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奇的第一場戲是和張婧初一起拍的。
雖然他這個阿芬老公和張婧初名義上是夫妻，但其實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親密鏡頭。
也就是說，沈奇在這部戲裡是真被綠了。
想要演好阿芬老公，減重是必要條件。
但是化妝也很重要。
專門定製了發黃又發黑還參差不齊的齙牙假牙。
沈奇戴上之後試了試說話。
甚至感覺有些漏風。
兩個化妝師圍著沈奇，給他畫上濃重烏青黑眼圈。
還在他的臉頰刻意化出潰爛、淤傷的效果。
指甲里要有污垢、頭髮要油膩打結。
露在外頭的皮膚經過深加工，變得青灰暗沉。
沈奇在接下來的幾天，都需要維持這種狀態，他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任務就是配合化妝師化妝。
另外服裝師也沒閒著。
給他穿上了被油污、汗漬浸透的廉價黑背心，還有破舊的緊身t恤。
因為是出來混的，所以廉價首飾必不可少。
而且還背著破舊吉他盒。
看起來就像一個落魄的搖滾樂手。
導演設定這個人早年玩音樂，後來徹底被獨品摧毀理想。
曾經也是個仗劍走天涯的少年，後來劍沒了，帳還在。
光是造型還不夠。
沈奇還要習慣於走路塌肩駝背，肢體僵硬佝僂。
他的眼神渾濁空洞，看人時帶著算計和猥瑣。
很少有正常人平視的坦蕩。
全程沒有半點偶像的儀態，從骨子裡透出頹廢、自卑和陰狠的氣質。
沈奇在導演的指導下，一點點摸索，慢慢確定了最終狀態。
定妝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了演他女兒的小演員。
「芷彤……」
沈奇對小女孩綻放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哇～」
小女孩非常給面子地發出了一聲哭嚎。
沈奇聽到別人對他哇，一般都是驚嘆他的帥氣。
第一次是這種反應。
很顯然，他的妝造非常成功，對人類幼崽極具衝擊力。
女孩的媽媽趕緊衝過來把女孩抱走。
沈奇沒敢跟上去道歉。
他怕把人家女孩嚇暈過去。
感覺這一次玩得比熊老四還要狠。
他還擔心電影上映了會不會嚇到小朋友。
爾冬陞則是讓他不必擔心，這種電影本來就不適合帶著小朋友看。
「這也足以說明了你這個形象有多成功！」
爾冬陞對沈奇的形象非常滿意。
完全看不到沈奇有什麼地方還能用「帥」這個詞來形容。
「是化妝師老師的技術好！」
沈奇參演這部電影，註定了要和兩位化妝師深度打交道。
甚至在拍的過程中，可能都要有一個化妝師全程給他補妝。
「和化妝師沒關係，是你減重的功勞，知道克里斯蒂安·貝爾嗎？」
爾冬陞和沈奇閒聊。
「知道，橡皮人，說真的，我跟他比不了。」
沈奇當然知道這個瘋子。
克里斯蒂安·貝爾2004年的時候參演《機械師》開拍前4個月極端節食，暴減28.5公斤，拍攝期體重穩定在54–55公斤。
其實，他最初目標是瘦到45公斤，醫生、製片團隊拚命阻止，警告他會出現器官衰竭、猝死風險，強制要求最低不能低於54公斤才作罷。
如果僅此而已，那麼克里斯蒂安·貝爾也就是個普通的瘋子。
可問題在於，《機械師》殺青才剛半年，他緊接著又主演了由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的科幻動作電影《蝙蝠俠：俠影之謎》。
從55公斤瘋狂增重到近100公斤！
「不，你們是同一類人！」
爾冬陞捏了捏沈奇的胳膊，那種幾乎觸及到骨骼的觸感，讓他這個老江湖也忍不住欽佩。
「我才減掉不到20公斤，現在都還有60公斤呢！」
沈奇報了自己的減重數據。
「這二十公斤，值得一個最佳男配角，好好演，你只需要好好演，其他的我來搞定！」
爾冬陞不是瞎說大話。
雖然他以《旺角黑夜》擊敗周星星的《功夫》拿到了最佳導演，可謂是爭議巨大，但是在捧人這方面，他一點都不亞於周星星。
兩人的賽道不同。
周星星是喜劇片，爾冬陞是文藝片。
比起王加衛、杜琪峯，他確實要稍遜一籌，但是帶演員拿獎的實力確實是毋庸置疑的。
沈奇也知道這一點。
不過他的神情有些古怪，「我和華哥都屬於男配啊，我們這怕是要內鬥了。」
和劉得華比演技，沈奇雖然不認為他會比劉得華強，但是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而且，劉得華僅僅只是圓潤了一些，還遠遠談不上肥胖，而沈奇卻已經瘦骨嶙峋。
在評獎的時候，這種敬業付出是很重要的加分項。
「他又不缺這玩意，我跟他說說，讓他退一步。」
爾冬陞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可是……華哥出道這麼多年，連個最佳男配獎都沒拿到過啊！」
沈奇把劉得華說得非常可憐。
把爾冬陞都給干沉默了。
爾冬陞頓了頓，才開口道：「總之你放心，一切都由我來安排。」
他這麼篤定，連沈奇都憑空升起了一些希望。
就像是和聯勝選舉一樣。
規矩是規矩，但是叔父輩們的支持也很重要。
那一句「乾爹，你支不支持我做話事人」的含金量，超出很多人想像。
爾冬陞就是金像獎的叔父輩。
「三二一，開始！」
沈奇從樓梯口衝出來，一邊追趕張婧初，一邊喊著別走。
他需要演出那種身體被掏空，還有想要追上阿芬的迫切。
爾冬陞坐在監視器後邊。
評獎不是比誰為角色付出的最多，比誰更慘，關鍵還是要看表演。
他看過沈奇的《殺破狼》。
以他多年調教演員的經驗來看，沈奇具有極強的可塑性。
不過，他現在看著監視器里的沈奇，卻覺得極其陌生。
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樣。
這不是變差或者變好的問題，而是幾乎找不到之前的影子了。
《殺破狼》里的李偉樂，會藏獨販的錢，會暴力執法，不是特別正，但是本質上還是一個好警察。
滿滿的都是人格魅力。
而現在的阿芬老公，卻沒有任何一絲人性。
看著像個野獸，有些滲人。
「過，下一場！」
副導演看到爾冬陞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宣布沈奇的第一個鏡頭一條就過。
文藝片導演喜歡瞎琢磨。
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王加衛，他的「豐功偉績」就不提了，爾冬陞其實也差不多。
除了廖啟智的第一個鏡頭，劉得華、吳言祖、張婧初，都沒有一條就過的待遇。
尤其是吳言祖，第一個鏡頭折騰了大半天，至少ng了十幾次。
爾冬陞一直說他沒找對感覺。
讓他反反覆覆的來。
張婧初進入狀態很快，但是第一個鏡頭也拍了四次。
沈奇那邊在機位調整好了之後，二話不說開始砸門。
這一段其實沒有特寫。
劇情核心人物是屋內的阿芬和孩子。
沈奇只是作為背景入鏡。
然而，他演得特別投入，臉部表情摻雜著急切、期待、癲狂……
把犯罪片演成了恐怖片。
求觀眾代入張婧初之後的心理陰影面積。
「哢，給他一個特寫，沈奇你做出趴在門上傾聽裡頭動靜的姿態，把面部對準鏡頭……」
爾冬陞臨時調整拍攝方式。
第一個鏡頭直接一條過！
第二個鏡頭加戲！
沈奇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這個時候他肯定不能慫。
就算把他加成男一號，他也接得住，也必須要接得住。
在劇組同樣講究親兄弟明算帳，再好的關係，在表演的時候也不會有什麼謙讓。
全力以赴是最大的尊重。
真要是給他加戲，沈奇也會樂見其成，不會因為擠壓劉得華和吳彥祖的戲份，就跟導演說還是不要加了。
第三個鏡頭拍攝沈奇躺在門口，枕著他的琴盒，剛剛注射了毒品。
比起張靜初注射完毒品後一副發燒的樣子，沈奇的表現更加無聲，卻更有衝擊感。
其實，沈奇也會癲狂型的表演。
他在通關《殺手不太冷》的時候，就跟著裡頭的加里·奧德曼學了不少。
但是他覺得沒必要。
他反反覆覆看了那些借給他的碟片，總結出了一套癮君子的表演方式
在真實的同時，視覺效果一點都不差。
尤其是他對著鏡頭的那種眼神，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眼神。
空洞而又麻木，又帶著一些快意的癲狂。
阿芬抱著孩子，從精神迷離的他身上跨過去，去尋找阿力的庇護。
這個鏡頭ng了兩次。
一次是因為沈奇在阿芬從他身上跨過去時給予了關注，這屬於人的本能。
如果不揪細節的話，也不影響劇情。
但是爾冬陞既然想讓沈奇拿男配，這種細節自然就不能放鬆。
還有一個是小孩子沒有乖乖的讓張婧初抱著，她看到沈奇的樣子，大概是覺得恐怖，就哭了起來。
沈奇頓時就尷尬的不行。
然而面對這樣一個五歲的小姑娘，誰都沒有辦法。
更不可能要求她「敬業」。
最後還是修改了一點兒劇本，把人哄睡了之後，張婧初抱著她偷偷地跨過沈奇離開了家。
後邊的幾場戲，沈奇和小女孩同框的時候，都儘量不刺激到她。
最難的一場就是他抱著孩子。
人家小女孩特別抗拒，就像是要被抱走賣了一樣。
好在一起拍了三天的戲，多少有些習慣了，不然可能都抱不起來。
其實，謝芷彤的演技是很不錯的。
她和一般的小朋友不一樣，她在電影裡表現出來的情緒非常穩定。
就是在沈奇這邊總破防。
真可憐！
才五歲就有了童年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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