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生低頭。
他看著地面上，自己的鞋子。
那是一雙很老的運動鞋了。
白色的鞋幫子已經氧化，露出有些膩人的焦黃。
上面還有洗不去的污漬。
鞋後跟處也有些開裂，一點線頭露了出來。
他恍惚間，想起了上一次自己見到她的時候。
那是半個月前。
她高高興興的扎著漂亮的馬尾，抱著一本呼嘯山莊，穿著一條漂亮的蠶絲裙，眉眼彎彎的看著自己。
漂亮的小羊皮鞋，閃閃發亮。
她像是葉子下精細呵護生長的花朵，就該錦衣玉食，就該光芒萬丈。
自己呢？
江生笑了一下，沉默著，沒有說話，片刻後，就在張承伯嘆口氣準備離開時，他終於抬頭，面色平靜的開了口。
「師長，我知道了。」
他道，「這件事，我會解決的。」
張承伯盯著江生，長嘆一口氣。
「你想清楚吧。」
他擦著江生走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很好，今後一直跟著我就行，不管咋樣，你都是我的兵。」
「謝謝。」
…………
榕樹下。
謝昭找到江生的時候，他正靠著樹，等吉普車來接他。
謝昭來的時候，他腳下零零散散扔了好幾個菸頭。
灰色的樹葉打著捲兒，繞著他的褲腿旋轉。
謝昭吹了聲口哨，過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喲，江小首長居然抽菸？」
謝昭過來，瞧著他，笑道：「遇著什麼煩心事兒？」
江生抬頭，眼睛裡的陰鬱散去。
他笑了一下，道：「點著玩兒。」
說著低頭看了一下手裡夾著的菸頭。
「以為是個好東西，沒想到太嗆，抽不慣。」
「東西好不好，適合才最重要。」
謝昭道：「喜歡就爭取，不喜歡就扔掉，你說呢？」
江生愣了一下。
「如果，喜歡的東西太好，配不上呢？」
「第一，配不配得上，那不是你決定的，是對方決定的。」
「你在對方的眼裡怎麼算沒有價值呢？」
謝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配不上這個說法，從何而來？」
江生沒吭聲。
從何而來？
當年也曾年少熱血過，不懼一切，可越是在這個圈子裡呆久了，就越是知道很多東西，不過是鏡花水月，徒勞無功罷了。
只有真正的強力有力的背景，和強大的靠山，才能保護對方過上更好的生活。
要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輕易的奪走一個少女原本順遂幸福的一生。
他做不到。
所以。
此題無解。
謝昭見江生不說話，卻也不意外。
他原本就是一個有主意的，否則也不會陷入兩難。
「對了，我這次來有事找你幫忙。」
江生看他，「什麼？」
謝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第一個，想讓你幫忙找個人。」
謝昭道：「江城的，年齡，大小，還有我知道的一些信息，全都在上面了。」
江生點頭，妥帖放進上身口袋。
「這第二件，我還是想查人。」
謝昭道：「劉兆勝，關於他的一切，能知道多少就查多少。」
劉兆勝？
這兩天江生也大概知道了錦繡裁縫鋪子發生的事兒。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劉兆勝？」
江生問道。
謝昭點頭。
「嗯，這些天鋪子一直被人針對，對方來勢洶洶，有背景，有手段，我找人查了一下，是劉兆勝。」
這消息當然是梁燕傳出來的。
那日梁燕回去後，果然，第二天下午，劉娜馬國峰夫妻就上門找她了。
梁燕生得老實，一直在哭，那馬國峰劉娜兩人見她生得一身膿瘡，也不敢靠近。
只說讓梁燕接下來的這些天，繼續跟著他們去鋪子裡就成。
來了人，就控訴謝昭。
真相的確重要，可不管在任何年代，這流言蜚語永遠比真相更容易被人津津樂道。
梁燕別的不用做，只要站在大街上，一身膿瘡，誰不多看一眼？
這一看，就要問，話匣子一打開，髒水就往謝昭身上倒。
總之，是一把利器。
也正是因為這樣，馬國峰夫妻倆才繼續找她。
「我讓她套了點話，確認是劉兆勝動的手。」
謝昭笑了笑，可眼神卻有些冷。
他搓了一下指腹，又看向江生，「他身份特殊，想查他的事兒有些麻煩，所以只能找你了。」
江生皺眉。
「我可以幫你查。」
他道：「不過可能會耗費點兒時間，這段時間你自己能應付？」
「放心吧。」
謝昭樂了。
他嘖嘖兩聲，看著江生，「你要實在想不起來，也沒什麼關係，以前的事兒過去就過去了，再要麼，就住進我的四合院裡頭，反正屋大，房間多，你隨便住。」
「我那倆閨女你見過了，你要不嫌棄，讓她倆喊你舅舅。」
江生怔住。
「舅……舅舅？」
「幹嘛？嫌棄？」
「不，不是！」
江生幾乎是立刻擺手，他甚至有些侷促，往後退了幾步，下意識伸手進兜里掏了掏。
空的。
「我不是，我只是……」
他一向嘴利，可到了這時候，卻也有些磕巴，利索不起來了。
那兩個小女孩兒自己見過幾次，喜寶樂寶，謝宛如，謝婉清。
很好聽的名字，長得也很漂亮，眉眼很像謝昭。
而且，他有些不好意思說的是，他甚至覺得那兩個小女孩兒和自己也很像。
一種很奇妙的締結關係。
舅舅？
他願意得很！
謝昭見他終於被轉移了注意，心下也一松。
說實在的。
他對江生也很有好感。
正直，善良，有一種難能可貴的執拗。
「好了。」
謝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改口禮下次見面的時候再給，我請你來我家吃飯，你有時間好好準備。」
聞言，江生這才停下無處安放得手。
咳咳。
實際上，謝昭說起這事兒的第一時間，他就準備從兜里掏東西，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送的。
接他的車來了。
鳴笛兩聲，路人紛紛側目。
車窗降下，探出了一個腦袋，是一個圓臉青年。
他沖江生喊：「有新線索了！往明朝十三陵那邊逃了！聽說有槍！要咱們趕緊過去！」
「來了！」
江生面色微變，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