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風波卒然起,禍患藏不測
一個時辰後,脫魯忽察兒臉色古怪地離開都司衙門,眼中滿是荒謬。
官升了,文書大印也拿到了,就等開春一併呈送朝廷,在五軍都督府報備。
可他總覺得,這次升官太過倉促,陸大人沒見到,劉大人只見了不到半刻鐘,就連經歷司的吏員都個個忙得腳不沾地。
自己不是來都司練兵的嗎?
這等重要官職,怎麼搞得像安排個小吏似的隨意?
門口,段正則笑吟吟地站在石獅子旁,見他出來,挑了挑眉:「如何?」
脫魯忽察兒走到他身邊,聲音里滿是疑惑:「到底怎麼了?是出了什麼大事嗎?」
「我哪知道。」段正則一臉坦然。
他負責屯田,在都司待的時間不多,也見慣了都司這神神秘秘的行事風格。
起初他還會追問幾句,想弄清緣由,後來便懶得操心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困人困己。
段正則拍了拍脫魯忽察兒的肩膀,笑道:「走,我在酒樓給你安排了接風宴,好吃好喝伺候著,先快活快活,公務等明日再處置。」
脫魯忽察兒想了想,看著門前熱鬧景象,也決定先把正事擱一邊,好好在大寧城內消遣一番。
朵顏三衛雖是家鄉,如今也建設得有聲有色,但比起大寧城的繁華,終究差了太遠。
就在二人要上馬車時,一輛奢華卻不失內斂的馬車急匆匆穿過街道,猛地停在都司門口。
還沒等車停穩,一個年輕人就從馬車上匆匆跳了下來。
他身著黑色狐裘,身材高大,模樣英俊,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寧王殿下?」段正則發出一聲驚呼,滿臉愕然。
來人正是寧王朱權。
寧王昨晚左思右想,終究還是決定將米辰收入麾下,十萬兩銀子實在太過誘人。
可今日派人去請米辰來王府,卻被米斌告知,米辰自昨日離開後就沒再回去,推測是被都司抓了。
朱權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昨日在三明樓的議事泄露了風聲,都司不想讓米辰為自己所用,才先下手為強。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他的火氣。
他好歹是邊境塞王,拉攏一個商賈,輪得到都司置喙?
於是便急匆匆趕了過來。
此刻聽到身旁的呼喊,朱權轉頭看來,猛地一愣。
段正則他認識,可段正則身旁那個缺手年輕人,他卻十分眼生。
但看對方的裝束、氣度,再加上與段正則毫無拘束的相處模樣,此人身份已然呼之欲出,朵顏衛指揮使,日後的都指揮事,脫魯忽察兒!
見到他,朱權猛地頓住腳步,臉色接連變幻。
十萬兩銀子雖誘人,卻遠不及眼前的脫魯忽察兒重要,畢竟,脫魯忽察兒日後要負責操練民兵,在朵顏三衛中更有深厚威望。
想通這一點,朱權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焦急瞬間消散,轉而變得和煦。
他走上前來,笑道:「是段大人啊,這位是?」
語氣裡帶著明知故問的客氣。
段正則笑著先為脫魯忽察兒介紹:「這位是寧王殿下,陛下第十七子,年後剛到大寧就藩。」
又轉頭對寧王介紹:「殿下,這位是脫魯忽察兒,朵顏衛指揮使。」
脫魯忽察兒一愣,上下打量了朱權片刻。
早就聽說寧王會來就藩,卻沒想到竟是個未滿二十的年輕人。
他連忙躬身行禮:「下官拜見寧王殿下。」
見他如此恭敬,朱權心中的煩悶消散了不少,笑著上前扶起他:「是脫魯忽察兒大人啊,本王早就聽過你的名字,朵顏衛的甘薯種得紅紅火火,今年族中沒餓死人吧?」
脫魯忽察兒有些詫異,隨即笑道:「回稟殿下,族中今年冬日罕見地沒有死人,全靠都司的甘薯和醫術支持。」
朱權笑了笑,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
段正則眉頭一挑,借坡下驢:「寧王殿下,我們準備去給脫魯忽察兒大人接風洗塵,殿下要不要一同前往?」
朱權眼中閃過一抹喜色,矜持了片刻便點頭道:「父皇將朵顏三衛劃為本王護衛,既然脫魯忽察兒大人來都司,本王自該到場,告訴下人地點,等本王辦完事就趕過去!
「」
段正則指了指都司衙門,試探著問:「殿下,您是來都司辦事?」
「嗯,你們先去!」
說罷,朱權就要往衙門裡走。
段正則連忙上前提醒:「殿下,下官得提醒您一句,都司怕是出了大事,兩位大人神色都不太好,您,還是小心為上。」
段正則本是善意提醒,可這話聽在朱權耳中,卻變了味道。
火氣更盛,自己堂堂藩王,與商賈結交本就掉價,連這都要被都司管束?
「我知道了。」
朱權丟下一句話,便匆匆走進衙門,留下二人面面相覷,不知他為何突然動了氣。
都司後堂衙房外,朱權急匆匆趕來,就要闖進陸雲逸的衙房,卻被鞏先之攔住。
鞏先之面帶歉意:「寧王殿下,陸大人正在歇息。
您若是有要事,可先去找劉大人。」
「歇息?」朱權一愣。
這話放在京中那些閒散官老爺身上還可信,可陸雲逸勤勉的名聲早已傳遍朝野,如今回了駐地,又剛結束戰事,怎麼會大白天歇息?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推脫之詞。
「讓開!」朱權沉聲道。
「殿下,若是有事,您還是找劉大人吧。」鞏先之神情依舊平靜。
與此同時,另一名親衛連忙轉身,往左側衙房去請劉黑鷹。
不多時,劉黑鷹匆匆趕來。
他本就有些疲憊,想不明白陸雲逸為何放了李賢,如今寧王又突然找上門,只覺得諸事纏身,心神俱疲。
劉黑鷹連忙上前勸說:「殿下,殿下...陸大人昨日忙了一整晚公務,確實在歇息,您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我能做主!」
見周遭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朱權也覺得在此爭執不妥,便跟著劉黑鷹進了衙房。
剛坐下,還沒等茶水奉上,朱權就急匆匆發問:「米辰是不是被你們抓了?」
劉黑鷹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他沒來由地冒出一個念頭,難道走私的事,寧王殿下也有參與?
可他剛來大寧沒多久啊。
「說話啊!米辰是不是被都司抓了?」見劉黑鷹沉默,朱權再次催促。
劉黑鷹收起思緒,回道:「回寧王殿下,米辰的確被都司暫行關押,他的商行牽扯到一些違法之事,不知殿下找他有何貴幹?」
「放人!」
朱權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
他本想說出理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總不能說自己收了米辰的銀子,要庇護他吧?
於是他話鋒一轉,語氣放緩了些:「劉大人,米辰的名聲我在京城都聽過,是北平行都司一等一的商賈。
朝廷還特意封了他一個員外,也算朝廷命官。
都司無故將他緝拿,於理不合。
這事若是傳出去,其他商賈怕是會對為都司效力心存顧慮,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啊。」
劉黑鷹親自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茶湯呈琥珀色,香氣氤氳。
「這是去年從江南採買的新茶,殿下嘗嘗。」
朱權卻毫無品茶的心思,手按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態度比在院中時更加強硬:「劉大人不必繞彎子,本王今日來,只為米辰一事。
方才你也承認了,人是都司抓的,現在就請劉大人下令放人。」
劉黑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幾分糾結。
他放緩語氣,沉聲道:「殿下,不是下官不願給殿下面子,只是這米辰並非良善之輩。
三年前,他的商行就因偷稅漏稅被都司查處過,當時罰了三千兩銀子才了結。
再早些時候,還有商戶告他囤積糧食、哄抬市價,鬧得滿城風雨。
這次的案子,牽扯更是廣泛,殿下與他結交,怕是會惹上麻煩。」
這話恰好戳中了朱權的痛處。
他本就覺得拉攏商賈有失藩王身份,此刻被劉黑鷹點破米辰的前科,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劉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權怒聲道:「本王行事,難道還要向你報備?再說了,現在本王想見他一面都難,談何結交?」
見寧王動了怒,劉黑鷹反而鬆了口氣,他轉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蘸了蘸墨汁:「殿下息怒,下官並非要阻攔,只是善意提醒。」
朱權正欲發作,卻見劉黑鷹鋪開一張空白文書,提筆就寫。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不過片刻,他便寫完,蓋上都司的朱紅大印,遞了過來:「既然殿下要保他,下官自然不敢不從,這是放人文書,殿下拿著便可去牢房提人。
97
朱權愣在原地,接過文書的手都有些發僵。
他本以為要費一番唇舌,甚至做好了與都司硬剛的準備,卻沒想到劉黑鷹竟如此爽快,爽快得讓他有些難以置信。
「就,就這麼放了?」
「殿下開口,下官怎敢不從?」劉黑鷹語氣恭敬。
他隨即抬手招來親衛:「備車,隨寧王殿下去牢房。」
朱權心中疑竇叢生,卻也顧不上細想,捏著文書便跟著劉黑鷹往外走。
馬車駛出都司衙門,一路向北。
牢房建在城北,厚重的鐵門鏽跡斑斑,門口守著兩名挎刀獄卒。
見劉黑鷹來了,二人連忙躬身行禮。
推開鐵門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走進通道,兩側的石壁濕漉漉的,掛滿水珠。
每隔幾步便掛著一盞油燈,燈光將人影拉得歪歪扭扭,投在牆上如鬼魅般晃動。
血腥氣越來越濃,還夾雜著刺鼻的汗臭。
朱權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劉黑鷹卻習以為常,腳步不停,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一間牢房。
獄卒上前打開牢門,鐵鏈碰撞的嘩啦聲在通道里格外清晰。
朱權強忍著不適,探頭向牢內望去,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瞳孔放大,臉色煞白。
房樑上垂下兩根粗鐵鏈,米辰和胡崇義被倒掛著,腳尖離地三尺,頭髮散亂地垂著,沾滿了血污。
米辰早已被打得破爛不堪,皮膚上布滿青紫傷痕,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緩緩滲血,順著身體流到頭髮上,再滴落到地面。
胡崇義也好不到哪裡去,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裂著口子,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氣息微弱。
「嘔!」
朱權再也忍不住,猛地轉身扶著石壁乾嘔起來。
胃裡的茶水和點心一股腦涌了上來,吐得狼狽不堪。
他自小長在深宮,後來又在京中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般血腥慘烈的場面?
劉黑鷹見怪不怪,只是皺了皺眉,對獄卒揮了揮手:「把人放下來。」
兩名獄卒應聲上前,解開鐵鏈的活扣。
「咚!咚!」
兩聲悶響,米辰和胡崇義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陣塵土。
二人早已被打得神志不清,落地時甚至沒哼一聲,只是本能地蜷縮了一下身體。
傷口被拉扯,才發出微弱呻吟。
劉黑鷹的聲音在牢房裡迴蕩,帶著幾分冰冷:「米辰,胡崇義,寧王殿下保你們出去,現在可以走了。」
米辰昏昏沉沉中,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
模糊的視線里,映出兩個身影,一個穿著華貴狐裘,正是寧王朱權,另一個身著官袍,是劉黑鷹。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走,走?」
胡崇義也慢慢醒了過來。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神志依舊有些不清,嘴裡不停嚷嚷著:「我都說了,真的都說了,不要再打了,一旁的獄卒不耐煩地踹了踹地面:「嚷嚷什麼?還不快起來!」
劉黑鷹看著他們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對朱權道:「殿下,人就在這,您看是現在帶他們走,還是讓獄卒先找些傷藥處理一下?」
朱權好不容易止住乾嘔,臉色依舊蒼白。
他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帶,帶他們走,立刻!」
他實在不想再待在這陰森血腥的牢房裡,多一息都覺得煎熬。
兩名獄卒上前,粗魯地架起米辰和胡崇義。
二人渾身是傷,被這麼一拽,疼得齜牙咧嘴,卻迷迷糊糊,只能任由獄卒拖著往外走。
他們腳步跟蹌,血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紅印記。
朱權跟在後面,不敢再看地上的血跡,只是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走出牢房,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才覺得稍微舒服了些,卻依舊渾身發寒。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獄卒架著的米辰和胡崇義,二人如同喪家之犬,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風光?
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悔意,又夾雜著一絲莫名恐懼,自己好像摻和進了一個大事裡...
劉黑鷹看著他的神色,淡淡開口:「殿下,人已經交給您了。
下官還是那句話,米辰二人牽扯甚廣,殿下最好還是與他們保持距離,免得惹禍上身。」
朱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勉強恢復了幾分藩王的威嚴:「本王自有分寸。」
說罷,他吩咐隨行的王府護衛:「把他們抬上馬車,帶回王府療傷。」
護衛們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米辰和胡崇義抬上後面的馬車。
朱權不再多言,轉身登上自己的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動。
朱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胃裡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想不明白,劉黑鷹為何如此輕易就放了人,又為何反覆提醒自己遠離米辰。
大寧的水,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都司牢房外,劉黑鷹看著遠去的馬車,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他轉身對身旁的親衛吩咐:「派人盯著王府以及米辰、胡崇義的一舉一動,隨時向我稟報。」
「是,大人!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