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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5章 舟中敵國

2026-10-16 13:06:18 作者: 抽象派作者

  第1155章 舟中敵國

  內閣大庫外,暖融融的陽光落在吳言信身上,卻讓他渾身冰涼。

  身著黑金花紋衙服的人影越來越近,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的沉悶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懷裡的故元稅冊隱隱發燙,邊角硌著胸膛,滋生出無邊忐忑。

  身為翰林院編修,吳言信雖無高位,卻也一身清貴,見了錦衣衛絕無懼怕。

  可今日不同,他剛做了虧心事,此刻見了錦衣衛,只覺寒意從腳底躥遍全身。

  吳言信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將懷裡典籍抱得更緊,額頭冷汗順著鬢角淌下。

  他不敢抬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錦衣衛辦案,閒雜人退讓,不得進入內閣大庫!」

  錦衣衛隊伍中一名百戶高聲呵斥,聲音洪亮且帶著囂張。

  近來錦衣衛一度式微,但隨著毛大人回歸漸漸站穩腳跟,往日的猙獰也日漸復甦。

  這聲呵斥效果顯著,前往內閣大庫的官吏紛紛駐足,更有人轉身便走。

  吳言信也側身走到路邊,低垂著頭。

  為首千戶身材高大、肩寬背厚,繡春刀透著凜冽殺氣。

  兩伙人越靠越近,眼看就要擦肩而過。

  吳言信心臟狂跳欲出,手心汗濕一片,全身肌肉緊繃。

  就在肩膀即將與千戶錯開的瞬間,那千戶忽然眉頭一皺,腳步猛地頓住。

  「站住!」

  聲音如驚雷,吳言信渾身一僵,瞬間定在原地。

  懷中典籍嘩啦滑落一半,掉在青石板路上。

  他手掌哆嗦,稅冊險些脫出,嚇得連忙用胳膊捂住胸膛。

  周圍空氣瞬間凝固,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吳言信緩緩抬頭,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強裝鎮定:「這位大人,叫我何事?」

  為首千戶正是姜泰,他奉杜萍萍之命前來調取文書。

  方才擦肩而過時,敏銳察覺到吳言信渾身發顫、額頭冒汗、眼神異常,這分明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

  姜泰上下打量吳言信,目光銳利,掃過他濕透的鬢角,最終定格在懷中典籍上,沉聲發問:「你是何人?在此處做什麼?」

  吳言信強壓恐慌,儘量讓聲音平穩:「下官乃翰林院編修吳言信,奉上官之命前來調取春日大祭相關典籍,這是下官的官憑與借閱名錄。」

  說罷連忙掏出奉上。

  姜泰眼中閃過詫異,上下打量他:「探花郎?」

  此話一出,身後錦衣衛皆投來異樣目光,吳言信深吸一口氣:「正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姜泰瞥了他一眼,仔細翻看官憑與名錄,信息無誤,名錄所載也清晰合規。

  他再看吳言信依舊低頭緊繃、滿眼懼色的模樣,心中瞭然,一個即將被罷官歸鄉的探花郎,如驚弓之鳥也屬正常。

  沉默片刻,姜泰將官憑與名錄歸還,語氣冰冷:「既是翰林院的人,速速離去,不可在此逗留。」

  吳言信如蒙大赦,連忙接過揣進懷裡,撿起掉落典籍,躬身行禮後匆匆離去。

  走了沒幾步,身後便傳來錦衣衛的譏諷:「這吳言信真是不自量力,敢跟商行作對,也不看看商行背後站著誰。」

  吳言信腳步更快,心中愈發確定,自己的遭遇正是應天商行所為。

  那錦衣衛話一出口便知失言,連忙捂嘴。

  姜泰瞪了他一眼:「不知分寸!這話在外說說便罷,衙門內提及,有你好受!」

  百戶連連認錯,卻仍小聲嘀咕:「大人,衙門如今全靠木掌柜的錢財支撐,毛大人拿了人家的錢還裝矜持,若能好好商議,開年賞錢早該發了。」

  這話引得眾人點頭附和,姜泰也無奈嘆息,隨即正色道:「行了,衙門內休提此事。

  此次任務是為北邊來的,杜大人親自下令!

  如今咱們與陸大人關係緩和,只要事情辦得好,木掌柜高興了,多送來一些銀兩,衙門就什麼都有了。」

  一眾錦衣衛頓時面露振奮。

  姜泰帶著隊伍轉向內閣大庫,門口守衛見狀神情緊張,連忙上前阻攔:「內閣大庫乃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姜泰冷冷瞥去,掏出錦衣衛腰牌與辦案文書:「錦衣衛辦案,奉命調取文書,速速通報你們吏目!」

  守衛連忙轉身通報,不多時,負責管理內閣大庫的王吏目匆匆跑出,躬身行禮:「不知千戶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不必多禮。」

  姜泰遞過辦案文書,「奉杜大人之命調取部分文書,你且看看。」

  王吏目接過細看,文書蓋著錦衣衛官印,所載皆是陳年舊檔,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應下:「下官這就帶您進去調取。」

  進入內閣大庫,陰冷乾燥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幾名錦衣衛皺眉。

  姜泰環顧四周密密麻麻的破舊文書,心中滿是不解:

  杜大人為何要費力氣調取這些破爛?

  「千戶大人,您要的文書都在西庫房北側書架。

  年代久遠,部分受潮發霉,還請小心拿取,免得下官不好交代。」

  王吏目帶路時提醒道。

  姜泰點頭跟上,西庫房的霉味更重。

  王吏目熟練地在書架前尋找,錦衣衛百戶們也上前幫忙,小心翼翼地將文書抽出堆放。

  這些文書綑紮的麻繩落滿灰塵,輕輕一碰便揚起灰霧,嗆得人直咳嗽。

  姜泰皺眉:「這些文書你們都不養護,我們錦衣衛的文書都有專人養護,看護森嚴...」

  話到嘴邊,他想起開年秘獄的大火,閉口不言。

  王吏目連忙解釋:「大人,庫房人手緊缺,且需等夏日再晾曬,否則室外水汽重,會弄亂文書、模糊字跡。」

  姜泰揮揮手:「快找吧。」

  約莫一個時辰後,三十二冊文書盡數找齊,堆了滿滿兩大箱。

  王吏目擦著汗躬身道:「大人,文書都在此處,您清點一下。」

  姜泰示意百戶核對,確認無誤後,對王吏目道:「這些文書帶回錦衣衛衙門,辦案結束後便派人送回。」

  交代完畢,他示意百戶抬箱上車,帶著隊伍離去。

  兩刻鐘後,一行人回到錦衣衛衙門。

  姜泰帶著百戶抬著木箱徑直走進都指揮金事杜萍萍的書房。

  杜萍萍正在批閱文書,抬眼問道:「文書都調來了?」

  「回杜大人,都調來了,共三十二冊,都在這木箱裡。」

  姜泰躬身應答。

  「辛苦你了,立刻送文書房,讓紀綱率人仔細比對留存縣誌,重點核對各地世家大族,尤其是邊關四省,找出其中吃裡爬外之人!」

  「是。」

  姜泰轉身吩咐,幾名吏員很快抬著木箱進入文書房。

  文書房內,吏員們早已嚴陣以待,接到命令便立刻忙碌起來,將文書平鋪在案几上逐字逐句比對,房內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他們手中拿著清單,上面標註著重點核對的關鍵詞,每核對完一頁便做一個標記。

  太陽漸漸西斜,案几上的文書已翻完大半,吏員們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負責匯總的吏員小心翼翼地拿著清單走進杜萍萍的書房:「回杜大人,所有文書均已比對完畢,未發現任何異常。」

  杜萍萍臉色瞬間沉下,眼中滿是狐疑:「沒有異常?再仔細核對!

  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核查,哪怕一個不起眼的名字、地名都不能放過!北方絕不會傳來無用訊息!」

  「是,大人!」

  吏員躬身退下。

  杜萍萍在衙房中來回踱步,他對北方那位大人的情報深信不疑,能在大寧那般關外之地將隱匿的暗探都找出來,足以證明其情報能力。

  此番情報十萬火急送來,必定暗藏玄機,否則也不會由錦衣衛親自督辦。

  「這些文書一定有玄奧!」

  杜萍萍踱步來到文書房,看著吏員們重新投入核對,心中疑惑更甚。

  燭火搖曳中,紀綱躬身站在案前,眉頭緊鎖。

  眼前的這些文書紙頁脆薄、邊緣磨損,可越翻他越覺得不對勁。

  紀綱取出一冊「至正十三年賦稅錄」放在鼻尖輕嗅,舊檔該有的霉味不假,指尖觸及之處卻少了經年累月的糙感,反倒帶著一絲微潤的韌


  性,手指摸在上面有些滑。

  他心中一動,抽出旁邊幾冊同年份文書比對,最左側那冊明顯略厚一分,紙頁邊緣的泛黃處理痕跡太過均勻,不似自然存放的參差。

  借著燭光細看,可疑文書的紙紋更密,透光時顏色更淺,冊頁間粘連的灰塵竟能輕易拂去,真正的舊檔,灰塵早已與紙頁纖維糾纏,絕無這般鬆散。

  「不對勁!」

  紀綱將文書重重摔在案上,驚醒了旁邊的吏員。

  他未作回應,又抽出至正十年、至正十二年,至正十四年三冊文書,四冊堆疊在一起,與其他二十八冊的新舊差異愈發明顯。

  其他文書裝訂線褪色甚至斷裂,這四冊的線繩雖做舊卻無自然磨損,針腳也整齊太多。

  「文書被換了?」

  一個念頭竄入腦海,紀綱不敢耽擱,轉身直奔鑑定房。

  鑑定房百戶趙硯原是翰林院典籍官,擅長鑑定書畫字跡與紙張年份,此刻正對著放大鏡研究古印。

  見紀綱神色慌張闖進來,皺眉問道:「紀百戶這般模樣,可是出了大事?」

  「趙兄,救命!」

  紀綱抓住他的手腕便往文書房拽,「杜大人要的故元文書怕是有假,你快隨我看看!」

  趙硯眼中閃過詫異,提著工具箱連忙跟上。

  重回文書房,紀綱將四冊可疑文書推到趙硯面前。

  趙硯戴上細絹手套,拿起「至正十三年賦稅錄」對著燭光照看紙紋,又用指尖摩挲,隨後取出銀質探針刮下一點泛黃粉末嗅了嗅,再與墨錠比對。

  「不用再看了,就是假的,紙是仿故元麻紙工藝,但紙漿過細,是近年改良技法。

  上面的污漬是濃茶調炭灰染的,像陳年霉斑,實則一擦就掉,絕非滲入紙骨的真霉斑。」

  他用放大鏡對準字跡,「墨色也不對,故元多用松煙墨,日久泛青黑。

  這文書卻是油煙墨混松煙調製,雖刻意做舊,筆鋒光澤藏不住,最早的不過半年,最長的也不超過五年。」

  紀綱一愣:「趙兄,年份還不一樣?」

  「對,是不同年份造的假。」

  說罷,趙硯點頭,用小秤稱過文書重量,「同等頁數,這四冊比真文書重三錢,放個十年八年,重量才會減輕。」

  紀綱心頭一寒,誰能從內閣大庫多次替換文書?

  就在此時,杜萍萍手拿一杯熱茶,面色冷峻地走進來,見趙硯在場,微微一愣:「你怎麼在這兒?」

  「回稟大人,下官在此核驗文書真偽。」趙硯拱手應答。

  紀綱連忙上前:「大人,經趙百戶勘驗,這四冊故元稅冊皆是偽造,偽造年份不一,推測是近年有人接連替換!」

  杜萍萍瞳孔驟縮,握緊手中茶杯,快步拿起文書細看,以他的眼力竟看不出異樣。

  但他信得過趙硯的能力,確認文書有假後,一個十分確定的念頭收在心底。

  北方情報果然不假,關內藏著一股勢力,手竟能伸到內閣大庫!

  「這些文書記載的是哪裡?」杜萍萍沉聲問道。

  「直隸應天、浙江寧波、福建福州、江西吉安。」紀綱應答。

  「都是富貴之地...

  杜萍萍喃喃自語,這幾處皆是大明最富庶的區域,豪強遍地。

  他揮揮手:「繼續核查,這四冊文書我帶走了。」

  不多時,錦衣衛衙門最深處,毛驤的衙房陳設簡單,案上堆滿公文。

  杜萍萍推門而入時,正見木靜荷身著米白色織金錦袍坐在一旁,端著白玉茶杯慢悠悠啜飲,神色漫不經心。

  毛驤見杜萍萍進來,收斂思緒沉聲問道:「文書核對有結果了?」

  杜萍萍將四冊偽造文書重重拍在案上:「毛大人,文書有問題!這四冊皆是偽造,年份從半年到五年不等!」

  毛驤臉上平靜瞬間褪去,「偽造的?內閣大庫戒備森嚴,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木靜荷終於放下茶杯,收斂慵懶,神情冰冷:「這麼說,陸大人從北方弄來的情報白費了?

  聽說內閣大庫是朝廷核心典籍重地,如今被人悄無聲息調換文書,難不成這皇城成了菜園子?」


  毛驤臉色難看,木靜荷這話明著斥責逆黨,實則暗諷錦衣衛失職。

  他強壓心中火氣:「木掌柜,此事確是錦衣衛疏忽,但文書被換,恰好證明北方情報千真萬確,關內真藏有勢力,且與關外草原有勾結!」

  「毛大人準備怎麼辦?」木靜荷直接發問。

  毛驤沉吟道:「能調換內閣大庫文書的絕非尋常人,但必定會留痕跡。

  杜萍萍,你立刻帶人去內閣大庫,調取近五年所有進出人員記錄與文書借閱登記,交給紀綱仔細核查,務必找出可疑之人,人手不夠便從外面調!」

  「是!」

  杜萍萍躬身應下,轉身離去。

  毛驤拿起茶水一飲而盡,心中疑惑更甚,為何會有不同年份的假文書?

  一次性全部更換豈不更穩妥?

  猛然間,他瞳孔驟縮,難道調換文書的不止一撥人?

  這個猜測讓毛驤倒吸一口涼氣,四冊文書對應四個地方,或許各方勢力互不知情,這意味著內閣大庫文書被調換了四次!

  「毛大人想到了什麼?」

  木靜荷瞥了他一眼,語氣倨傲。

  毛驤將猜測說出,木靜荷秀眉微蹙:「有這麼多股勢力?毛大人是不是杞人憂天?」

  「木掌柜,你們商行的天價物件每每售罄,應天的水有多深,你該比我清楚。」

  毛驤的話讓木靜荷陷入沉默。

  紅楓樓的物件哪怕本錢一兩,也要賣到上千兩,可依舊供不應求,那些出手闊綽的權貴財力,早已超出她的想像,大明朝廷看似拮据,實則藏富於民。

  「就算他們家財巨富,又能抗衡朝廷?」木靜荷不服氣。

  毛驤冷笑:「朝堂之事遠比你想得複雜,前些年郭桓案,陛下本想深挖,結果第二年各地叛亂頻發,臻峒、西浦十二地叛亂,廣西羅淥山邊民作亂,殺了布政使司參議,柳州、融縣蠻人趁機作亂,北方納哈出寇邊,好在宋國公在關外將其擊退,朝廷精銳疲於奔命,郭桓案只能不了

  了之。」

  「內外勾結?」

  木靜荷眼中閃過寒意,隨即發問,「我們在京中查案,陸大人那裡會不會有危險?」

  毛驤無奈解釋:「大寧精兵強將,北元各部四分五裂,單一大部根本不是對手,他們敢來寇邊就是送軍功。」

  木靜荷鬆了口氣,眼中閃過喜色:「既然是送軍功,更該儘快查案攪大風波,讓逆黨暴露,他們若與關外勾結,陸大人便可領兵掃平,省得逐個清算。」

  毛驤無視她的激進,提醒道:「徹查內閣大庫相關人員需稟明陛下,畢竟接觸文書的皆是士林中人,要顧及士林看法。」

  木靜荷撇撇嘴,沒有再說話,而是靠在椅上翻看最近京中風靡的小說。

  內閣大庫內,杜萍萍看著堆積如山的往來文書,嘴角抽搐,從這裡找出替換稅冊的人,難於登天!

  他看向惴惴不安的王吏目,沉聲發問:「你們上官呢?讓他出來!」

  「回稟杜大人,上官因父病重告假回鄉,歸期未定,如今庫房事宜暫由小人操持。」

  王吏目連忙應答。

  杜萍萍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他:「那就更簡單了,你在內閣大庫多久了?」

  「十二年。」

  杜萍萍語氣冰冷,「帶回錦衣衛衙門,把你印象中有端倪的人,全部如實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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