
他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悶悶的，就像是一隻在外流浪許久、終於找到主人的野貓，透著濃濃的委屈與撒嬌。
「好好好，我不放，師兄乖。」
女孩向來冷峻的面龐此刻溫柔得不像話，她就這麼穩穩地站在傳送平台上，也不急著催動陣法，任由師兄貪婪地呼吸著這份久違的安寧，就像小時候自己被煙花驚嚇，芸明溫柔的將她抱在懷裡安撫。
「你這一年多的時間，都去哪兒了？師傅當初還說要去找你，但後來我工作繁忙，還沒見過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鹿野輕聲打破了沉默。
她感覺到脖子上那雙溫暖而有力的手臂正越收越緊，仿佛恨不得將他自己的身體徹底揉進她的骨血里。
「別說話，鹿野————讓我再休息一會兒————」
「嗯，好。」
腳邊，已經長到女孩小腿高度的小白安靜地蹲坐著。
察覺到主人那股渾濁停滯的氣息終於徹底撥雲見日，它張了張嘴，似平想歡呼，但最終只發出了一聲如同野獸般安心的低嗚。
肩膀上，芸明死死摟著好久不見的師妹，似乎還在不斷確認這到底是現實還是自己編制的一層又一層的幻夢。
他悶悶的聲音再次再女孩兒耳邊響起。
「師妹。」
「嗯。」
「鹿野。」
「我在。」
「阿野————」
「我在的，師兄。」
聽到那聲極其私密、只存在於她和兩位師傅之間的親暱稱呼，從芸明的嘴裡顫抖著吐出，鹿野渾身一震。
她雙手用力，將後背的青年又穩穩地向上託了托。
「師妹————」
芸明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能讓師兄————依賴你一會兒嗎？就一會兒————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肩膀上的衣料傳來了一抹溫熱的濕潤，雖然轉眼間就被這套會館統一頒發的高質量的
制服吸走，但那份熟悉而滾燙的溫度卻直接烙印在了鹿野心頭之上。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聲音輕柔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師兄。」
「嗯————？」
「我的命，都是你救回來的。」
「對我來說，能讓你依賴，反而是對我最大的一種救贖。」
聽到女孩那熟悉而又執著的聲音，這位向來慵懶隨性的白髮青年，終於是徹底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防備，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他死死抱著鹿野結實的身軀，失聲痛哭。
在這份毫無保留的安寧與救贖中，過了許久，他才沙啞著嗓音，輕輕吐出幾個字：「阿野，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