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代號X的專員,聽起來很酷。
感覺就像是黑衣人,胸口掛個狗牌,從此超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但這份喜悅,只持續了不到十二個小時。
當夏言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站在劍術訓練館裡時,他深刻的意識到了一件事。
身份可以一步登天。
身體素質,不行。
「握劍的姿勢,手腕要穩,重心下沉,你的腳在幹什麼?想跳芭蕾嗎?」
Saber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感情。
她穿著一身輕便的訓練服,和平日裡的騎士裙甲截然不同,但那股屬於王者的威嚴,半分未減。
她手裡拿著一柄木刀,隨手挽了個劍花,空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鳴。
而夏言手裡,是同樣的一柄木刀。
感覺卻有千斤重。
「只是最基礎的揮劍動作,重複五百次。」Saber平靜的下達了命令。
五百次?
夏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問問,Saber是不是對「基礎」這個詞有什麼誤解。
他一個F級,手無縛雞之力的F級,平日裡跑個八百米都要喘半天。
你讓我揮劍五百次?
你是想直接把我送走,然後換個新的Master嗎?
當然,這些話他也只敢在心裡吼兩嗓子。
現實中,他只能咬著牙,學著Saber的樣子,擺開架勢。
「太慢了。」
「力道不對。」
「眼神,不要像只受了驚的兔子。」
「再來。」
訓練館裡,只剩下Saber冰冷的聲音,和夏言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汗水像是小溪一樣,從他的額頭滑下,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手臂酸痛的已經快要抬不起來了,每一次揮動,肌肉都像是被撕裂一樣。
肺里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鐵鏽味。
揮到第二百一十一次的時候,他的眼前一黑,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的向前撲去。
完了。
要臉著地了。
這是他昏過去前最後一個念頭。
然而,預想中的撞擊沒有到來。
一隻有力的手,穩穩的抓住了他的後衣領,像是提溜一隻小貓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夏言暈暈乎乎的睜開眼,對上的是Saber那雙碧綠的,平靜無波的眸子。
「Master。」
「意志,也是騎士修行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夏言卻從那雙眼睛裡,讀懂了她想說的話。
站起來。
別像個廢物。
一股莫名的火氣,從心底涌了上來。
他不知道是在氣Saber的無情,還是在氣自己的不爭氣。
他咬著牙,晃晃悠悠的,再次站穩了身體。
「繼續。」夏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Saber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第二百一十二次。
第二百一十三次。
……
當最後一次揮劍完成時,夏言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肌肉是屬於自己的了。
他手裡的木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也跟著癱了下去,像一灘爛泥。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整個人就像是被一百輛泥頭車來回碾壓過一樣,深入骨髓的疲憊。
一個冰涼的物體,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夏言艱難的側過頭,看到了一瓶礦泉水。
Saber站在他旁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陽光從訓練館的窗戶照進來,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今天的表現,尚可。」
她丟下這麼一句話,轉身就走。
尚可?
夏言躺在地上,看著Saber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邊的水。
他忽然就笑了。
雖然笑的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這算是……認可嗎?
來自騎士王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認可?
他擰開瓶蓋,把一整瓶水都灌了下去。
從訓練館裡出來的時候,夏言是扶著牆走的。
他發誓,以後誰再跟他說「只要努力就能變強」這種雞湯,他就把誰的頭擰下來。
這是努力嗎?
這是玩命。
「Master。」
身旁的Saber忽然開口。
「嗯?」夏言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聲。
「我餓了。」
Saber的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夏言的腳步一頓。
他機械的掏出自己的校園卡,看了一眼上面的餘額。
128.5元。
這是他這個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費。
他再也繃不住了。
一張不英俊的臉,皺成了一團苦瓜。
X專員?
學院王牌?
我呸。
我現在就是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窮光蛋。
五分鐘後。
卡塞爾學院,中央食堂。
夏言坐在Saber對面,面如死灰。
在他的面前,是一份樸素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土豆泥套餐。
而在他的對面,畫風則完全不同。
烤羊排,德式香腸,奶油焗飯,芝士披薩,意面……
高高疊起的餐盤,已經快要擋住Saber的臉了。
而這,已經是她去打的第三輪飯了。
整個食堂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了這張小小的餐桌上。
「我的天,那個女孩是誰?她的胃是黑洞嗎?」
「好像是……跟在那個F級新生夏言身邊的那個。」
「F級?他哪來的錢養這麼個……飯桶?」
「你們看,她又去拿了!這次是甜品區!」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夏言已經麻木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餘額還夠嗎?
刷卡機那「滴」的一聲,現在聽起來簡直就是催命符。
每一次響起,他的心就跟著哆嗦一下。
終於,當Saber端著一份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草莓冰淇淋聖代,心滿意足的坐回來時,這場恐怖的「進食秀」才算告一段落。
她拿起勺子,小小的挖了一口,送進嘴裡。
那一瞬間,她臉上露出的幸福表情,純粹的,不帶一絲雜質。
碧綠的眼眸,都開心的眯成了一道月牙。
之前那個冷酷無情的魔鬼教官,和眼前這個因為一份甜品就開心到冒泡的少女,仿佛是兩個人。
夏言看著她。
看著她一口一口,珍惜的吃著那份冰淇淋。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顆被掏空的心,和同樣被掏空的錢包,好像……也不是那麼疼了。
「Master,不來一點嗎?」
Saber忽然抬起頭,用勺子挖了一大塊冰淇淋,遞到他的嘴邊。
「味道很好的。」
夏言愣住了。
他看著Saber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鬼使神差的,張開了嘴。
冰涼香甜的奶油和草莓醬,在舌尖化開。
甜。
真他娘的甜。
夏言默默的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剛剛收到的消費簡訊。
【您的校園卡餘額為:2.5元。】
他收起手機,臉上露出了一個視死如歸的微笑。
養一個最強的從者,是什麼體驗?
大概就是這種,錢包在地獄,眼睛在天堂的感覺吧。
這種甜蜜的負擔,還真是……讓人痛並快樂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