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聊了一會，姜偉就到了。
他和曹保平一個是導演系副教授，一個是文學系副教授。
雖然兩人是多年的同事，在各類教研、行業評審活動中經常碰面，但其實並沒有太多的交情。
事實上，姜偉和薛曉路可能更熟一些。
曹保平邀請他到家裡來，他還有些納悶，到了地方看到沈奇，就更覺得古怪了。
曹保平多年未曾拉到投資的劇本《李米的遭遇》，得到了華宜的投資。
這讓大家都羨慕壞了。
可惜，華宜那邊並不好靠近，他們有比較固定的合作對象。
大家也只能幹瞪眼。
可話說回來，沈奇和華宜似乎不太對付吧？
現在不止是業內廣為流傳，連網絡上都鬧得沸沸揚揚，說「華宜俗目棄良稿，沈奇慧眼鑄奇篇」。
全都是嘲笑華宜的聲音。
以大小王的那為數不多的度量，雙方未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姜偉就很難理解曹保平，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居然還和沈奇走得這麼近。
他哪知道，兩人不僅僅是走得近，沈奇明年還將會參演曹保平編導，由華宜投資的新片《李米的猜想》。
先是介紹認識。
雖然大家都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但是社交場合，這些都是必要的步驟。
姜偉是山東濟南的，沈奇是棗莊，兩人也算是老鄉。
這個確實很能拉近距離。
一番交流下來，姜偉已經有了笑意。
「姜老師，我聽曹老師說，你對於民國歷史有很深的研究，所以我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
沈奇沒有一開口就讓人家當編劇。
這類學院派的老師都比較傲氣，而且閒暇時間並不多，幾乎都是玩票的性質。
不遇到好本子，不給到足夠的錢，他們寧願自己琢磨項目，而不是給別人打下手。
「我懂得也不多，你有什麼想問的，咱們討論討論。」
姜偉屬於那種很典型的老師做派。
看著有些嚴肅，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稱得上木然。
沈奇一看就知道這人不好忽悠。
「我想寫一個關於諜戰的劇本，目前打算改編一個短篇小說，問題在於這個短篇小說人物太簡陋了……」
沈奇一本正經地開始設套。
想要把姜偉拉去寫劇本，首先得讓姜偉對這個題材和故事感興趣才行。
「什麼短篇小說？」
姜偉果然是來了一些興趣。
「《人民文學》七月份的一篇小說，名字叫《潛伏》……」
沈奇直接拿出了這本期刊。
「假夫妻潛伏的那個故事嗎，我看過，你很有眼光！」
姜偉略微有些驚訝。
「那您覺得這個故事適合改編電視劇嗎？」
沈奇心中一喜。
七月份發表的，你就已經看過了，而且還記住了細節，說明很感興趣啊！
「肯定可以啊，他那個人物關係框架雖然簡單，但是延展性強啊，余則成和翠花……」
「翠萍！」
沈奇很認真地糾正對方。
「是翠萍嗎，我一直記得是翠花……對不起，是我記錯了。」
姜偉打開雜誌，先看目錄，然後找到小說，很快就向沈奇道歉。
「翠萍也是個很出彩的人物，關鍵是他和余則成有一種很強烈的反差感。」
沈奇沒有卑躬屈膝地去討好姜偉。
你想要和一個人對話，跪著說話別人是聽不到的，所以沈奇果斷糾正對方錯誤，然後就是毫不藏拙的發表自己的看法。
這個劇本他肯定要參與。
如果不表現出來一些本事，人家憑什麼讓他署名。
「對的，反差感非常強烈，這樣戲劇衝突才好看，這個叫內部矛盾，和老馬、站長之間還存在敵對陣營的矛盾。」
姜偉表示贊同。
開始對沈奇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覺得，限於體裁和篇幅，這些人物大多細節刻畫不足，性格魅力有限，我打算把老馬這個人物給拆了，一分為三，一個鑽營權術的，一個暴力多疑的，外加一個理想主義者，三人互相傾軋、各有短板，余則成借各方矛盾夾縫求生……」
沈奇基本上就是照著電視劇的內容來。
這就是他最大的優勢。
別管是不是過於不要臉，反正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曹保平家並不禁菸，姜偉自從進來，幾乎是煙不離手，尤其是思考的時候抽得又快又狠。
但此時聽著沈奇的講述，他的菸灰都掉到褲子上了，也沒注意到。
「不錯啊，你這戲劇衝突太強烈了！」
說話的是曹保平。
他的風格不適合《潛伏》，但是他作為文學系老師，開了編劇課的專業人士，他覺得沈奇這種處理方式，就是編劇課題的完美答卷。
「我主要就是比較擅長人物設定，其實對於具體的細節就很吃力了，比如這三個人都該有什麼樣的出身和履歷，他們在天津站里都屬於什麼派系，背後有沒有更高級別的靠山……」
沈奇看似是在自謙，實際上他能夠想到人物的這個層面，就已經秒殺大部分專業編劇了。
不管是曹保平，還是姜偉，都對沈奇這個體育生刮目相看。
上一次讓他們刮目相看的，還是個落榜美術生。
「這個必須要有，國民黨內部派系林立……」
姜偉找曹保平要過來一個本子，開始幫沈奇設計。
大部分編劇在做劇本的時候，都要查詢資料，一般人很難有那麼龐大的知識儲備。
但姜偉是歷史系的，當了七年圖書管理員，不那麼深入的資料，他幾乎可以做到信手拈來。
「馬奎是毛人逢的侍衛，哎呀，這個好啊，這就能解釋他為什麼行事如此的張揚，連站長也想調查，最後被陸橋山和余則成聯手給栽贓成了『峨眉峰』……」
沈奇在點讚的同時也沒忘記秀一下他的設定。
「陸橋山這個人物也是關鍵，他必須和馬奎分屬不同陣營，那鄭界民就比較合適了，那個年代的很多戰略要地，情報部門裡有被各方勢力安插的棋子……」
姜偉乾脆把煙都掐滅了。
他發現，很多難以思考的東西，並不一定非得靠抽菸，邊上的沈奇比抽菸還管用。
「既然如此，那他們和站長吳敬中應該也存在一定的監視關係……」
沈奇拿起筆，在三人和站長之間也劃上了一道線。
「吳敬中？哦，你給站長起了名字，這個名字原型來自於吳景中吧，天津站少將站長，他早年其實也是我黨來著，靠山是蔣公子……」
姜偉是專家，雖然沈奇有些話說得顧頭不顧腚，但他一聽就懂。
「是的，站長這個人物我也打算給他改了，原本的站長是個冷血屠夫，好色、娶三房外室，一心屠戮我黨，余則成甚至一度想要刺殺他，這個形象太單薄臉譜化了。」
沈奇繼續輸出他的設定。
這樣把一些核心框架拿出來，一方面在姜偉面前樹立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的權威形象，另一方面也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你的意思是把他設計成一個老狐狸？」
姜偉幾乎秒懂。
「對的，首先好色沒有什麼意義，還不如設定他和站長太太的關係很好，然後他已經看透時局，就想著撈錢，這樣才能方便余則成周旋，他和余則成也是互相利用。」
沈奇覺得，《潛伏》這個電視劇里，站長絕對是一個最大的亮點。
沒有洗白，但是人物形象非常豐滿。
馮恩鶴的表演也堪稱封神。
一開始的時候，沈奇甚至都沒認出來這是哪個演員，只覺得有些面熟，看了字幕才知道是馮恩鶴。
沈奇對馮恩鶴印象最深的是《大決戰》。
101那句台詞，「大兵團作戰，軍紀要嚴，這件事你去處理一下，下面的人要處理，首先是他們的司令員跑不了」，這裡頭的「司令員」就是馮恩鶴演的。
還說他高粱米白吃了。
沒想到這個濃眉大眼的也叛變革命了，居然當了這個勞什子的站長。
「哈哈，你這個想法好，但是真正需要重塑的，其實是翠萍！」
「對小說，這只是主角成功路上的絆腳石，但是放進電視劇裡頭的話，這就是女一號，一個女一號只會給余則成添亂，沒有任何成長，這電視劇肯定好不起來！」
姜偉雖然隱隱約約的意識到，沈奇正在拿著一根麻繩往他脖子上套，但是這討論起來實在是太帶勁了，他不想縮脖子躲開。
「關於翠萍這個，我的建議是和老馬一樣處理，直接一分為三，原著小說只有一個女性角色，戲劇衝突實在不好安排……」
一個人再怎麼成長，也不能全能。
一分為三，電視劇就很群像了。
劉藝菲演不了翠萍。
晚秋也不太行。
但是左藍還是可以挑戰一下的。
「對，有道理，你打算怎麼安排呢？」
姜偉等著下筆。
「姜老師有什麼建議啊？」
沈奇知道差不多可以收網了。
入了伙，上了船，干不干就由不得你了。