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同是天涯失意人
暮色四合,應天城的喧囂並未隨夕陽沉落而消散,反倒被秦淮河畔的燈火燃得愈發濃烈。
春天來了,萬物復甦。
沿岸的青樓妓館次第張燈,飄出絲竹管弦之聲,夾雜著男女嬉笑。
晚風拂過水麵,帶起陣陣水汽。
也將那些刻意放大的流言送進了每一處人聲鼎沸之地。
「你們聽說了嗎?翰林院那個姓吳的探花郎,前些日子竟敢敲登聞鼓,結果文書都弄錯了,真是笑掉人大牙!」
秦淮河畔最熱鬧的平價酒樓醉風樓里,靠窗的一桌酒客正議論紛紛,桌上酒碗碰得叮噹響。
說話的是個穿著綢緞長衫的商賈,聲音提得老高,引得鄰桌几人紛紛側目。
「哦?還有這等事?探花郎啊,那可是天子門生,怎麼會犯這等錯?」
有人故作驚訝地追問。
「嗨,還不是心高氣傲,想博個直名,結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商賈夾了一筷子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咯吱響,「這就叫自不量力!寒窗苦讀十幾年,中了探花本是平步青雲的好前程,偏偏要作死,這下好了,前途盡毀!」
另一人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
類似的話語,此刻正在秦淮河畔的各大酒樓、妓館裡流傳。
不知為何,今日格外熱鬧。
這喧囂與流言中,醉風樓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正獨自飲酒,正是吳言信。
他頭髮隨意束著,臉上帶著幾分憔悴。
為了不被人認出,他特意選了這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即便如此,那些飄進耳朵里的流言蜚語,還是像針一樣扎得他渾身難受。
起初,他還能強裝鎮定,端起酒碗抿上一口,試圖用酒水將那些刺耳的話壓下去。
可隨著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他的臉頰控制不住地紅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
自不量力、書呆子、前途盡毀。
這些詞語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讓他坐立難安。
他猛地端起酒碗,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濁酒灼燒著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心中屈辱。
他出身耕讀世家,家中耗盡心力才供他考取功名。
中探花那日,整個宗族都為之榮耀。
他自己也心懷抱負,立志要在朝堂之上有所作為。
可誰曾想,一時衝動竟讓他落得如此境地。
同僚疏遠、上司不滿、如今又加上滿城流言蜚語。
吳言信只覺得胸口憋得發慌,仿佛有一塊巨石壓著,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又給自己滿上一碗酒,再次一飲而盡。
一杯接一杯,可心中煩悶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他抬起頭,茫然地望向窗外。
秦淮河上的畫舫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一眾長相姣好的女子爭奇鬥豔。
他只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被這繁華的應天城徹底拋棄了。
前途一片灰暗,看不到半點光亮。
就在這時,兩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為首之人面容清秀,神色溫和,正是翰林編修許觀,身旁跟著的是他的好友,同為翰林的孔越。
「這家醉風樓的酒水不錯,今日咱們好好喝幾杯。」
孔越笑著說道,目光在店內掃視,尋找著空位。
許觀點了點頭,剛要應聲,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角落,一眼就看到了獨自喝悶酒的吳言信。
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對方。
雖然吳言信沒穿官服,但那身形和面容,許觀十分熟悉。
看到吳言信獨自一人,面前擺著好幾個空酒碗,神色落寞,許觀神情複雜,無奈地搖了搖頭。
雖然他與吳言信有些不合,但見他如此,還是不免泛起一絲同情。
他知道吳言信最近的遭遇,也聽說了朝堂內外的議論。
而他自己,前些日子因為老師何子誠涉嫌勾連逆黨之事,也曾被牽連其中,遭到同僚排擠和非議。
那種孤立無援、前途渺茫的感覺,他至今記憶猶新。
好在後來事情查清,與他並無關聯,又因他連中六元,朝廷予以保全,這才慢慢走出了低谷。
如今吳言信的模樣,許觀感同身受。
「孔兄,你先找個位置坐下等我,我去和他說幾句話。」
許觀對身旁的孔越說道。
孔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角落裡的吳言信,神情古怪:「和他這種人有什麼好說的?讓他自生自滅便是。」
「哎,終歸是同僚,去看看吧。」
「那你去吧,我不去,我在那邊靠窗的位置等你。」
說著,孔越便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一張空桌。
許觀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走向吳言信的桌前,輕輕抱了抱拳:「吳兄,一個人喝酒啊。」
吳言信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猛地抬起頭。
看到是許觀,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不知為何,看到許觀的瞬間,他心中忽然湧起一陣無名怒火,還有些許煩躁。
他覺得許觀此刻來找自己,定是為了看他的笑話,是來羞辱他的。
「這不是許狀元嗎?」
吳言信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語氣冷淡,「有何貴幹?」
許觀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疏離,心中微微一怔,但還是溫和地笑了笑,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我路過此處,看到吳兄獨自在此,便過來打個招呼。
看吳兄這般模樣,想必是心中有煩心事?」
吳言信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我能有什麼煩心事,不過是閒來無事,在此飲酒罷了。」
許觀自然不信他的話,輕聲說道:「吳兄,我知道你最近處境艱難。
前些日子,我也曾因老師之事被牽連,你如今的感受,我比誰都清楚。」
聽到這話,吳言信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抬眼看向許觀,冷冷地說道:「有什麼話不妨直說,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許觀誠懇的開口:「我並無他意,只是想告訴吳兄,人生在世,難免會遇到低谷,當初我被牽連時,也曾消沉過,覺得前途無望。
但後來我明白,越是艱難之時,越要沉下心來,不可自暴自棄。
只要挺過這段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挺過這段日子?」
吳言信猛地提高了聲音,眼中滿是譏諷,「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現在平安無事,自然可以這樣說。
可我呢?是滿城皆知的笑柄。
翰林院容不下我,朝堂之上也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你讓我怎麼挺過去?」
許觀沒想到他反應如此激烈,連忙解釋道:「吳兄,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想勸你,不要被眼前困境打倒。
你是探花出身,學識淵博,只要做好手中事,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吳言信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憤怒:「許觀,你少在這裡假惺惺的了!
你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話嗎?看到我落得這般下場,你是不是很開心?」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店內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許觀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吳兄,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誤會?」
吳言信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身前的椅子。
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指著許觀,怒聲說道:「我看你就是故意來羞辱我的!
我吳言信就算再落魄,也不需要你在這裡假好心!你給我滾!」
他的聲音極大,在場食客紛紛側目。
眾人沒有被打擾飲酒作樂的憤怒,反而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似在調侃,原來這就是吳言信?居然長得這般模樣。
一道道熾熱的目光投在吳言信臉上,讓他愈發羞愧。
他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等他一走,酒樓內頓時熱鬧起來,嘲笑聲不絕於耳:「原來那就是吳言信,長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就是腦子不好使。」
「是啊,應天商行花些錢讓百姓讀書識字,輪得到他來管嗎?」
走到門口的吳言信,聽到這些話,腳步愈發加快。
留在酒樓中的許觀,無奈地搖了搖頭。
孔越見狀,連忙走了過來,拍了拍許觀的肩膀:「瀾伯,沒事吧?這吳言信怎麼回事?你好心勸他,他倒好,發這麼大的火。」
許觀緩緩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罷了,是我唐突了。他一直與我不合,或許以為我是故意來譏諷他吧,走吧,吃酒。」
一夜宿醉。
第二天清晨,吳言信在一間簡陋客棧房間裡醒來。
頭痛欲裂,口乾舌燥,身上還散發著濃重酒氣。
他掙扎著坐起身,看著鏡子裡憔悴不堪、滿眼紅血絲的自己,心中又是一陣煩躁。
他本不想去翰林院上衙,可轉念一想,若是連衙都不上,只會讓別人更加看輕自己。
咬了咬牙,他隨意洗漱了一下,拖著沉重的腳步踉踉蹌蹌地向翰林院走去。
剛走到翰林院門口,就迎面遇上了兩個同為編修的同僚。
那兩人看到吳言信一身酒氣、形容邋遢的模樣,相視一笑,故意放慢了腳步。
「喲,這不是咱們的吳探花嗎?怎麼這副模樣?
莫不是昨晚在秦淮河畔喝了一夜悶酒?」
其中一個面容尖酸的編修陰陽怪氣地說道。
「可不是嘛,現在吳探花的名頭可是傳遍京城,只可惜,不是什麼好名聲,哈哈哈哈哈!」
另一個人跟著附和,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本來前程似錦,現在卻成了過街老鼠,真是可惜。」
吳言信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腳步頓了頓。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低著頭,加快腳步,想要儘快躲開這兩人。
可剛走沒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那兩人更加放肆的笑聲,還有一些不堪入耳的議論。
走進翰林院院內,他的處境並沒有好轉。
負責打掃衛生的吏員看到他,紛紛停下手中動作,對著他指指點點,眼神里充滿鄙夷。
就連那些以往尋常的目光,在此刻的他看來都帶著幾分怪異,像針一樣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低著頭,快步穿過廊道,只想儘快回到衙房,找一個無人的角落躲起來。
可即便他走得再快,那些竊竊私語還是會鑽進他的耳朵里。
「就是他,那個敲登聞鼓的探花郎。」
「聽說把詹大人都惹惱了,劉公也是心善,為何要保這等人?弄得咱們翰林院現在都臭不可聞。」
「看他這模樣,怕是撐不了多久了,遲早滾蛋回家。」
終於,他走到了自己的衙房門口。
推開門,一股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他剛要走進去,就聽到隔壁衙房傳來一陣談話聲,其中正好提到了他的名字。
「聽說了嗎?有人已經上疏彈劾吳言信了。
說他目無尊卑、擾亂朝堂秩序,請求陛下將他貶斥回鄉。」
「真的假的?那他這次可真的完了。」
「肯定是真的,我聽我在吏部的親戚說的,都察院言官的彈劾奏疏已經遞上去了。」
「這就叫自作自受,活該!」
聽到這些話,吳言信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差點栽倒在地。
彈劾?竟然真的有人彈劾他!他可是探花郎啊。
吳言信踉蹌著走進衙房,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腦海里一片空白。
若是真的被貶斥回鄉,他還有什麼臉面見家中親人?還有什麼臉面見宗族長輩?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裡,針對他的手段接踵而至。
先是他租住的小院,每天都會有不明身份的人來騷擾。
要麼是深夜敲門,要麼是在院牆外大聲喧譁,讓他根本無法安心休息。
他找過京府衙役,可里正得知他的身份後,只是敷衍了幾句,便再也沒有下文。
接著,隨著流言愈發洶湧,他的親友也紛紛與他劃清界限。
原本還時常往來的宗族子弟,再也沒有登過門。
甚至還有同鄉勸他,若是在京城待不下去,就儘早回鄉,不要再惹是生非,讓他們這些同鄉蒙羞。
翰林院的工作也變得愈發艱難。
原本分配給他的正常差事,被故意換成了最繁瑣、最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稍有差錯,就會遭到上司的嚴厲斥責。
同僚們更是對他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民間流言蜚語也愈演愈烈。
有人說他收受賄賂,有人說他品行不端。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些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傳遍應天城的大街小巷。
吳言信試圖反抗,試圖向他人解釋,可他的聲音在這漫天流言中顯得如此微弱,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他。
漸漸地,他變得麻木了,也徹底絕望了。
三日的時間,仿佛過了三年那麼漫長。
當第四日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衙房時,吳言信正蜷縮在椅子上。
身上的長衫布滿褶皺,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眼神空洞無神,沒有絲毫光亮。
他已經兩日沒有回家了,只是在這衙房中靜坐。
當朦朧的光亮透過窗戶縫隙鑽進來時,吳言信眼中出現了些許波動。
曾經的他,意氣風發。
中探花那日,他身著嶄新官服,站在金鑾殿上,接受天子冊封,與之攀談的皆是六部堂官。
可如今,他就像一塊臭肉,人人避之不及。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明媚,鳥兒在枝頭鳴叫,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也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他只覺得渾身疲憊,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過了不知多久,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說得對呀,我就是一個自不量力的書呆子,一個斷了自己前程的廢物...」
就在這時,輕微的腳步聲在衙房外響起。
聲音一出現,吳言信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他現在最害怕的,就是見到那些吏員和同僚。
當那腳步聲停在門口時,吳言信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畏懼什麼。
接著,外面傳來一道聲音:「吳大人在裡面嗎?這裡有一封您的信,所以請務必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