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三個理由，無法拒絕的條件
諾頓深吸了一口氣。
很長的一口氣。
像要把胸腔里堆滿的怒火跟殺意一起壓進肺泡最深處。
那股瀰漫在整間辦公室里的恐怖威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開關。
嗡空氣中殘存的壓迫感在一秒之內消散乾淨。
頭頂那盞一直在狂閃的白熾燈停止了掙扎，燈絲重新穩定下來，昏黃的光安靜的鋪在滿地的紙片跟碎菸灰缸上。
房間恢復了平靜。
諾頓坐在那把破舊的老闆椅上，交叉在胸前的十指鬆開。
他的雙手放在扶手兩側，指尖搭著那層已經被他捏碎了一半的海綿皮。
那雙黃金瞳里的赤金色火光已經熄滅。
剩下的，是一種沉澱到底的冰冷審視。
「你不是混血種。」
諾頓的聲音平了下來。
沒有了之前那種從牙縫裡往外擠字的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克制到近乎冷漠的陳述。
「你身邊那個女人也不是。」
他的目光從夏言臉上移到站在夏言身後半步位置的阿爾托莉雅身上。
停留了兩秒。
又移回來。
「你們兩個，」諾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果然是極其特殊的存在。」
他沒有解釋「特殊」這個詞指的是什麼。
但夏言聽得懂。
這位活了幾千年的君主剛才親眼驗證了一件事—他的王權威壓，對面前這兩個人完全無效。
一個是體內沒有一絲龍血的人類道士。
一個是來自完全不同世界體系的英靈劍士。
兩個都不在他的法則管轄範圍之內。
（∀）看吧，擺事實講道理多好，非要搞什麼精神攻擊。
夏言在心裡樂了一下。
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大喇喇靠在摺疊椅背上的松垮姿勢，雙手交疊在腿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骨。
諾頓沉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夏言臉上，那雙黃金瞳里的情緒已經徹底從暴怒切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警惕。
還有一丁點——非常細微的——求證欲。
「我再問你一次。」
諾頓的語速放慢了。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對方聽不懂一樣。
「你究竟為什麼扣著康斯坦丁不放。」
他沒說「交出來」。
他用了「為什麼」。
這個措辭上的變化很微妙。
說明這位暴君在剛才那次失敗的威壓後，開始正視對面這個人的談判資格了。
夏言的手指停下敲擊。
他直起上半身，不緊不慢的抬起右手。
食指豎了起來。
「第一。」
夏言看著諾頓的眼睛，語氣很平，甚至帶著點隨意，「你弟弟康斯坦丁，是我救的。」
諾頓的眉頭動了一下。
「在學校的時候，他的靈魂已經開始潰散。」
夏言的食指在空中輕輕晃了晃，「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意味著什麼。靈魂碎片一旦被鍊金矩陣的能量潮汐徹底衝散，就算你是四大君主也拼不回來。形神俱滅，永遠消失。」
他停頓了一下。
「是我把那團快要散架的東西兜住，收進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夏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換句話說，我是你弟弟的救命恩人。」
他的語氣里沒有邀功的意思，單純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一個恩人，被人追著揍了一條街，然後被帶到一間隔音的密室里，面對七個隨時準備把他撕碎的龍侍，還要被施加龍王級別的精神威壓。」
夏言歪了歪頭。
「你覺得這個待遇合理嗎。」
諾頓的嘴唇緊緊抿住。
他沒有反駁。
因為這話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餘地。
但他也沒打算在這個點上糾纏。
「只要你把靈魂歸還。」
諾頓立刻接上了話。
他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談。」
他不知道夏言的胃口有多大。
龍族的鍊金秘術？
古代遺留的寶物？
還是某種能在人類世界兌換成天文數字的資源？
無所謂。
只要能換回弟弟，他什麼都願意付。
夏言看著諾頓那張寫滿「開價吧」的臉。
他沒有接話。
連考慮的樣子都沒做。
他只是不緊不慢的抬起右手，在食指旁邊又豎起了中指。
「第二。」
夏言的表情很坦誠。
坦誠到近乎無賴。
「我跟你說句實話。」
他看著諾頓。
「那團靈魂被我收進去後，我確實還沒學會怎麼把它放出來。」
（「>；）雖然有點丟人，但事實就是事實。
諾頓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黃金瞳猛的收縮了一下，死死盯著夏言的臉，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又一個談判話術。
但夏言臉上沒有任何心虛的痕跡。
他就是那麼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阿瓦隆的運行機制跟你們龍族的鍊金體系不一樣。」
夏言攤了攤手，「收靈魂進去的時候是應急操作，一股腦塞進去的。但要往外放————
這涉及到精神維度的結構解析跟靈魂錨點的重新校準，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你諾頓的聲音陡然升高了半個調。
但他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夏言的右手已經抬了起來。
第三根手指豎了出去。
「第三。」
夏言的語氣忽然變了。
前兩點他說的都很輕鬆，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但從這根手指豎起來的瞬間，他眼睛裡所有的散漫和隨意全都收了起來。
剩下的只有一把刀。
「就算我現在學會了把康斯坦丁的靈魂釋放出來。」
夏言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整隻手搭在膝蓋上。
他盯著諾頓。
「你能保證他的安全嗎？」
辦公室里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音。
夏言的話像一根極細的鋼絲，又穩又準的扎進了諾頓最不想面對的那個傷口。
「你現在的狀況，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夏言的聲音不大。
「龍化特徵在強行褪去，力量處於蟄伏收斂期。你身邊只有樓下那七個龍侍，夠強，但遠遠不夠多。你沒有領地，沒有青銅城，連個固定的落腳點都沒有。你在逃。」
他一字一頓。
「你是一個正在被全世界最大的混血種軍事組織通緝的逃犯。」
諾頓的呼吸停滯了。
「秘黨的執行部，校董會的暗鴉特工，各地分部的獵龍專員。你覺得他們找到你是早晚的事還是永遠找不到？」
夏言靠回椅背，雙臂環抱在胸前。
「你連自己都保不住。你拿什麼保護一縷沒有肉身依附的游離靈魂？」
諾頓沒有說話。
他的後背靠上了身後那把老闆椅的椅背。
皮質靠墊被壓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不是憤怒。
是一種被戳穿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後，漫長的、無力的沉默。
他的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就那麼坐著。
一秒。
五秒。
十秒。
辦公室里只剩下頭頂白熾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夏言沒有催他。
阿爾托莉雅也沒有動。
她安靜的站在夏言身後，碧綠色的眼睛注視著對面那個陷入沉默的男人，呆毛垂了下來。
諾頓閉上了眼睛。
在這片自我施加的黑暗裡，他的大腦在以極高的速度運轉。
夏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殘忍的事實。
他現在的處境，比水下逃亡的那一刻好不了多少。
肉體在強行收斂龍化特徵，力量降到了一個讓他恥辱的低谷。
樓下那七個龍侍是他耗費巨大代價喚醒和改造的精銳，但也僅僅是七個。
面對秘黨那張鋪遍全球的情報網絡和數以百計的混血種獵龍專員，七個龍侍能做什麼？
拖延時間？
掩護撤退？
然後呢？
帶著一縷毫無自保能力的靈魂，繼續逃？
逃到哪裡去？
他想起了水底。
想起了參孫最後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個最忠誠的手下，被他親手改造了面容，替他死在了青銅城的廢墟里。
參孫的犧牲換來了他的脫身。
但如果他現在拿回康斯坦丁的靈魂，卻因為自身的虛弱和暴露的風險再次把弟弟拖進絕境那參孫的死就毫無意義。
諾頓的手指收緊，指骨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睜開眼。
黃金瞳里沒有了怒火，也沒有了殺意。
只剩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獸的冷。
「我憑什麼相信你。」
諾頓的聲音很低。
「你說的這些話，每一句都可以是精心設計的謊言。」
他盯著夏言。
「你說你救了他。你說你不會放。你說我保不住他。」
諾頓的下顎肌肉繃緊，「但從頭到尾，你沒讓我見過康斯坦丁一眼。」
他的身體前傾。
「我連他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這是一個合理的質疑。
一個致命的質疑。
如果夏言拿不出證據證明康斯坦丁的靈魂確實完好的存放在他所謂的「安全地方」，那之前說的所有話都只是空中樓閣。
一場沒有籌碼的詐唬。
夏言看著諾頓的眼睛。
他在那雙冰冷的黃金瞳里，讀到了一個哥哥對弟弟最原始的擔憂。
不是君主對棋子的估值。
不是王者對資產的清算。
就是一個哥哥，想知道弟弟還活著。
夏言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心裡的天平動了一下。
（）行吧。
該放的線還是得放。
「可以。」
夏言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
「我可以帶你去看一眼。」
諾頓的瞳孔猛的收縮。
「不是現在，」夏言抬起一根手指，「也不是在這間屋子裡。需要一些準備，還需要你配合一些條件。」
他看著諾頓。
「但我可以讓你親眼確認康斯坦丁目前的狀態。他的靈魂是完整的，沒有任何損傷，也沒有被拘禁或者折磨。」
夏言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小圈。
「他只是在睡覺。在一個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侵入的地方，安安靜靜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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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的呼吸變粗了。
他的十指用力到骨節發白，身體前傾的幅度又大了幾分。
「你要帶我去哪？」
「去我的精神領域裡看。」
夏言說，「阿瓦隆。那個地方不在物理世界的任何坐標上，你用龍族的任何探測手段都找不到入口。唯一的通道在我這。」
他用拇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所以你要看你弟弟，就得跟我建立一次短暫的精神層面接觸。放心，單向的，你只能看，摸不到也帶不走。」
諾頓死死盯著夏言。
他在判斷。
判斷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一個引誘他主動打開精神防線，趁機對他的靈魂動手腳的陷阱。
夏言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你可以隨時中斷連接。」
夏言補了一句，「主動權在你手裡。你覺得不對勁，隨時退出來。我不攔你。」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要是連看都不敢看一眼，那我們今天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諾頓靠在椅背上，黃金瞳一動不動的鎖在夏言臉上。
燈光照在兩個人之間那張堆滿雜物的辦公桌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爾托莉雅站在夏言身後，碧綠色的眼睛在昏黃光線里發亮，安靜的注視著這場無聲的拉鋸。
諾頓的手指一根一根的鬆開。
又一根一根的收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